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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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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了,鼻间传来淡淡的清冷气息,他迷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师父的背上。
师父的头发扎了一半挽了一半,柔顺的发丝滑过脸颊时凉凉的,还有些痒。叶东岚把脑袋埋进贺兰影的颈窝里微微蹭了蹭,师父身上的气息清冽干净,如同凛冬时落在虎跑泉上的雪,他很喜欢这种味道。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贺兰影道:“醒了?”
叶东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便道:“师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贺兰影没有反对,将叶东岚从背上放下。
叶东岚拉住他的手跟在后面,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小叔叔呢?”
贺兰影道:“他要去万花谷,船靠岸后便与我们分别,当时你睡着了。”
其实贺兰影没有说的是,叶争是担心自己走了,叶东岚会哭鼻子,所以才没有叫醒他。
叶东岚心中有些不舍,却没有表现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贺兰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当叶东岚也不说话的时候,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默。
一大一小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叶东岚忽然忍不住问:“师父,华山好玩吗?”
贺兰影认真地想了想:“不好玩。”
这个回答让叶东岚有些失望,不过,很快他就在失望中找到了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听说华山的雪常年不化,那下雪的时候在门前堆一个雪人,到了来年春天是不是也不会消失?”
贺兰影道:“为师并没有堆过雪人。”
叶东岚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那打雪仗呢?”
贺兰影低头看了叶东岚一眼,后者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小的脸上写满期待。见状,他微微皱眉:“到了华山你既要学习阴阳之术,又要习剑悟道,不要总想着玩。”
“……”
迎着师父略带责备的目光,藏剑山庄的小少爷生平头一回怀疑起自己以貌取人的习惯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师徒两人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一座小镇,免去了露宿荒野的困扰。
当贺兰影一路打听,顺着小镇居民指点的方向找到镇子里唯一的一家客栈时,叶东岚搂着他的脖子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早已经昏昏欲睡。
贺兰影将徒弟抱进房间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被子,刚准备起身,袖子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抓住了。
“师父,”叶东岚迷迷糊糊的,低声喃喃道:“我还未曾沐浴……”
有钱人家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有时候真的不是一般的难伺候——比如宁愿饿着也不肯吃硬邦邦的干粮,住客栈一定要住上房,现在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想着要洗澡。
贺兰影只好出门去唤小二。没过多久一桶热水就被抬进屋,贺兰影将昏昏欲睡的徒弟从床上捞起来,脱了衣服抱进木桶里。
木桶很深,水放得快要漫到肩膀,叶东岚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刚坐到水里就咕噜咕噜地往下沉。
“……”
贺兰影见了,嘴角不由抽了抽,眼疾手快地抓住小徒弟的胳膊把人从水里捞上来。
“师父?”许是呛了口水,叶东岚清醒一些,揉揉眼睛,轻声唤道。
“嗯?”贺兰影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掬起热水给叶东岚清洗头发。
叶东岚盯着师父的手看了一会儿。师父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地穿入自己的发间,梳理头发的动作温柔而和缓,好看的像一幅画。
为什么师父不论做什么都这么好看呢?
不知怎的,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别扭道:“师父,我自己来吧。”
贺兰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洗吗?”
叶东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贺兰影站起来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洗好了叫我。”
叶东岚继续点头。
贺兰影不再管他,走到床边坐下,闭目调息。
他虽在打坐,却抽出了一部分心神留意着叶东岚的动静,生怕他洗着洗着睡着了再沉到水里,然而当他的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叶东岚还是没有出声叫他。
贺兰影睁开眼睛,下床来到屏风后面,只见他的小徒弟正端坐在浴桶中静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发着呆。
贺兰影问:“洗好了怎么不叫我?”
叶东岚回道:“师父在打坐练功,我怕打扰到师父。”
贺兰影叹口气:“我若是练一晚上功,你是不是就要在水里泡一夜?”
叶东岚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贺兰影站起来,走到叶东岚面前,浴桶的边沿很高,叶东岚很难靠自己从里面爬出来。他将人抱上来,给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又帮他把头发也擦干。
贺兰影抱着徒弟往床边走,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以后不管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需要为师,都不要藏在心里。你不说,不是每一次为师都能够发现的。”
七八岁的小孩子,头一次离家,能依靠的仅仅只有一个认识不足一月且毫无血缘关系的师父,就算表面上表现得再淡定再平静,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害怕和拘谨的。
叶东岚搂住贺兰影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知道了,师父,徒儿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贺兰影伸手在徒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嗓音温柔了几分:“想家了吗?”
叶东岚点点头:“一开始不想的,不过现在有一点。”
贺兰影将徒弟放到床上,拉起被子给他盖好,想了想,又在床边坐下:“其实想家很正常。”
叶东岚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离开藏剑山庄才过了不到一天,现在就开始想家了。”
贺兰影摸了摸他的头发,沉思片刻,说道:“为师刚拜入纯阳宫的时候,经常想方设法偷偷下山,比你还容易想家。”
叶东岚突然有些好奇:“师父是几岁拜入纯阳宫的,师父的家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贺兰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六岁时被家人送到纯阳宫拜师学艺,七岁的时候一场兵祸波及了我家所在的城镇,我的家人在那场战乱中遇难,如今都已不在人世了。”
沉重的话语被他用淡淡的语气道来,仿佛那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隐痛也轻得几乎感受不到了。
叶东岚年纪还小,虽然无法完全体会师父此刻的心情,却仍旧能够敏锐地从师父的话语中察觉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他抓住贺兰影的手,声音有些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师父,以后岚儿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贺兰影愣了愣,继而轻轻一笑,弯腰给他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头:“不早了,快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叶东岚却盯着他嘴角浮现的那一抹浅笑出了会儿神。
他想,师父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也要经常哄师父开心,让他每天都能露出这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