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夜暗，顾而夕明》向阳暖生

2、第二章

　　1，2，3，4，5，6…14，15。
　　从曾明安开口的那一霎那，顾夕就在心里默数着这些数字，15啊，原来已经有15年了。通常来说，顾夕不是一个会三心二意的人，她只会专注于眼下的事物。奇怪的是，就在顾夕心里数数的那几秒，她却莫名其妙地注意到自己周围所有发生的一切。
　　远处有主持人正公式化地致辞。
　　身边的男男女女在热烈地讨论着曾经的校园生活。
　　空气里淡淡的柠檬香气。
　　餐桌上的巧克力喷泉原来是双色的呢。
　　……
　　而自己正和曾明安互相对视着。
　　顾夕紧握着双手，好像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住了一样，这样对视多久了？应该至少有一分钟了吧？如果说死之前真的有走马灯这回事，那眼前这一刻肯定会在那时出现。
　　“记，记得。哈哈，怎么会不记得呢！”还是顾夕先打破僵局，尴尬的笑声自己听了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曾明安还是笑着，只是笑意好像更深了一点而已，刚刚微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
　　“诶，电灯泡？是你么电灯泡？”一阵爽朗的男声传了过来，打断了想要开口的曾明安。顾夕好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地往向声源，大脑用力运作了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来，这是小学班里的体育委员王立，旁边站着正相互挤眉弄眼的乔乔和柯以铭。
　　电灯泡是曾明安小学时的绰号，因为其名音似“明暗”而得，记得那时候常有小朋友吵闹道“明明暗暗，电灯泡坏咯！”想到这里，顾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突然被叫到童年绰号的曾明安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口道，“嗯，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我是曾明安，幸会了，王立同学。”接着又向旁边的乔乔，柯以铭和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
　　“哈，国外长大的还是不一样啊，打个招呼也那么正式，感觉你的中文现在已经是母语水平了？”王立一点也不陌生地继续说着，“十几年没见了吧？有空哥几个叙叙旧，都在那等着你呢，我们也好向你这个大才子取取经。”说这指了指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男人，顾夕撇了一眼，心里暗暗腹诽，怎么各个穿得那么招摇。
　　“没有，还是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只是日常生活够用了而已。”曾明安谦虚道，“我等会就过去，可以吗？”
　　“随你啊！”王立有点受不了曾明安那么官方的说话方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等你哈。”丢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
　　“顾夕，你一点没变。”王立走后曾明安又回过来和顾夕说话，“我先过去一下，等会就来找你。”走出没两步他又转过头，很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你。”明亮的眸子好像饱含水光，顾夕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曾明安就是个桃花眼。
　　“曾明安变化很大诶！”乔乔在顾夕耳边夸张地耳语着，不过声音已经大到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了，“现在真是帅炸了，那么有礼貌，而且他现在中文也太好了吧！不是说小学以后就回美国了么？听说他现在是个很有名的音乐家，和好多明显有合作呢，好像最近在上海也有表演的样子……”
　　顾夕有点被吵得耳朵疼，但还是一字不拉的听完了乔乔在短时间对曾明安所了解到的一切信息和近况，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我记得你们以前好像还是同桌？快去套套近乎啊，说不定可以拿到xx的签名哈哈哈哈…”乔乔还是兴奋着。
　　“哼，就知道xx，比他帅的人大有人在！”一边的柯以铭忍不住又逗起了乔乔。
　　“哪里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顾夕选择性忽略了他们两个的吵闹声，细细地抿了口手上的香槟，甜味和酒精味瞬间充满口腔，鼻子也有点发酸了。
　　曾明安。
　　顾夕当然记得，而且映像深得不得了。这个名字顾夕倒着都可以写下，变换着中文，英语，拼音，日语，不同字体……翻开顾夕10几岁时的笔记本，只要是不用上交老师的课本，作业，甚至是批完的试卷，都可以在角落找到这个名字以各种形式出现着。其实乔乔说的那些，顾夕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她不想错过任何关于他的话题。
