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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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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拖地,带出一条笔直的血线。先是线,再是点。米白脚下飞奔。长枪瞬息即至。
竹非白一把推开呦呦,出刀格挡。“米姑娘,醒醒。”
米白仿佛失去了听觉。无论是呦呦的哭喊还是竹非白的劝解,她通通听不见。动作僵硬,没有半点灵动。像是噩梦中的人胡乱地挥着手臂想要驱散面前的雾霾。
竹非白反转刀背在她颈后一拍。米白面朝下倒在他臂弯里。
呦呦把人接过。米白的身子软绵绵像是一团棉花。“不该是这样的。”
呦呦知道,米哥日夜锻炼的身体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肌肉一动一静都绕着长枪转。呦呦记忆中的米白,永远嘻嘻哈哈着,有着用不完的活力。她总是那么欠揍,偏偏你又逮不着跑得飞快的她。
竹非白上手检查了一下,安慰她道:“米哥的力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耗尽了。与群狼一战,她拼的是生命。灵力消耗过多,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这才着了魔。”
着魔,是灵宠的回光返照。它能帮助灵宠迸发出仅次于自爆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也永永远远断绝了修炼成仙的可能。与地狱使者妥协的人,没有资格羽化登仙。
身为一个灵宠,以半仙之躯屈身人类,受制于血缘亲,无非是在脆弱的孩提时期求得生存、安心求道得法。如今着了魔,不能修炼,无法成仙,米白这辈子算是完了。
“去南陵吧。”话出口,竹非白又担心米白一介女流在恶人堆里被欺负。“或者,小青哥有办法?”
“她是为了保护我。”如山的愧疚压在呦呦心头。呦呦第一次知道,米白的身体原来是这么重。
竹非白一手压在呦呦肩头。想开口让她不要自责,想来米白确实为她入了魔。一时张口无言,只得叹息一声。“若是你们不曾离开竹海,也许不会遭此意外。”
“不是你让我们走的吗?”
被无端怨恨的竹非白心里莫名其妙。“我没啊。”
呦呦说起米白说的那些话。竹非白一概否认。“我今天一天都去给呦呦姑娘你找那蓝染布。没找着。回来,你们不见了,薛大哥也不见了。我就顺着血缘之力去找薛大哥。哪晓得薛大哥没找到,先遇上你们。这是为什么呢?”
呦呦不懂。抱着米白的身体站起来。把人轻轻放在河边巨石上。细心给她穿戴好那烧焦了搭扣的胡带。捡起地上血块凝结发黑的耳罩给她洗干净,戴上。“米哥,对不起。还有一些血,洗不干净了。”
呦呦的平静叫竹非白感受到莫名的恐惧。“呦呦姑娘,你想做什么?”
呦呦浅笑道:“救她啊。”
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素面朝天赴西王母蟠桃宴一般的随性。这是在刻意修饰自己外表的呦呦身上从不曾出现过的气息。
“呦呦姑娘,你三思。”竹非白听梅子青说过,呦呦的治愈能力是可以活死肉生新肌的。可惜,呦呦姑娘的力量一旦使用过度,本身就会成为万千恶灵觊觎的唐僧肉。“这荒郊野岭的,我又不晓得如何应对变小的你。万一蹿出来个跳蚤把你叼走,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察觉到竹非白的担忧,正在给米白梳头的呦呦抬起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对他粲然一笑。“不用担心。主子教过我吐纳。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主子告诉过我,我的力量不可以靠存。一个缸只能存一缸水。要是这是一个破掉的缸呢?怎么让一个破缸满水?那就源源不断地加水进去。加进去两桶水,漏出来才一桶。那这个缸一定时时刻刻都是满的。我因此学会了治疗的同时吸取天地灵气,一进一出,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是谎言。梅子青教过吐纳。只是呦呦并不曾完全掌握。她知道此刻自己一旦失败,变小,没有人找得到她。也许生死未卜。也许再次在草丛中被樵夫捡去。也许命如蝼蚁死在野犬脚下。那又如何?“只有我能把米哥救回来。”
周围全是软蓝发臭的淤泥。灰白的大象骨架一半埋在泥里,另一半伸向朗朗青天像是求助的一双双手。这惨白的大象墓地绵延数百里。是米白最熟悉的地方。是曾经生她养她的故乡。是被猎人屠杀灭族的修罗场。她恨。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苟活,恨母亲把她推开的长鼻子。她悔,悔此仇未报身先死,悔半生碌碌无为,悔自己曾经欢乐,悔忘记族人的呼喊。一双手压上肩头,重重地将高悬在朗日之上的她拍落泥沼中。
