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之恋》光与盐

8、第八圈——神秘幕后老板

　　某高级会所的咖啡厅。

　　坐在蔡玛莎前面的男子看起来更像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

　　烫着滑稽的花轮头，喷了不少啫哩水的头发在空气中散发着青草香味；粗黑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光，无害温和中带着几分调皮；两只招风大耳在瘦尖的脸颊旁显得特别突出，最夸张的是高挺鼻子下的那张金鱼嘴，嘟得又高又翘。

　　虽然上一次已经和陈信宏见过这个男人，蔡玛莎还是忍不住见一次笑一次。

　　“喂，你笑什么？”叫做林宥嘉的男人有点恼怒地看着他。
　　玛莎继续歪着嘴笑，优雅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你们老板真是有意思，公司没人了吗？难不成打算让你挑大梁？”
　　“你你你，什么意思？”
　　“没事，我我我，只是很好奇而已，还是说外国人就喜欢用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孩？该不会有恋童癖吧？啧啧啧！”
　　“你！你……”。

　　蔡玛莎挑着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激动得红了脸的家伙。
　　“你”了个半天，林宥嘉才跺了一下脚：“你够了喔，再说，我就，我就……生气了！”
　　“噗~~咳咳咳……”蔡玛莎没忍住笑狠狠呛了一下，差点让口中的咖啡做抛物线运动。

　　“你没事吧？”林宥嘉一瞬间慌了，赶紧半蹲下来拍着玛莎的背。
　　蔡玛莎尴尬地调整好呼吸，再抬头时他眼里的笑意已经退去，戴上严肃冷静的面具：“我没事，谈正事吧。”

　　“喔。”林宥嘉讪讪地坐了回去：“这是上次谈好的协议，这一份是给你的。关于上面的内容，我老板说他没有意见。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是关乎阿信，蔡玛莎仔细地逐条阅读——

　　关于相信游乐园木马修建所有权协议(拟)
　　本着友好合作、诚实信用的原则，双方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甲方愿意以高出原收购价百分之五的价格，即新台币柒拾万肆仟贰佰伍拾，将相信游乐园木马修建所有权转卖给乙方。甲方与原所有者相信游乐园第二股东林亦伟签订合同后，此协议即刻生效。为保护双方权益，尊重双方意见，特此声明以下细则：

　　1. 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变故，甲方秉承商业道德，派出代表律师林宥嘉全权负责与乙方的沟通协商。
　　2. 在与木马原所有者签订合同之前，考虑乙方预期利益，甲方同意与乙方秘密进行此交易，确保无第三方知晓，违者以协议价作为既定罚款数目。
　　3. 考虑乙方经济负担能力，甲方愿意采取分期付款方式，以一年为限，允许乙方分月偿还所欠款项，每月不得少于50000新台币，并视当月偿还数额收取乙方2.5%至4.5%手续费。

　　本协议未尽之事宜，最终解释权归天堂娱乐有限公司。
　　甲方： Mark Jacobson, Heaven in Amusement Co., Ltd 乙方：蔡玛莎
　　日期：2012.5.5

　　林宥嘉耐心等玛莎读完，才开口：“蔡先生，没有异议吧？”
　　“上面写的这些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上次谈到的预付押金这一条，怎么没有提到？”
　　“喔，是这样的。我们老板说反正你要的只是这一座木马，既然蔡先生觉得我们公司要价太高，而我们老板又对这笔丰厚交易很是乐见其成，所以愿意完全相信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无需提前交付任何款项，待协议生效便可。”

　　[靠北，既然这样，上次是在谈判什么，还害阿信那样担心，不停画画，我找画廊也很辛苦好不好……]蔡玛莎在心里嘀咕。

　　“蔡先生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了。”蔡玛莎撇了撇嘴，将薄薄的这张纸放进包里准备好的文件夹后，才一脸悠闲地再次端起咖啡杯。

　　“蔡先生，今天你的那位口罩侠朋友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似乎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一件大事，林宥嘉也松了一口气，双手捧着杯子喝起咖啡。

　　知道他指的是陈信宏，蔡玛莎在心里暗暗吐槽：[干你屁事……管这么宽！]：“他很忙。买的人是我，我来就可以了。”蔡玛莎不动声色地撒着谎，冷冷答道。
　　“也对喔。”点着头，林宥嘉一脸陷入回忆中的样子：“不过你的朋友真是可爱，带着口罩就说自己是口罩侠。对了，他的感冒好了吗？”
　　[靠，这么好骗……他根本就没感冒！] 蔡玛莎嘴角扯起一抹好看的笑，微微向前倾：“真是谢谢林先生的关心啊，他好很多了。”

　　噗通！
　　噗通！
　　噗通！

　　林宥嘉拿着杯子的手忽然僵硬，直直看着蔡玛莎。

　　“林先生，你怎么了？”
　　“哈？……喔喔，没事。”林宥嘉尴尬地收回视线，紧紧抓住膝上的公文包。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林先生。”蔡玛莎说。
　　“哈？喔喔，请说！”
　　“你的老板Jacobson 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座收益并不理想的游乐园感兴趣,甚至买下这个南边？”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跟你讲”，林宥嘉一把拉进椅子往玛莎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不是我自夸，我们老板很有投资远见的！相信游乐园目前收益不理想是因为城南的娱乐中心，我们老板啊打算以后把游乐园北边也收购下来，然后发展成比城南娱乐中心规模更大的□□。本来啊，我们还可以拿到比合同更低的价，只不过那个林亦伟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迟迟犹豫，不肯点头，我们老板才出了高价……”