　　曾明安和乔乔一样，也是顾夕的小学同班同学。只是相对其他同学而言，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虽说圣英有很多外籍小孩入学，但大多数都是讲着一口流利中文的华人小孩，平时同学们相处起来也和一般小学没有什么不同。而曾明安既不会说中文，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华人小孩。
　　他是混血儿，出生在美国的，中国和日本的混血儿。这个身份为小小的曾明安带来了许多不便，甚至是白白遭人欺凌。曾明安其实是比顾夕大了两岁的，但因为他当时只会说英语，一点中文基础都没有，他们还是上了同一个年级。
　　顾夕从那时就知道小孩子的恶意才是最恐怖的。毫无判断是非的能力，只是被灌输入一味的爱国情节，特别是那几年正好有敏感事件发生，这一切都导致曾明安开始的两年小学生涯异常艰难。作业本被“无意”撕坏，一个人被关在厕所…现在讲起来无比幼稚的情节，在那时都真切地发生在曾明安身上，这种校园暴力对很多中学生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可想而知曾明安在那时受到了多大的创伤。
　　顾夕从小就不是会跟风欺负人的人，但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每次曾明安涨红着脸或者揉着眼眶埋回座位上时，顾夕不会刻意去安慰他，只是悄悄地放一颗水果糖或者巧克力在他小小的脑袋旁。心想着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偷偷带来学校的，拜托你快点看到吧，千万别被老师没收了。曾明安好像听见似的，总是不一会就抬起头，拍拍顾夕的后背，等顾夕转过身后就夸张的张大嘴开始吃糖，然后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次数多了，曾明安也不等着顾夕投食了，而是从顾夕课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糖果光明正大地吃了起来。顾夕这个小吃货也只是“咯咯”的笑，好像自己也吃了糖一样。
　　事情是从大概小学三年级开始不一样的。因为？因为他是曾明安啊。顾夕想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彼时的曾明安经过两年的摸爬滚打，已经可以顺利和同学交流了，并且在数学和英语这两个主课上表现优秀。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本来学习能力就强，也或许是因为他天资聪颖，除了这些，他从那时就展示出了极高的音乐天赋，不仅加入了要求严格的合唱队，还学习了另一个中国传统乐器，二胡。短短一年，他就可以完美地演奏二胡名曲《赛马》，听得老师们纷纷点头，又纷纷摇头，感叹怎么那么多中国学生还拉不过一个日本人，哦不，美国人呢？
　　顾夕呢，顾夕就在那些拉不过美国人的中国学生们之列。其实顾夕本意不想学二胡的，她一直梦想着学习古筝，可惜小时候就迷糊的她分不清二胡和古筝的区别，误打误撞就开始了异常艰难的弦乐器之路，也就此和曾明安师从同一个乐器老师。除此之外，顾夕和曾明安还是前后桌，曾明安因为年纪大，身高也高，所以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顾夕小时候也算是女生中的“壮士”，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曾明安的前座。
　　因为学校每天安排的“琴点课”和学习讨论小组的关系，顾夕和曾明安就有了很多相处的机会。虽然很多人觉得给小孩子一个环境，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进去，但顾夕依旧清晰地记得小小的曾明安是如何努力从什么都不知道，一步步成为大家眼中的“好学生”的。
　　四年级因为人数不足，顾夕所在的班级被拆分，他和曾明安被分到了1班，巧合的是还是前后桌。那时的曾明安已经因为优异的成绩，特殊的身份，可爱的外貌在这个不大的学校声名鹊起了。甚至到达新班级的第一个礼拜，新班主任就喜气洋洋地任命他为“名誉中队委员”。这么说起来，小孩子不仅有恶意，还很有功利性，新班级的同学们很喜欢这个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的新同学，曾明安似乎不再是那个被欺负过的异类，而是一直备受欢迎的“风云人物”。
　　也是从那时候起，顾夕开始正式注意起曾明安身上的光芒。在此之前，因为成绩一直很好，顾夕在老师和同学间也有着很好的人缘，所以顾夕一直觉得自己和曾明安是差不多的人。四年级开始的差距让顾夕有点小小的不忿，但是看着曾明安坐在自己身后，时不时戳戳顾夕后背用可爱的语调问题目时，一起练琴时不小心走音时露出的顽皮神色，一起偷吃零食时满足的样子，顾夕还是觉得曾明安其实一点也没变，只是用优秀伪装了自己而已。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顾夕又抿了口酒，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么？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自己心里了么。曾明安，从那时候开始就那么优秀了么？
　　现在好像，变得更遥不可及了呢。
　　“谢谢你。”耳边好像又想起了曾明安刚刚的话，顾夕不禁有点疑惑，他为什么要谢自己呢？因为自己来参加了这个有他参与主办的校友会？因为自己记得他？还是，他只是惯常地客套一下呢？顾夕实在想不透，想要说服自己他只是平常的问候一下，但又隐隐地觉得怪异。