“我们与你同在。”
那是一团黑雾,模糊的声音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处处都是回响。
米白伸手看见自己满手漆黑,对面那黑雾也是一般。抬头,青天仿佛触手可及,又触摸不着。她徒劳地伸手抓握,青天还是那个青天,不因她的请求而走近半寸。“我入魔了吗?”米白问那黑雾。
“是的。”黑雾聚拢,隐约是个人形站在米白面前。那人手往后一挥,无数黑雾驱散再聚成一幅群狼追逐的场景。声音从那群狼中传出来。黑雾和那群狼一同绕着米白的身子旋转。“这里就是南陵。欢迎来到南陵。曾经,它是天地畏惧的存在,是三清老道们无力抵挡的魔族,是叫百万神明闻风丧胆的自由。”
“自由?”米白糊涂了。
群狼消失,黑雾重聚。那人形再次出现。是个书生模样是少年。他毕恭毕敬道:“南陵曾也是蛮荒之地,食生肉,茹人血。梅孤影先生的高超厨艺如同一束火炬,照亮了狼族幽暗的夜空。”他说话时舔了一把嘴角,像是偷吃忘了擦嘴的小孩子。看见米白的青目才恍然大悟。“失态失态。”
“你是谁?”米白手中握起了长枪。这长枪与她一心同在,竟也随她着了魔,黑黢黢中有着骇人的冰凉。米白一开始以为这黑雾是她族人的执念所成,看他谈吐自如并无那疯狂的“杀杀杀”,知道不是。然而,就算入魔也是自己的心境,自己的地盘怎么可以进来一个陌生人?米白体内本能的领土意识被唤醒,青目瞪着那黑雾。
那黑雾看她警备至此,连忙举手投降。笑嘻嘻道:“米姑娘息怒,在下南陵丞相青沙郎。带着部下来找那二十八年前带走了孤影先生亲生儿的侍女青姑。不幸遇上变态面纱男,部落被全歼。在沧海一粟间急于救出少主又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一次,青沙郎不会再搞错了。”
“找青姑是假,找那私生儿才是真吧?”
“哎呀呀米姑娘果然聪明人。”那黑雾盘膝坐下,身子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泥沼里一点点下沉的米白。“聪明人说聪明话。米姑娘你着了魔却是与一般人不同。那泥沼是你心魔。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这心魔在你体内被你养育多年,论起成魔的年纪那是比你还要大上许多。眼下你也成了魔。这一个身体不够分。怎么办呢?”看米白腰以下都浸入泥沼里,那黑雾手一伸把米白整个儿提出了泥沼,又恶意地让她双足落在泥沼之上,重新开始从脚开始一点点沉下去。“我可以救你。”
“条件。”
“呀呀呀!”那黑雾乐得直鼓掌。“好痛快的人!往日那些成魔之人絮絮叨叨、犹豫不决。不是舍不得双亲就是离不开情人。青沙郎还是第一次见姑娘这般洒脱之人。”随后一脸认真道:“助我带少主回南陵,继承大统。到时候你是少将,我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们少主?”
“也是你们主子,现在叫做梅子青。狼母与孤影先生相爱,狼王发疯,太子无能。南陵不可一日无主。”
“不。”黑雾的墨色更加深沉。米白戴上白绒绒的耳罩,不再听他半句多言。“主子喜欢这人世间。我也是。”
一股黑雾从米白肩头被逼出,朗朗青天下青沙郎的孤魂不知逃逸到何处去。熟悉的暖流从背后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渗入米白皮肤,直达筋骨脉络。被族人的嘶喊缠上满身细丝的米白脚踩湿软沼泽地,抬头迎着一丝日光。视身上枷锁如无物,向着忧心忡忡的呦呦绽出那一如既往的戏谑笑容。“你素颜也是顶天的好看。别皱起眉头嘛。浪费了你的盛世美颜。”
米白本是梦中所说,一开口已经说了出来。
这个人,真是至死也不忘玩弄风流。治愈了一夜,身子一点点变小的呦呦在她背后展开愁眉,无奈摇头。“米哥,成魔升仙,只要知错能改,主子都不会怪罪你的。好起来以后,你一杆长枪把踏雪送进大觉房吧。省得你天天去偷看。让青蛇陪你练枪吧。耍刀弄枪的,你就是让我看一百遍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呦呦,”苏醒的米白伸手推开后面的人。扶着长枪,摇摇晃晃挣扎着站了起来。“既已成魔,何不事事随我?”
米白满身疲倦。双眼一反常态的清明。瞳仁深处如同满月夜的血色不知道来自何处,叫人无端恐惧。魔化的米白现出白象原形。
竹非白目视着它巨大的身躯一点点抬头,最后只能仰望着它。被长鼻缠上腰间,卷起,扬在半空。米白命令他利用血缘亲的力量带她找到薛如银。“我杀了他。你重获自由。你下不去手,我来。”
竹非白被薛如银欺骗,被迫成为他的灵宠,心有不甘。后,薛如银多次用竹非白亲手打磨的袖中箭意图杀害梅子青。一次又一次,竹非白早对他不满。奈何那人曾救自己一命。恩怨两重在身,不知何处是真。
“不答应就杀了你。”
象鼻有松开的迹象。吓得竹非白扔了□□,猴儿一样抓着象鼻把自己吊在半空。
“米哥,”呦呦上前一步,道出了薛如银的行踪。“竹大哥沿路找姓薛的,结果找到了我们。这就证明,姓薛的跟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米白眼底晕出血丝。“芥子山?”