　　蔡玛莎蹙着眉，听到的全集中到那句“把北边也收购下来”——[难道阿信家的公司真的出了问题？]
　　林宥嘉还在继续讲：“话说那个林亦伟还一度反悔，说什么不卖了，要给女儿当嫁妆。说来蛮可怜的，那个女孩……”
　　“林律师”，蔡玛莎不耐烦地打断他，在心里冷笑，这个律师恐怕是新迈入社会的菜鸟吧：“你讲这么多，不怕泄露商业机密吗？”
　　“啊！”对喔……似乎才意识过来，林宥嘉捂住了嘴，睁大着双眼。

　　蔡玛莎在心里偷笑了一番，擦了擦嘴，推开椅子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呃，那个……”
　　“什么？”
　　“我最近买了一幅画，一天三餐都只能吃泡面，可否请林先生买单呢？”
　　“喔喔，没问题！”
　　“那谢谢咯！”扬起灿烂的笑，蔡玛莎拍了拍林宥嘉的肩。
　　林宥嘉心里又是莫名地一下咯噔，耳朵不禁发红，低着头摸了摸头发：“不客气，我很乐意。”

　　从有暖气的会所里走出来，玛莎不禁冷得往毛衣里缩了缩脖子。
　　自从那次陈信宏在门外无意间听到自己老爸和林伯父的谈话后，知道有投资商对游乐园南边感兴趣，就让人脉甚广的玛莎去查是谁。
　　阿信打算从中阻拦，破坏这笔交易。或者这笔交易成功了也无所谓，他可以在木马被拆掉之前跟那投资商把所有权买下。只要不让木马落在他人手上，什么办法都值得一试。最重要的是，若能买下木马，阿信就不必与林晓艾结婚了。
　　可是费了好些功夫，他们还是对这个所谓的外国投资商一无所知。在他们毫无头绪的时候，想不到对方的律师竟然登门造访，说对他们手上的修建案稿很感兴趣。

　　玛莎手上的确有一份设计稿，是从好朋友刘冠佑家里拿到的。听冠佑说那是他们部门新聘入的设计师提出的。看冠佑赞不绝口的样子，他心想或许对阿信有用，就趁冠佑不注意，偷偷复印了一份。
　　为了掩人耳目，蔡玛莎代替陈信宏与对方交涉，表示愿出高价购买木马修建所有权，阿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卖画的。
　　他们不是没有好奇过这幕后投资老板，只是那人以“与林亦伟的正式合同还没签定”为由，表示不愿露面。
　　因为担心恼怒对方，使对方临时变卦，玛莎和阿信也就不再坚持。

　　正在脑海里理着思路，蔡玛莎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转过身，就看见林宥嘉气喘吁吁地跑向他：“蔡先生，等一下！”

　　等到他跑到自己面前，蔡玛莎才开口：“还有事吗？”
　　“这个忘记还给你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册稿纸，林宥嘉递给玛莎——是温尚翊的修建案本！
　　蔡玛莎心里一沉，额头沁出两滴冷汗：[难道被发现了……]
　　“你把这个还给我干嘛？”
　　“喔，是这样的，我们老板很欣赏这位设计师的理念，本来想亲自与他交谈的。既然上次蔡先生说这位设计师去了国外，他又全权交由你负责，我们老板也就放心了。这份设计稿我们已经进行备份，所以可以还给你了。”

　　蔡玛莎默默松了一口气，才点头接过。

　　“还有其他事吗？”
　　“呃……没有了。”
　　“好。那我先走了。”蔡玛莎转过身，加快脚步，刚才自己差点露馅了。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情势所迫，他不得不这么做。

　　最初被林宥嘉问起设计稿从何而来时，他知道如果诚实以告，对方不仅会怀疑他的动机，还一定会查得到阿信才是这背后的利益相关者。再深入一番，必然知道陈家和林家的关系和矛盾，定不会同意与他们合作，甚者还可能从中渔利，抬高所有权出售价格。

　　所以他扯了一个谎，说这设计稿是他在国外的朋友的作品。把人放到国外去，要查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只要当时为了使对方完全相信，他连阿信也一起骗了。

　　阿信真的以为他有这么一位朋友，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设计师很是感激，一直想亲自说声谢谢。

　　他更没有办法去向冠佑说明情况，更不可能告诉冠佑他偷了设计稿，蔡玛莎只能不断用新的谎言去圆旧的。

　　而现在……至少，在设计师这件事上，他不用再说谎了。
　　虽然，那个设计师是温尚翊。

　　想到阿信在街边差点低头去吻温尚翊的那一幕，蔡玛莎忽然觉得身体深处传来一股彻骨的寒冷。
　　[陈信宏，我以为只要我等，你就会看见我。我以为，你不能接受的是，男人的爱。可是你，却在短短两天爱上另一个男人。]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成一片，尖锐的裂痕边缘在他心脏表面狠狠割划着，留下毫不留情的残忍印记。

　　他蹲下身，抱住自己。
　　“蔡先生，你没事吧？！”
　　肩膀上忽然覆上一股力道。抬起头，林宥嘉的脸出现在眼前。

　　愣了一下，蔡玛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还没走？”
　　“我……喔，我回家刚好也是这个方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
　　“是不是饿了？”想到刚才玛莎说他只能以方便面裹腹，林宥嘉微微皱眉：“我请你吃饭吧！”
　　“哈？”
　　“我，我，我……”因为玛莎这么近距离地紧盯住自己，林宥嘉不禁紧张得结巴，像下了一个大决心，他提高了音量：“我，请你，吃饭！对，吃饭！”

　　空气忽然沉默了，害得他也不敢呼气：[玛莎应该会拒绝吧！]

　　“好啊！”蔡玛莎笑了笑站起，看着还蹲在地上一脸诧异的人——[刚好吃泡面吃到腻了，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走吧，林先生！”蔡玛莎一下又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