　　正想着，宴会厅的舞台上又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欢迎各位校友莅临本次圣英国际学校的首次正式校友会，现在请我们的特邀嘉宾曾明安先生说几句，大家想不到吧，现在炙手可热的新晋青年音乐家也是出自圣英…”主持人滔滔不绝了一会儿，话筒里才传来曾明安特有的低沉但又温暖的声线。
　　“大家好，我是曾明安，我可不是什么新晋青年音乐家，只是爱好音乐而已，在场的圣英校友们比我优秀的大有人在，”他谦虚地开场，沉稳也不乏一丝幽默。
　　顾夕认真看着台上的曾明安，还是那件白衬衫，在台下显得小清新满是少年气息，怎么上了舞台就有一种霸气四射的感觉呢。
　　“圣英是一个充满了我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它让我学到了许多别的地方学不到的事情，也让我遇见了对我而言重要的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在台下扫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顾夕看见连忙低下头，耳朵渐渐发红，幸好有长发的遮盖，顾夕懊恼了一下又故作镇定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倒是变了很多，虽然前几年有在网上听他录的demo，但是现场真实的声音还是让顾夕心里一动，只是几句简单的话语而已，自己怎么就能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
　　“十几年前我们都没有能力左右一个学校的存亡，但或许现在我们可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它继续下去，”曾明安似乎没有找到满意的回应，又继续说了起来，“相信大家也和我有一样的心情，所以听到圣英重新办校的消息后，我也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最后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到来……”
　　果然，顾夕扬起嘴角，自己有什么好躲的，他刚刚的“谢谢你”不过只是对一个普通校友公式化的感谢而已。那么久以前的事，除了自己，那里还会有人记得呢？虽然心里早知道是这个答案，顾夕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曾明安结束之后，主持人又介绍了起来，“接下来我来介绍一下一位优秀的校友，同时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者之一，周佳佳女士。她和刚刚讲话的曾明安先生不仅是圣英的同班同学，据说在美国也是许多年的朋友，今天能请到那么多优秀的校友，周小姐功不可没，让我们欢迎她上台……”
　　周佳佳？随着那个靓丽的身影上台，顾夕也想起了这号人物，和曾明安一样，她也是美籍华人，从小不仅汉语流利，而且口才出众。一开始他和顾夕他们是同班同学，不过在三年级之后便回了美国，所以顾夕对她的映像并不深刻。“据说在美国也是许多年的朋友”啊……看来曾明安回美国后又和她联系上了。不过，不是国外长大的女生都追求健康身材和肤色么，为什么她还是洁白纤细得像只白天鹅？
　　“你看他们现在是不是一对？”乔乔突然小声地在顾夕耳边八卦道，“我看肯定是，曾明安说的重要的人摆明了是她么！儿时相遇，异国重燃爱火，现在回来帮她一起曲线救国，回忆小时候美好的记忆，说不定人家办学校是为了以后在里面拍婚纱照呢！这种桥段简直就是狗血剧好么！”
　　“你的想象力做精算真是浪费，应该去写小说，绝对巨受欢迎。”顾夕扶额说到，“拜托你正经点好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顾夕心里还是打起了鼓，特别是瞥见曾明安下台后就一直嘴角含笑地盯着台上的周佳佳，说不是“眼含爱意”还真的有人会不相信。
　　不过，就算他们在一起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顾夕泄气地想着，反正今天校友会结束以后，应该再也碰不上曾明安了吧？自己出不了钱，使不上力，也没有强大的交际圈来响应学校重办，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今天来凑个人数吧。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自己一个人想他也想了那么多年了，从来也没有抱着可以再次相遇的期望。顾夕转念到，今天能看到他已经很满足了，真好啊，果然自己的眼光很不错，长大后的曾明安没有让她失望。
　　周佳佳，真是令人羡慕。不过，既然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了，我再偷偷看他一眼，应该不会有人怪我吧？
　　顾夕理了理头发，矜持地把视线一点点从面前的餐桌挪向舞台下方，眼神终于聚焦在那个人身上时，却突然发现他好像也看着自己的方向。顾夕觉得自己的近视可能又加深了，使劲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
　　曾明安的确是看向这个方向，确切地说，他们两个现在又一次的对视了。顾夕顿时倍感尴尬，但是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又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而她看到，曾明安像见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抿唇笑了起来，眼里的光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