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薿薿柰子

3、人生如梦

　　何夕的确注定孤独。
　　一出生即被抛弃。
　　三岁那年，摆脱孤儿院，被人收养。
　　六岁那年，养父母出车祸，双双离世，只留下何夕与有些“痴”的奶奶。
　　何夕本不是一个快乐的孩子。但毕竟养父母是疼她的，有家的感觉令她留恋，可她竟没有在人前流一滴泪。虽然才六岁，却已懂得什么是怜悯的目光。她讨厌这样的目光胜过一切。
　　可是她却时常跑到这一池湖边，只因她养父母的骨灰被撒入了大海。她去不了大海，她只能来到这一池湖边，她想知道水究竟有多大魅力，竟可带走她最在乎的人。
　　于是，她碰到了雒迹。那一天，阳光灿烂，可是何夕，在湖边放声大哭，这是自她养父母死后她第一次哭得如此痛快，如此毫无顾忌，因为她知道这里极少有人会来。
　　可是雒迹出现了。雒迹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然而终于拍了拍她的肩，道： “为什么要哭呢？你看，连太阳都在微笑呢！”
　　何夕第一次没有排斥外人，因为雒迹纯粹的微笑让她安心。于是，她擦掉了眼泪。
　　雒迹便像“大功臣”似的开心地笑起来。
　　后来，几乎每个下午他们都会默契地来到这儿。雒迹总是会带来各种好看的糖果、玩具，总是任由何夕挑选。
　　可是何夕仍然很少笑。雒迹说：
　　“你为什么不爱笑呢？好想把天上的阳光都批到你身上，那你就能像太阳一样快乐了。”
　　那一次，何夕哭了，没有来由，只是鼻子一酸，然后，眼泪不受控制。
　　何夕不会说话——雒迹一直这么认为。因为打从雒迹第一次见她，她就不曾说过一句话。 可是雒迹一直一直都不知道，其实何夕不是哑巴，从来不是。雒迹不知道，在他出现的前一刻，何夕还一切正常，然而面对雒迹的那一瞬，她突然无法开口。不，确切地说，是她开口却突然失声，说不出一个字。自此，她每次和雒迹一起时都不语。她有试图言语，但却始终无能为力。雒迹不知道，在他出现前三个月，也就是何夕养父母死后这三个月里，何夕一直一直排斥着每一个人；心是冰冷的，话自然也是不带温度的，她潜意识中早已剔除任何温暖的话语。雒迹不知道，何夕或许自还没有思想就已经下意识地知道，她会缺少很多很多东西，但唯一不缺的是同情、是怜悯。这种固执，注定孤独；这种孤独，与生俱来。
　　有人说，上帝是公平的。她不信。于是，雒迹出现了。于是，她信了。可是，在她刚刚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这阳光却要远去了。三个月后，雒迹随他父母移民加拿大。临走前一天，在湖边，雒迹对正在用小石子画画的何夕说： “夕夕，我以后再也不能来湖边了。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一个很远的国家。”
　　刹那，何夕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恢复正常，她轻点了一下头。她继续画画，因为她那会微笑的太阳马上就要画完了，她不想半途而废。
　　雒迹对着何夕的背影，已满脸是泪：“夕夕，我好舍不得这儿啊……爸爸妈妈说新的家在海洋的另一边，那里什么都有，说我一定会喜欢那儿的。可是，那儿也会有这样的一个湖么？”
　　何夕依旧画着……
　　雒迹最后说：“夕夕，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再回来，到时我们再来这儿，好不好？所以我们一定一定不能忘了来这儿的路……” 何夕不知道那天雒迹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当她回过神来，手上的石子已滑落，地上的太阳到底还是没有画完——还剩一双含笑的眼睛。何夕，早已泪流满面。
　　何夕一直一直没有告诉雒迹，她曾经在湖边画了一个太阳想送给他。因为雒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因为雒迹说要把天上的阳光都给她，因为雒迹希望她像太阳一样快乐……可是，她还没画完，雒迹就走了。于是，她最终也没有画完，没给那本该含笑的太阳一双眼睛，因为，有眼睛就会哭泣，她不想看到太阳的眼泪。
　　雒迹走后，她还是每天每天来，只因为雒迹说不能忘了这条路。雒迹走后，何夕依旧孤独，依旧固执，虽不再强烈排斥外人，却也始终不肯融入大家。于是，她一直一直孤独。可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雒迹——那个有着纯粹笑容，能让她感到安心、温暖的男孩还会回来。雒迹走后，偶尔会给她寄来东西，无非是一些糖果、玩具，有时会是雒迹画的画。可是，何夕都能高兴好久好久。这几乎成了她快乐的唯一来源。 再后来，奶奶死了，何夕也已十五岁，她早已学会独立。她照样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然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奶奶死后，她拒绝了原本每月都有的救济金。因为她认为那是施舍。
　　她偶尔会给雒迹写信，写了，但却不寄。每每如此。或许，她只是需要倾诉。但她，也早已习惯孤独。
　　回想这短短的十多年，如梦一场。是不是噩梦，何夕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也绝不是美梦。或许，人生本如梦，何夕常常这般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