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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自私的郎君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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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牵机线的错。都是薛如银的罪过。梅子青要他不要伤心,不要哭泣。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样,那件事怎么样。我只关心你有没有受伤?伤到哪儿了?把障眼法去掉。给我看看。我扛得住。”踏雪抹干眼泪,勇敢地直视梅子青胸前的大窟窿。哭着笑了。“等这伤口好了,你就要这辈子都带着我的爪印过活。”
梅子青抓起他手落下一吻。“我心甘情愿。”
踏雪躺在梅子青膝头。盘算着是薛如银先到给他们致命一击还是玄武等人反应过来回头相救。
梅子青无心听。一门心思挖他怀里宝物。小乌云早在小山苑跳进大觉房告知他踏雪衣服总穿着松松垮垮的原因。离开小山苑,身子莫名其妙好了起来。他闲着没事缠着踏雪要看他怀里的宝物。迟迟不得。今朝算是得偿所愿。如他所想,他的雪儿,嘴皮子功夫谁也比不过,拿出证据来一秒怂。
摸着膝头闷声哭泣的人儿,梅子青不晓得该怎么劝。还是踏雪不服气。“不能只是你羞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有什么证据没有?”
梅子青想了想,让踏雪从他包袱里拿出了一封遗书。
与娘子书。
娘子,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不乖。不然三弟不会把这封信给你看。我跟你说过,这个家交托给你。你就是这样糟蹋自己叫我心疼叫我下了黄泉也不得安宁吗?
娘子,你是个理智的人。我知道你会很快调整好自己。我死了就是死了。不要伤心超过三旬。也不要试图去找我师父帮我转世重生。今生有今生的爱恨情仇,前世也有自己的爱憎痴求不得。每一次轮回都有自己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个都不容易。哪一世都不简单。既然已经活在今生又何必执着无望的前世,徒增烦恼呢?
你说我是你郎君。你说我们曾鹣鲽情深。我只说一句,我不记得,那便是没有。
然而你放心。这绝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只是要说,今生今世,爱你的人是我梅子青,不是你前世的郎君。
我因着五弊三缺的命格并这清冷的性子,虚长到二十七也不曾晓得何为心动。是你教会了我。
你要问我何时爱上你为何爱上你。我其实也不太懂。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刺槐树吃槐花。我时常想变成你身上红衣,包裹着你曼妙的身躯。时常又想化身那槐花,死在你手上给你留下满嘴香甜。
自窥透生死以来,我时常在想:若我能活到九十九,与你白发同首,那会是怎样惬意的一桩美事?
所爱在身旁,任他日月流淌。
可惜不能。
我二十七的生辰,从玄武口中意外得知自己的劫难。那时候我喜欢的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第一次有了想把一切有趣无趣的小事都跟他坐在床头握着手讲一讲的冲动。
我想给你做好吃的。我想带你去看庙会三千盏孔明灯飞过流芳河。我想喝酒的时候跟许大哥也说一说我的媳妇儿而不是只听他说。我想带你出门给方圆镇每一个人看。我想他们祝福我们。我希望听到他们夸奖你美丽的眼睛。
哎呀呀,真的呢,你的眼睛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没有它我可能就要错过你,我的一生所爱。福生无量天尊!老天爷生得你双眼如此动人。
我自幼被师父教导:皮相生于父母,一副臭皮囊不值得贪恋。可我就是不可遏制地贪恋你。
很奇怪。这些话放在你面前我是断不敢说的。一旦想到我不在,你就是看了信气急要打我、怪我不与你早点说也找不到要打骂的人,我又敢像现在这般说话了。
娘子,人妖殊途、不是女子,无论是什么理由你都不要相信。那都是我用来骗自己的。因我只剩这三个月可以许你欢乐。
我也曾想与你成陌路,看你娶两三房娇妻生三四个胖娃娃。可我不能。我不许!
只要想到你身边有别的人,我就全身气血翻涌、不能自持。
请娘子原谅郎君我的这份私心。
娘子若在我死后改嫁他人,我怕自己要闯出三生殿溯游忘川河。
哪怕只有这么三旬。
我自知不能给你过分的欢乐,害你在三个月后失去的时候更加痛苦。故我生前永不会与你说这话。
娘子,我家徒四壁,没什么可以留给你。只有这六个灵宠,记载着我的二十七年生平,在你想我的时候聊以慰藉。郎君无能。生不能伴你共白头,唯有在地府长忆娘子音容。字不成书,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落款:自私的郎君绝笔。
踏雪看完信。心满意足吻了梅子青下巴。口唇里有短短的胡茬儿戳着的痛。
“娘子觉得郎君的墨迹如何?”
“你这没脸没皮的。我看你是要羞死我。”
梅子青眯着眼抱着人在怀里左右晃悠着玩儿。踏雪的红衣被血沾湿。黏在身上被晚风吹干,被梅子青的拥抱揉碎。梅子青说他的雪儿应是时时刻刻干净美丽的。
“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有你三弟?”
