《我不是好人》遥亿叁

30、打发

　　郝大仁黑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自己二叔的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忽略他那脏乱的衣裳与蓬乱的头发，光看面相，还是能称得上端正斯文的，只是眼下这叉腰大喊的样子，与外头的泼妇没什么区别。

　　这人口口声声嚷着说自己是郝大仁的二叔，可郝大仁就在他面前，他却丝毫不认得。

　　郝大仁也不认得他，但这位“二叔”的名号，他其实是听过的，只是不知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人。

　　郝大仁自幼便听祖母讲过，郝老太年青守寡，拉扯着独子长大，可这孤儿寡母最需要帮助时，她那小叔子，也就是郝大仁的二爷爷却想要霸占他家的家产。

　　几百年前，在这丰裕城里，老郝家确实是兴盛过，郝老太常说的，这一条街都是郝家的，这话并不假，但随着丰裕城的没落，郝家也渐渐衰落下去，人丁也逐渐减少，到了郝大仁祖父这一代，家中只有两兄弟。

　　家中的钱财自是没有了，但房子还剩得一些，两兄弟本是分了家，郝大仁祖父一死，他二爷爷不说伸出援手，帮助这孤儿寡母一些，反倒是要抢夺自家大哥留下来的房子，狠心得想让这孤儿寡母无家可归。

　　郝老太性格刚强，闹到最后，几处房子虽没有全部保住，但到底留了个栖身之所，让她母子俩在丰裕城得以继续生存。

　　郝大仁二爷爷做了这狠心事，也不愿在这没有活计的丰裕城多待，将家中的房产铺面卖了后，全家搬出了丰裕城，不知去了哪里。

　　郝老太好不容易将儿子养大，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儿子媳妇也接连去了，只给她留下个小孙子，这就是郝大仁。

　　家里又只剩下了这祖孙俩，郝大仁他二爷爷不知从何得到消息，带着自己儿子，回到丰裕城又闹了一场，想要讨些好处。

　　可此时的郝老太已经得许多事，虽是丧子丧媳，但终是支撑了下来，没让前来占便宜的人讨到半点好处，郝大仁他二爷爷父子俩便灰溜溜地离开丰裕城了。

　　这一段往事，郝大仁没有亲身经历过，即便父母去世，他因是太小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但听得祖母所说，这二爷爷一家所作所为，他是相当愤怒的，只恨自己年幼，无法保护祖母。

　　郝老太每年都会念上一两回，郝大仁也是记得清楚。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会在如今，又听到他这“二叔”的消息。

　　郝大仁心里回忆着往事，身子往前踏了一步，挡住在店中乱窜的那人，冷声道：“你说，你是郝大仁的二叔？”

　　那位二叔这才仔细瞅了瞅郝大仁，见他穿着极普通，以为只是店中的伙计，便不太在意地说：“快去叫你们东家出来，他二叔来了，还不来迎接？”

　　郝大仁嗤笑了一声，说：“我就是郝大仁，我爹是独子，哪来的二叔？”

　　这样的亲戚，郝大仁自然不想承认。

　　那位二叔显见得并不认得郝大仁，至少是没亲眼见过他，听了郝大仁的话，先是咦了一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便拊掌大笑道：“不错，年纪轻轻，便当了东家，不亏是我的好侄子，是我老郝家的种！”

　　郝大仁有些不耐烦，说：“你谁啊？跑到我这乱认亲戚！”

　　那位二叔以为郝大仁不知家中亲眷关系，便急声说：“我真是你二叔，我爹是你爹的二叔，我是你爹的堂弟，我就是你的二叔！”

　　郝大仁心中道了声果然如此，心里已是相信这人的身份了，但他面上却是不显，依然扬声道：“我哪来的二叔，你少乱认亲戚！宝树，将他赶出去！”

　　郝大仁心里虽是已知这人此人身份，应当确实便是自己的堂叔郝安民。

　　但他半点都不想与这人扯上关系，以前他爹欺负祖母孤儿寡母，如今做儿子的又冒出来了。

　　这是听说郝大仁在宁仙镇开了布庄，想过来沾光的么！

　　消息倒是传得挺快的，郝安民的鼻子简直比狗鼻子还要灵，这才开张没多久，就摸到这里来了，还真是“有情有义的”亲戚啊！

　　宝树与另一个出自大宁山的伙计，一左一右架起郝安民就要丢出门外去，郝安民脸上惧意愈盛，口中连连喊着：“好侄子，大仁侄子，我真是你二叔，你堂叔啊！咱们真的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了筋的一家人啊！”

　　郝大仁站在一边，丝毫不为所动，宝树他们自然是听郝大仁的，架着郝安民往门外走。

　　此时却听得后头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声音苍老沉重，但又中气十足，正是郝老太。

　　郝老太由素娘搀着从后头挑帘出来，见得老太太，郝安民一眼便知她身份，如全身有了力气一般，挣脱开宝树他们，就要扑到郝老太脚边，哭喊着：“大伯母，我是安民啊！”

