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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鸡汁豆花 ...

  •   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人潮熙熙攘攘。当中一架黄布五爪龙暗纹的豪华马车停在两只石狮子镇宅的大户门口。
      车上下来醉醺醺一少年郎,白襟水蓝学堂服。鞍可坐,舆可卧。无拘谨官场架子,随意率性。偏颦眉为常,愁天下之愁,终日不得舒其颜。像先生执掌学堂胜过四品探花郎。回头看扶他那人,堆开满脸灿烂的笑。车上人叮嘱了几句,他一一点头应了。待马车远去,一路赔笑的那脸马上冷下来。

      此人名唤菊知秋,字东篱。是当朝太子的侍读,从四品。俸禄不低。但是要买得起京中一亩地,还是痴人说梦。这巨大的府邸自然不是菊知秋买的。是当今太子赏的。
      进门过翡翠屏风就是正堂。依太子品味,给他亲手写了一副对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府邸内上至亭台楼阁,下至一个打扫的女仆,通通都是太子的安排。进退有度的明白人。看见什么都波澜不惊的那种。看见什么都会向太子报告的那种。
      琉璃砖瓦闪瞎路人的眼。老坑冰玉龙凤摆件安静躺在书桌前。锦绣长袍被锁进柜子最深处。这般富丽堂皇不合菊知秋的喜好。然而,太子喜欢,他还能抗旨不成?
      东篱的前堂是太子的东篱,只有后院茅草房,才是菊知秋的地盘。

      那里与前堂截然不同。如果说前堂是山珍海味,后院就是粗茶淡饭。泥砖外墙的茅草房散发着一种干草特有的味道。这个茅草房是菊知秋最爱的书房。在茅草房里看书,听雨。计算何时大雨浸透禾秆草,雨水滴落头顶是菊知秋最喜欢的事情。这可以提醒他,在宫中行事谨记如履薄冰,万不能仗着太子的一时宠爱而心生骄奢淫逸。要知道,前有班固伴君如伴虎,后有班婕妤色衰而爱驰。皇权的车轮下小命还不定保得住,还怎么仗着一点美丽的皮毛得到快乐的资格呢?唯有东篱的后院,伺候一丛野菊花,看它们展开笑颜,这才是自己能放心的时候。

      地是黄泥地,连草皮都没有铺。官靴踩在上面,踢起黄色的泥尘。菊知秋俯身拍一拍,坐在石凳子上拍开泥封倒酒喝。
      石桌石凳子。摸上去很粗糙。是很普通的石头。跟前堂的汉白玉不可相提并论。其中一只陶碗有豁口。菊知秋没舍得换,转过一边喝就好。
      酒是茶楼里五文钱一坛的女儿红。年分不够,有点辣口。刚好。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菊知秋但求一醉,旁的都不在乎。
      咕咚咚一大碗。酒劲儿上头,竟然已经半醉。伸手再要喝。左右捞不到。

      梅子青在一旁看了好久。看他愁眉苦脸还要在太子面前欢颜示人,已经猜到他过得不太好。没想到过得这般不好。“借酒消愁愁更愁。”
      “小青哥?不可能。我一定是醉了。今天这女儿红没有掺水。不错。嗯。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哈哈哈……”说着,摇摇晃晃进了茅草房,上半身倒在椅子上,趴着。官靴拖在黄泥地上沾了靴头一抹黄泥。主人也浑然不觉。以这个极其难受的姿势睡死过去了。

      菊知秋醒来的时候身边有黑白二猫,脚下还有一只大老虎。刚睡醒的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醒了?吃粥。”梅子青端着一碗清粥进门来。菊知秋扑上去嚎啕大哭痛哭。梅子青问他后悔吗?
      “三个月前他娶了亲。太子妃是天下第一美人。”
      白虎奇了怪了。“太子娶太子妃跟你这个四品小官有什么关系?”

      执意入世的菊知秋下山考科举初见偷跑出宫的慕春寒时,太子十三岁,他也正好化作了十二三岁少年准备秋试。两人正是贪玩时候。在秋试的贡院外相遇,谈天说地无所不聊很是投机。一见如故的他们对彼此都有好感。都骗对方说自己是赴京赶考的一般秀才。互通名姓的时候,菊知秋问表字雪霁是何意。慕春寒解释说是血祭天下的意思。
      菊知秋:“那为何不用血祭要取谐音?”
      慕春寒:“以血为名,大凶。”
      菊知秋摇头:“雪霁者,冰雪消融,润泽万物,未尝不可。”
      慕春寒也问他知秋何解。
      菊知秋:“居于东篱,见一叶而知秋。故名知秋,字东篱。”
      “东篱东篱。”慕春寒喃喃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可否赏个面一道销魂一番?”
      菊知秋:“一夜风流?”
      慕春寒:“知我者,东篱也!”
      那夜十里秦淮河,花开朵朵。慕春寒独占一房秋菊。恩爱缠绵,佳偶天成。
      第二天二人双双醉倒。菊知秋跌跌撞撞进得考场。挥笔成书夺魁首。殿试时候被人认出曾出入青/楼,言官严辞批他品行不端,皇帝叫他屈居探花。
      被皇帝扔进礼部无所事事闲得要死的菊知秋在一次宴会上重见友人方知那夜心上人是天上人,高攀不得。发现太子因礼冠太重磕到手,旧病复发,血流不止。菊知秋渡气救了他。从此以侍读身份留在太子身边。
      三个月前,太子在校场偶遇天下第一美人。见过纱巾后的容颜,太子马上下令封她为太子妃,赐号宁妃。
      菊知秋知书识礼,也知道自己非人类。喜欢,就去争取呗。不行,那就放弃啊。勾勾搭搭纠缠不休,一点儿也不好看。他不许自己再想起那一夜。那一夜却时常想起他来。时常在他脑海里走上两遭。

