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舍铜权衡同人--相依》不敬诸神

1、第一章--缘起缘灭

　　每一天醒来，我都会再次深深体味恍如隔世的意味。岂止是隔世，两千多年到现在，该当是多少世？四周的物事，景致早就变了又变，我却依然感觉是在咸阳宫中的寝殿中醒来，因为清晨张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
　　孙朔，我当年的内侍之一，算起来是照顾我时间最久的。尽管我的内侍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他们都叫同一个名字，孙朔。他也是我唯一记住长相的人，不知是因为他每天早晨总是带着讨好的笑容，不怕死地执着叫我起床，还是临死前他直起身子想靠近我，脸上还是不变的笑容，没有意料中的怨恨和咒骂，声音微弱，我却听清了他说可惜不能陪我一起长大。
　　我其实说不清为什么一怒之下要了他的命，在他死后，我也不屑去探究，一个内侍，低贱的犹如杂草，怎值得我去悼念？我并非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接替他的内侍叫他的名字，只是习惯了他随侍左右的日子，一张口总是不自觉地叫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也懒得改了。
　　大哥扶苏是我心中永远的执念，说不清是仰慕还是愧疚，我发疯一般地找了他上千年。从记事开始，我就在他读书的暖阁外远远的注视他，由于各种原因不能和他像寻常兄弟般亲近，他对我来说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我夺了他的皇位，只是想让他属于我一人，然而从没想到，登上皇位之时就是他殒命之日。这件事我无法释怀，因为它毁了我所有一起作为的初衷，赵夫子从此与我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平心而论，我不讨厌赵夫子，尽管浅薄如我，也能本能的感觉到他的阴柔诡异，但是我更不喜欢其他人，赵夫子身上的一些东西和我一摸一样，人是无法排斥自我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明知道有些事不对，我也不会去阻止赵高。比如孙朔死后，大哥曾随口问我的内侍何时换人了，我却执意说孙朔没变，是大哥记错了人，因为赵夫子曾教过我，真理是有权势的人决定的，我贵为公子，我说的就是事实。后来赵夫子在朝堂上牵来一只鹿，却对满朝文武说这是一匹千里马，他对我说若是哪个大臣胆敢说不是鹿就有不臣之心。孙朔那时早已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想必又会拐弯抹角的和我质疑赵夫子的做法。唉，孙朔，你这样的人注定在秦宫里活不长，你连为自己着想都不会，幸亏你死的早。我有些惊诧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低贱的内侍，何况他死了这么多年了。
　　我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世间，渐渐的明白了事理，也不再那样任性无知。天下早已不是大秦的，我也早已不是尊贵的王子，我开始渐渐明白自己当年做下的荒唐事是多么残暴不仁，昏庸狂妄，我开始祈祷如果能让我再见到大哥一次，此生足矣。
　　我真的又见到了大哥，不是他的遗体，而是鲜活的生命。我放下一切，只求追随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孙朔，你知道吗？我成了你，陪笑着在大哥左右随叫随到，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战战兢兢怕他不满意。不止这些，我不惜做他的打手爪牙，不择手段的帮他弄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这点上，孙朔，我还不及你有原则。
　　以前或许是离得太远，或是年纪太小，我一味的崇拜大哥，其实并不了解他。朝夕相处后，我才知道我心中无以伦比的大哥只是我的臆想，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大哥离我心中珍藏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越来越远，有时他的野心让我都感到害怕，我可是曾经和赵高狼狈为奸多年的人啊。我最终离开了他，却觉得无比失落，自己为了不存在的理由胡闹了两千年，俨然是人间大写的笑话。我的生命中真的没有什么可珍视的东西吗？
　　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说来好笑，我在人间停留千年，竟然没怎么喝过酒，在咸阳宫时随心所欲，说一不二，大概不需要借酒浇愁，呵呵，我记得有一次偷喝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吐的昏天黑地，孙朔急的团团转的样子真是好笑。。。
　　我怎么又想起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了？这么多年，连父皇的面貌我都记不清了，当年的人和事都忘的七七八八，可是为什么，这个人的脸总是不经意间闯入脑海，记起的还都是这种无聊平凡的琐事？我突然明白了，因为这个人是和我朝夕相处，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从我5岁起，他就被分配到我的寝殿当差，后来好像是我最喜欢他来服侍，变成了我的专属内侍，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渐渐记起，自己喜欢孙朔在身边是因为他颇有几分像大哥扶苏，那时他还不叫孙朔，而是一个寻常粗鄙的农家名字，孙福。
　　孙福啊孙福，一个鄙贱百姓家的孩子能长成这样实属不易，不过也没什么用，你进宫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真正的男人了。这是禁宫的规矩，也是人们更加轻贱你们的理由，其实我那时并不懂腐刑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赵夫子也受过此刑，他的毒辣阴郁也大半来源于此。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男子，被剥夺了基本的尊严，这也解释了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非为了得到，而是为了毁灭。
　　可是孙朔，我在你身上没看到这种阴郁和怨恨，其实你不知道，你的笑脸就像禁宫中的阳光一样，温暖亲切，在你之后，我再也没看到这样的笑容，相反地，耳边总是不停息的窃窃私语，宮人们的窃窃私语让我不得安宁，我换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管用。你死后这么多年，我才偶然间查清了你的死因，一位异人，大哥当年的侍读，让我看见你临死前那一夜发生的事。
　　两千多年了，我不知道心疼的感觉，使人也都说我胡亥是个没良心的人，可当我再次捧起那颗始皇二十六年的铜权衡时，我的心疼了起来，原来我是有心的。
　　我恳求那位异人，以我所有的身家和长生不死之身交换一次轮回，和你一起做一世普通人。我曾富有四海，但惟独没有亲情和天伦之乐，孙朔，我欠你的太多了，不知能还多少，前生，你是我的内侍，来世，你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