“第一次见到你之后,玄武说我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那么早?”
“想不到?”
踏雪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苍白却笑得可爱的脸。伸手撩起自己用他的红头绳扎起的一小撮头发,并上他鬓边卷发合做一股卷在指尖。好像这样就能并拢两人的寿命,分享彼此的生命。让梅子青别那么早离世。
“你说要我等你等到二十八,不是缓兵之计吧?”
梅子青是很看重承诺的人。约定过宠爱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忘记。踏雪知道这一点。
梅子青摇头,问他怎么才能相信自己。踏雪要他给编个草戒指。梅子青眯着快要看不清眼前人儿的眼睛,被踏雪抓着两手将草梗缠绕成环。
梅子青埋怨道:“年纪轻轻的非要带什么扳指?”
“不是扳指!是戒指!结婚怎么可以少了戒指?”踏雪抓着他手给自己编戒指。
“结婚又是什么东西?”
“我说的是成亲。你听错了。”
“成亲有带戒指这样的习俗吗?”
“你这儿没有,我那边有!给我织完也给你织一个。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不许拒绝!郎君要听娘子的话。”
“好的,都听娘子的。”
“手,拿过来一下。我量一下大小。”拿草戒指在梅子青满是针孔的无名指上缠了一圈。踏雪拿回去一点点收尾。
梅子青安静如一座不言的高山。踏雪问他:“你们这边成亲是什么样子的?坐花轿?入洞房?入洞房!”
梅子青被他话里的欢呼雀跃唤醒了迷糊。屈指成勾,似有幻无地在踏雪小鼻子上划过。“想什么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真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好好吃好好睡,明天就好过来了。等玄武他们到了,赶跑了姓薛的。等上两三天,你的伤也养好了。到时候,嘿嘿嘿……”
“傻笑什么呢?那么着急被我欺负?”
“讨厌!”戒指戴好。躺在梅子青腿上。
梅子青提醒他:“你该睡觉了。往日这个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明天起来能看到你吗?”
“那当然。”
“我要你今晚抱着我睡。”
“好。”梅子青脑袋往下点了点。
踏雪抵住他下巴硬是要他抬起头来。“我睡。你先亲我一口。”
梅子青无力砸下自己的头颅。正好撞在踏雪唇上。“亲……了。”
踏雪又说:“你掐我一下。”
梅子青不干。踏雪问为什么。梅子青闭上眼,气若游丝仍努力保持清醒,应着他话头。“没舍得。”
“你往日不会待我这般好的。不对。往日待我也是极好的。但是说到嫁给你的事儿你从来都是搪塞过去,或者岔开话题。今天这般主动,我怕自己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让我疼一下,我就知道不是做梦了。”
这个人,到底被他伤得多深?如此不信任他。然而,依然坚持,从不放弃。这个人为了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梅子青还是不舍得。
“疼不疼?”踏雪狠命掐着梅子青大腿问。
上面已经淤青一片。梅子青活生生疼出眼泪来。昏沉的意识被痛醒。“你掐我干什么?”
“掐你,我也会痛的。”
梅子青笑他歪理一大堆。
踏雪苦笑道:“你不能睡。”
梅子青心中明白。抵不过渐渐靠近的眼皮。大手抱不住人,无力垂在身侧。往后倒在泥地里。
踏雪一跃而起,揪着梅子青衣领把人提起来,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一顿狂亲。踏雪乐呵呵吻着没有意识的人。“再来一次?”
梅子青早已失去意识。踏雪装作不知。拉起人在自己唇上轻轻一啄。假装那人主动靠近,吻了自己。踏雪食髓知味,舔舔自己被润泽的嘴唇,撒娇着说:“再来一次。”又是一啄。
没有回应。踏雪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他取出怀中所有的小东西,一一铺在梅子青身旁,像是给他的尸体献上一束束鲜花。“郎君,下一世,你可还会记得我?”
手里拿到一根断掉的红头绳。踏雪苦涩地笑了。“你输了。我也没赢。”那夜飞鸟阁的点点滴滴在心头,踏雪后悔了。“如果,我当时没有听你的,我们不上京,我们现在会是怎样?”“如果,你没有把护心镜给我。你就不会被驱逐。”“如果我不下来找你,如果我不贪心,我不求你爱我,我……”可惜没有如果。踏雪在荒野的这种种如果,都不过是心碎之人在痛失所爱之后自我欺骗的安慰。
“你说,你看见狼了。”踏雪看一眼手中断掉的红头绳。“你说那是你的母亲。你说她为你扫清水牢的危险。为什么她这一次没有来?为什么她没有杀我?”
如今的踏雪连追随而去都做不到。梅子青给他念与妻子书,无非是叫他活下去。他只能听话,捧着断掉的约定,独自受冷风吹。
“好凉啊,郎君。”
这一次,倒下的那人没有站起来,把热乎乎的手伸进他衣服里为他暖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