　　郝老太眯缝着眼睛，将郝安民仔细瞧了个遍，又看向郝大仁，郝大仁面上隐隐有些怒气，朝着祖母微微点了点头。

　　郝老太又看了郝安民一回，与郝大仁说：“大仁啊，将人先带到后头来吧，你这里还要做生意呢，叫人家总等着不好。”

　　郝大仁想了下，先前从郝安民在外头嚷嚷到现在，已过了好一阵功夫，外头都是看热闹的人，便是把他丢出去，也遮不住他的嘴，还是会妨碍了店里的生意。

　　郝大仁便朝宝树使了个眼色，自己便先扶着祖母到后头，宝树力大，他一人就将郝安民的双手反扭着，抓着他也到后头来。

　　到了里面的天井，郝大仁给祖母搬了张条凳坐了，又要给素娘也搬一张来，素娘连忙抬手阻止了他，只站在郝老太身后，并不作声。

　　宝树自将郝安民带到，自己站远了些，并不离开，免得这郝安民突然伤了人。

　　郝老太十分和气地问道：“你真是安民？”

　　郝安民满眼期冀地望着郝老太，话也说不出，只是连连点头。

　　郝老太又问：“你怎么一人来这里？你爹呢？”

　　郝安民眼里有些黯然，说：“我爹，前年，就死了。”

　　郝老太一时有些唏嘘，这小叔子从小游手好闲，成了家也还是不知事，连霸占亲哥嫂家产的事都做得出来。

　　今日听到前头再嚷什么“郝大仁的二叔”，她一时还以为这小叔子也来了呢，不想人已是不在了。

　　郝老太本是满心的话，也不知如何说，只好叹了一句：“你爹，也是个可怜人啊！”

　　是可怜，也同样可恨。

　　整日只想着不劳而获，还不顾兄弟之情，兄长尸骨未寒，便要霸占孤儿寡母的那唯一一点点家产，抢了哥哥的还不够，还要来抢侄子的，实在可恨！

　　便是这样无耻，到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穷字！

　　看郝安民如今这样子，怕是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吧。

　　郝安民听这老太太说他爹可怜，以为她年老便心软，忘了以前他父子俩做的那些个事，便趴在郝老太脚边，哭着说：“大伯母，我也是过不下去了啊！”

　　郝老太回神来，便缓声问他：“你今日来这里，是要做甚？”

　　郝安民偷偷朝郝大仁那里瞧了一下，抹了把脸，说：“侄儿在外头活不下去了，便想回老家来看看，才到山脚，便听说我大侄子如今开了个布庄，当上了东家，便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郝安民又朝向郝大仁说：“二叔我别的不会什么，但是也算是读过些书，还会打算盘，这做生意，还是咱自家人信得过，我听说你这里还缺个掌柜，你在外头找，哪里能找到二叔我这样的，自家侄子做生意，我做二叔的不帮你谁来帮？”

　　郝大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当掌柜，他可真敢说出口！就凭他！

　　郝老太也是万不敢相信，这人不要脸起来，真是谁都拦不住。

　　之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郝老太听说自家叔子已去世，本已不想再提，本想着孙子如今做买卖，和气才能生财，不好为着这样的人动了怒，坏了铺子的风水，还让外头人看了笑话。

　　只想着要不给他俩个钱，打发走了便算了。

　　万想不到这郝安民胃口倒是大，一来就敢说要当铺子的掌柜。

　　他们这父子俩，可真没一个是好东西。

　　郝老太瞧着孙子的脸色不好看，也不欲孙子出面来当这个恶人，想了想，便与郝安民说：“我这里有五两银子，你若是愿意，便拿了钱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或买几亩地，或做个小买卖，也能过活。”

　　郝老太话还没说完，郝安民一听只有五两银子，眼中便有些不屑，口中倒是硬气了一些，有些耍赖地说：“大伯母，我不走，我活到如今，也没好好在老家待过，我想好了，要么我便在这宁仙镇铺子里住下，要么，我便住回丰裕城去。”

　　他家里如今眼看着是发了，还只想用五两银子打发自己？

　　自己便是赖在他家又如何，便是赶自己走，自己难道还不能再走回来么？

　　就凭他们这祖孙，还会要了自己命不成？

　　郝大仁一时气愤，还真有些想要郝安民的命的意思。

　　他如今与大宁山那些土匪走得近，本便沾了些匪气，又见过秦家的兵营，胆子可比以前大多了，他一撸袖子便想要出手打人。

　　郝老太也不想阻拦，坐在条凳上气得直喘。

　　宝树也在一边捡了条棒子走过来。

　　郝安民眼看着不对，抱着头缩在地上。

　　“留在铺子里，也不是不行。”素娘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