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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这人怎么随 ...

  •   刘骞就在前面七八步,引着二人去往二楼雅间。叶舟一直担心江枫说话被刘骞听见,又记着最好不出声,是以没对江枫的姿势发表意见,也没太专心听他说了什么。

      进了楼里,他瞬间明白了这酒楼别致在哪了,楼里没有大堂,全是雅间。穿过走廊,更加能体会到酒楼构造的精妙之处,他们竟然因光线太过昏暗而看不清擦肩而过的人。这微妙的隐秘感,应该让朝廷大员们无比合意了。雅间里偶尔传来几声琴瑟,完全没有寻常酒楼白天的人声鼎沸。

      拉开雅间的门,眼前豁然开朗,靠江的一边完全通了出去,撘成小露台,这个季节江边杨柳依依,带着水汽的风拂面而来吹撒了初夏的热意,又吹响屋檐挂着的风铃,环境十分惬意。

      二人坐定,桌上已有泡好的茶,汤色透亮,升起淡淡白雾,吸引着江枫的目光。他忍不住端起来,闻了闻却又放回原处,若有所思。

      刘骞倒是开门见山,没有再多一句官腔就直言知道他为何而来:“王爷是为了已故令尊来的吧。那天下官确实在场,可整个宴席再平静不过,没有半点不同寻常之处。下官没有任何线索,王爷从下官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

      “刘侍中乃天子近臣,又与我父王共事多年,父王欣赏侍中才能,视侍中为知己,多次举荐……我并不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正如侍中也知道的,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话说到这里,刘骞升起一丝疑惑之色,江枫咳嗽了几声,“我这身体大不如前了,让刘侍中见笑了。今日约侍中前来,只是听说吏部有缺,想托侍中帮我举荐一人进去。”

      刘骞闻言,叹气:“下官何尝不感念先定王对下官的知遇之恩,只是,下官现在虽身居高位,但伴君如伴虎,殿下是知道的,身不由己呀……”他边说边摇头,为难极了的样子,“先安亲王在朝中兼职左仆射,掌尚书省,统领六部,那边的事情,殿下说话应该比我更管用才是,怎的还舍近求远呢。”

      “这说起来又要让侍中见笑了。父王生前很少在府中言语朝中政事,侍中也该知道,我之前也不太在意这些个江山社稷,又没个官职,索性并不管父王的事。”他诚恳地看着刘骞,“除了刘世叔,我也不与他人熟了,实在不知道此事该拜托谁。”说着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人是曾救过我命的吴大夫家的儿子。可惜吴大夫一生行医救人,死得却早。我思前想后,不如给他儿子安排个好去处罢,吏部就很好。这小子读书十六年,今年春闱已考取功名,只是被安排去了岚州那苦寒之地。”

      江枫越说越伤心,叶舟越看越想为他鼓掌——演得真好,瞎掰起来都不带脸红的。

      “殿下这声世叔真真折煞下官了。令尊生正在肃清吏部,现下确实还有许多职位空缺,下官就试试秋闱过后把这位吴郎调回吏部吧。”

      “谢过刘世叔,我就静候佳音了。”江枫做戏做足,站起来给刘骞施了个礼。刘骞赶忙起身扶起他:“不敢不敢,殿下别再折煞下官,这于礼不合。”

      在烟波楼用过晚饭后,天色刚刚擦黑,马车就停回了西府。江枫走时让人沽了壶烟波楼的清酒,此时正提溜在手上,晃悠着跟着叶舟往碧园走。

      “阿诺。”江枫轻轻喊了声,“你慢些走,这七宝园整日被府中少女柔荑照顾着,美煞人也,你竟不屑一顾么?”