呦呦伸手揪着它尾巴。米白偏头看她。眼里都是陌生和被冒犯的愤怒。“别揪我尾巴!”
被熟悉的人投以陌生的眼神。呦呦后背顿时感到凉风的悲冷。她强忍着被无情甩开双手的不堪,劝解道:“米哥,我知道成魔之后无情无爱。你待我冷漠并非本意。我不怪你。我只想跟你说,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碍事儿。找你的主子去。别跟来。”
白象的长尾甩开她手,长鼻往空中一抛,一卷,抓住竹非白要他带路。
呦呦上前两步又抓住了白象的长尾。“我就要跟着你。”
“为什么?”米白的声音较往日更低沉。隐隐有生气的迹象。仿佛呦呦说错一个字惹它生气。它就要腿下见血,落得个天地白茫茫真干净。
泪珠滑落呦呦细腻的脸颊。腮帮子闪着泪花鼓了起来。呦呦用着耍性子的嗓子抬头说着:“因为我不化妆也好好看。所以你要听我的。”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呦呦姑娘,你糊涂啊!”魔化的米白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事事迁就他人为着别人婚事劳心劳力的米白。身子被提在空中的竹非白以为呦呦悲伤过度忘了这些魔化之后的异常。
白象蒲扇那么大的耳朵前后忽闪了两下,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好。”说着,把竹非白放下地,小心卷起呦呦放在自己背上。
死里逃生的竹非白捡回□□,整整衣服在前面带路。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问:“对我那么凶。对呦呦姑娘那么好。……米哥你这是人性还在情还有亦或是入魔之心无意无欲无求?”
竹非白只是无心一问,白象当了真。绞尽脑汁想了想,喷了喷象鼻道:“对你无情,与她有意。”
迟钝的竹非白在追求米白十二年无果之后,终于找到了原因。嗷嗷叫着媳妇儿被人拐跑了,飞奔在最前给她们带路。
白象载着一位姑娘,月下撒开四腿追着前面的男儿跑。地动山摇中,三灵宠往芥子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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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梅子青说话间胸前喷出两支血箭。他丝毫不觉一般,伸手入踏雪怀里摸出一支干瘪的茉莉。只有花梗,没有花朵。叶子因长久失去水分而发黄。二指轻轻一捻,叶肉在指尖碎成齑粉,留下光秃秃的叶脉。
“还给我。”踏雪从他膝头跃起半边身子,伸手要去够。怕梅子青举手举太高扯动伤口又要大出血。没敢真去拿。
梅子青恶意把那枯干的花梗举高了。
踏雪气得嘟嘴。
梅子青才半哄半道歉给他别在耳后。
踏雪刚安心倚在他膝头,这人又伸手入他怀里偷了一株狗尾巴草出来。那狗尾巴草也是干瘪已久。“我回家时候顺手摘的。你还留着呢?”
踏雪不答,环抱着他腰难为情地嗯了一声。
梅子青转着那草儿看。习惯性地叼进嘴里想嚼着玩。入口竟然已经是扁扁的草梗。梅子青奇怪了,拿出来一看,草梗尾端早已是密密麻麻布满牙齿印。像是有人早他一步,叼着这草儿玩了无数回。
踏雪这会儿也不来抢。埋首在他腰间装死。
“你咬的?”
“你烦死了!”踏雪小拳头轻轻抵在他大腿以示惩罚。
梅子青哈哈笑着你好傻。胸口鲜血一股股往外冒,滴落在踏雪柔软的秀发上。
“说好的,不要为了我哭。雪儿,你乖。”
被温柔的大手抚摸着秀发,被梅子青抽着气的笑声揪着心,被脑后滴落温热的液体熨烫着眼睛,踏雪终于没能完成两人最后的诺言,低声在他胸前啜泣。秋天的荒野风声呼呼,踏雪的泪痕点点,造就了梅子青此生最无望的时刻。
一个时辰以前,梅子青跟踏雪定情了。
两个时辰以前,梅子青借着要吃芙蓉豆腐的任性要求,把玄武等人使唤开。月夜下,试着把自己一身妖力全部过渡给踏雪。
渡气,成功了。踏雪醒来。
玄武说他可能不是人。烧鸡也告诉了他喝干流芳河的怪异之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梅子青翻开师父留下的古籍,真的找到了渡气之法。想来,菊知秋能以一己之力吊着太子之命到如今成年,他要救踏雪于沉睡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满怀希望抱着人等着。踏雪如同初生小鹿,向他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梅子青扎满针孔的手指激动得微微颤抖。
踏雪伸手,穿过了梅子青的胸膛。梅子青满怀希望,等来一个被薛如银操纵的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