      叶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枫慢慢走来,心中一阵焦躁平地而起,“恕在下无心赏景,阁主想看就多看看吧。”

      “我这不是装病装上瘾了么,你也不触景生情扶我一扶。”

      叶舟更焦躁了。他扭头就走,快步跨进了碧园,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忍住摔门把江枫关在外面的冲动。这人怎么随时这幅德行。

      江枫的节奏毫无波动,悠然进了碧园,来到庭中小桌旁,放下酒壶,从桌下摸出个白玉杯,斟酒入杯,招呼叶舟:“阿诺,来喝一杯尝尝,这是烟波楼特制的清酒,用陵州的秘方酿的。”一股香甜却清淡的味道从酒里散出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勾得人想靠近些再闻闻。

      叶舟许久不饮,此时难免馋虫大动。他还做西府世子的时候,常与人吟诗作对,挥毫泼墨,饮酒乐甚,无事时是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风流天下闻。回忆起以前醉生梦死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叶舟的心情竟是平复了些。他在江枫身边坐下,端起白玉杯仔细闻了闻,小口喝下,努力分辨酒中味道。

      江枫看他闭眼陶醉的样子,不自觉地嘴角勾了起来。“陵州有个小地方,叫临水东,盛产香糯米。稻田旁有座无名的小山丘,一年四季都开花,稻农们就在山脚下的田埂边养蜂。春天收蜂蜜,秋天收稻子,冬天就收集霜露,用来酿酒。”江枫微笑着讲起烟波楼清酒的来处。

      “果然是好酒,唇齿留香。”叶舟放下空杯,一脸餮足,“只是无人对饮,少了些乐趣。”

      “你是在暗示我吗?我不喝酒的。喝多了对五脏六腑都不好,难说还会腰痛,还是喝茶好。”江枫表现得很淡定。

      叶舟听完他的言论,没理他的暗示不暗示,只是不解:“只听说过宿醉头痛脑热,为何还会腰痛?”

      江枫心想:“酗酒容易肾不好呗。”嘴上答:“你还小。”叶舟一开始没多想,随口就问了,现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一时不想看见江枫,举杯闷了一口酒。叶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在狐朋狗友面前张口就来的荤话段子,在江枫面前从来说不出口,他虽从小读圣贤颂雅言,但他也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这江枫明摆着就是个装人的鬼。

      江枫看叶舟耳朵都有些发红了,心情比看七宝园的花还好。“我知道你喜欢喝酒,这酒也是专门给你拿回来的,偶尔喝一杯也不错,别喝多了就好。只是我更爱喝茶,养生长寿。”话到此处,叶舟算是明白了江枫平日为何就差拿个茶壶随身带着了,同时他也想起来白天江枫没有饮下的那杯茶。他被江枫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

      “阁主不是装病装上瘾,就是讲故事上瘾,现在能向在下坦白今天的事了么?”

      江枫继续上瘾:“什么事?”

      叶舟:“别装了吧。阁主找到刘侍中真的只为推个人进吏部这么简单?阁主又什么时候听说吏部有缺?你们星楼不是不干朝政的吗?阁主虽把在下带在身边,原来是让在下近距离欣赏阁主风采的么?若阁主真缺人侍候左右,不如寻个贴心细致的丫头来。”说完叶舟自觉语气像个怨妇,有伤君子风度,索性不看江枫。

      江枫静静听着他说,看他的神色比先前更认真起来。他觉得叶舟比起寻常纨绔,除了文章一流外,又多了几分机敏,也不算整个是纨绔,顶多半个。

      “你也听出来了,我是编故事,吴就是无,阿柳最近就是无中生有去了,这个人进不进得去吏部都无所谓。至于我说吏部有缺,只是试探一番。”

      “父王在查吏部,为什么?”叶舟反应极快。

      江枫看向叶舟的目光带了赞许:“吏部好端端的,你父王不会动。吏部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按星楼的情报来看,这几年吏部一直是几方制衡,你来我往,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你父王这一动,就怕是打破这种平衡了。星楼不干朝政,可消息网却是包罗万象。”当然,必要的时候,江枫也不怕坏了星楼的规矩。有的事情,比他的羽毛更重要。

      “除了西府,朝中最大的势力应该是白家。”叶舟脑子飞转,妄图回忆起他父王生前的只言片语,从中找找线索,思索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

      说起镇国公炎府白家,华朝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三岁小儿,可谓家喻户晓,担得上“威震四海”四个字。

      第一代家主白炎曾与叶舟的祖父仁宗皇帝歃血为盟,发誓效忠,子孙若叛,愿不留后。仁宗十四岁登基,正值江山风雨飘摇,边境外族虎视眈眈,朝中不臣之臣磨刀霍霍。靠着白家,才最终扫平边祸,诛杀奸臣,天威还朝。仁宗感其忠诚,赐从一品镇国公爵位,世袭罔替,约定永不相负。白家也算将门皆虎子,到了如今这第三代家主白复,二十出头就靠军功册封骠骑将军,领兵在外,三十多年来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若说西府日薄西山,那炎府就是如日中天。叶舟叹了口气,又想到以前。

      他没有兄弟,从小就爱去缠着白家的哥哥们,看他们习武,自己则拿根小棍子在旁边有样学样。直到白家大哥二哥都去从军,只剩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三,白野泽。小叶舟向来自视甚高,觉得同龄人方方面面都不及他,特别是白野泽这样,“身娇体弱”不来习武,不敢闯祸,整天大气儿也不出,与哥哥们一比万分不起眼的。故而小叶舟觉得炎府也没意思了,渐渐不去了。

      虽热西、炎二府时常因政见不合而争,但耳融目染之下叶舟是顶顶不相信炎府有二心的,自然也不信炎府会害西府。炎府的将军不知是多少华朝少年心中的偶像。

      西府出事之后,炎府也没有动静。叶舟虽耽于玩乐,但他不傻。御医说他爹是喝多了酒猝死,事发突然没得救,皇帝不让派彻查,反倒不让人提半个字,满朝文武都要跟着粉饰太平。叶舟直觉此事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他不敢去拜炎府,一方面怕真有事,无端把炎府拖入麻烦里,另一方面,是生在政治中心的本能让他不得不猜想的,他怕炎府其实就参与其中。

      “我现在后悔,没在父王在时多替他分忧。后悔长至节宴只去陛下面前露了个脸就跑了,没陪在父王身边好好吃饭。后悔近几年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总觉得父王以后再教我不迟。后悔无用,我知道的。”叶舟继续倒酒。

      江枫听他抒发完,夺下他的酒杯,就着杯子抿了一口,点评道:“嗯……不错。”

      叶舟愕然看着他:“阁主也太不讲究了吧,这杯子在下喝过。”

      “对啊,你喝过,我看着的。”

      “在下是说……这杯子,应该换一个没喝过的。”

      “没喝过的不也和这个一样是个杯子吗?还是说,沾了阿诺的唇,这酒味儿就不对头了?我好长时间没喝过这酒了,依稀记得没有这样醉人呀。”江枫挑眉。

      “……阁主随意。”叶舟觉得江枫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以前哄姑娘开心说过的。

      江枫笑起来:“以前在陵州的时候我也爱喝这酒,只是后来生了场病,不能再痛饮了,真怀念呐。”

      “阁主是陵州人?”

      “是陵州人,少年时来皇城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四处漂泊,没再回去过。这酒,当年还是偷着喝的。”

      “阁主是想说,这酒和人一样,偷才更香?”说完叶舟就想打自己两巴掌,才几口下肚,后劲也太大了。

      江枫面不改色:“阿诺这样说,我倒是更想领略一番阿诺当年纵横皇城的风骚了。”

      叶舟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碧园水光接天,正是赏月的好时候。阁主不如留下赏月吧。”说完最后一句又想打嘴了,“不是,我是想说,抚玉湖上的水榭可以看见月亮的倒影,不如我们移步……”叶舟不等江枫回答,默默转过头去,抬起手来捂住了脸。

      “改天我一定去问问烟波楼掌柜的,这清酒是怎么酿的,怎的这样醉人,没喝几杯脸都红透了。”江枫心下笑翻了,看着叶舟消瘦的背影却动了下他许久不动的恻隐之心,把层层叠叠的罩衫脱下来给叶舟披上了,“虽是夏日了,早晚吹起风来还是冷,多穿些别着凉了。月色是好,下次再来与阿诺共赏。我知你今天气我有诸多隐瞒,你既心情不好,就早些歇息吧,明早睡醒了再过来,我先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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