      听完菊知秋这一段伤心往事,梅子青觉得这人在京城是待不下去了。遂道:“我带你离开。”
      菊知秋:“不舍得。这房子,他给我建的。”
      梅子青:“可是你并不喜欢。”
      菊知秋:“我以前喜欢的。现在,看见它我就闹心。人类,跟我们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我们一个人来去于世间,死了枯骨就在路边也是常事。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人类不行。人类身上的枷锁太多。父母、兄弟、天地、人伦、君臣。做人越久,越不自由。”

      “我倒不这么认为。”安抚过菊知秋,梅子青递上一碗清粥。“你我本无缘,全靠这兄弟二字一线牵。做人也好,为妖也罢,哪一个都有哪一个的酸甜苦辣。我独爱做人的这份清甜。成就你我兄弟百年。”
      伸手拍拍他肩膀。梅子青道:“吃粥吧。宿醉,可难受了。”
      菊知秋一勺清粥还没入口就听得前堂传来太监拖长了的鸡公嗓子喊:“太子殿下到!”
      “太子怎么会来你府上?”菊知秋只是一个区区从四品的侍读。从来只有臣去见太子,哪里有太子闲来无事屈尊到臣子府上的呢?慌得梅子青唤一众灵宠就要钻床底。
      菊知秋一双玉足拦在床下。“他经常来。不用这么慌张。去吧。我们一起会会他。”

      菊知秋带着梅子青等人往前堂去,哪晓得太子已经走进内堂来。
      黑色长靴迈着方步缓缓走来。一身锦衣华服板正如本人,圣洁到不染一尘。黑底上绣金丝龙爪纹。腰配美玉,五爪金龙纹剑。面容周正,不怒而威。冠发正中,白玉簪朴素无华。来人正是大灵国太子慕春寒。身后带了一个肚子圆圆的御厨,手里提了个鸟笼一样的东西。
      两拨人在茅草屋前见了面。菊知秋手一伸,介绍道:“我小青哥。你见过。”
      梅子青指着自己的鼻子,更慌了。“我见过太子?我为什么不知道?”
      菊知秋:“三哥说你失忆了。原来是真的。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众人分主宾围坐石桌。菊知秋说起当年梅子青第一次见太子的情形。
      成为侍读之后,菊知秋和暮春寒对政事有商有量,就这么通过影响太子决策参与政事。太子殿下亲自为他隐瞒。当今圣上也不知道这种事。
      那一次,太子灾民性命危在旦夕,亲自去开仓放粮,严慈硬是不让。气得太子连夜来菊知秋府上。一掌拍在白虎现在两前爪扒拉着的这石桌子上。“严慈这个人!半点不晓得变通。这样的笨蛋,为什么父皇要给他尚方宝剑?半个月前我要出去买个灯笼他都不许。说什么庙会上人多口杂,万一有不端言行被宫外人知道恐防弹劾本宫。东篱你说,本宫是这样的人吗?”
      菊知秋正准备起身安抚,梅子青来了。“就你这半个月过去了还记得人家不好还要不时翻出来骂一骂的性子,你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出门一开口就得罪人吗?”
      多日未见兄弟的菊知秋迎上去,往梅子青怀里奔。太子心头绞痛,晕倒过去了。二人齐齐用妖力给他续命。将太子安顿在茅草屋,梅子青这才得空把千里镜给菊知秋。
      在梅子青指导下用血写了菊的最后一笔。菊知秋第一时间隔着屏风玩千里镜。在千里镜上面写梅,连同了梅子青的千里镜,结果在镜子里看到慕春寒的样子。嗯?出来一看,慕春寒抢了梅子青的千里镜。
      菊知秋气得叫他全名不喊表字雪霁。“慕春寒!你干什么呢?”
      为避免两人吵架,梅子青自说是自己把镜子给了太子拿着,逗逗菊知秋后离开,自己另寻安定。菊知秋要留,慕春寒不让。两人又要吵架。梅子青早已经逃走了。那之后,梅子青这是第一次再到这东篱小院来。

      菊知秋:“小青哥,你那时去了何处?我一直找不到你。”
      梅子青:“我亦不知。”
      菊知秋:“三哥说你失忆了。把我们哥几个都给忘了。气死我了。这些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我们几个兄弟也狠心忘记。”菊知秋语气里多有抱怨。更多的是气梅子青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梅子青懂。却也无能为力。“发生了很多事。日后我们慢慢聊。”

      看这两人坐下开始一直聊,总算停了下来。太子往后挥手,御厨上前一步待命。太子笑道:“昨夜被严慈那老家伙气到。少生气,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昨夜,菊知秋与太子讨论政事。正巧严慈来东宫。三人撞了个正正的。严慈那火炮子性格当场上去扯着菊知秋耳朵就拉下堂来。严慈这人,满面皱褶,七八十了。骂起人来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口沫飞溅骂他干政,叛逆,意图谋反。帽子是一顶一顶往上扣。脏水是一箩筐一箩筐往菊知秋身上倒。
      菊知秋也是有脾气的。仗着年轻力壮一把推开人。“严大人,你可曾知道政令不出中书省?如今皇上病重,政事由东宫执掌。太子为人并无半点差错,辅助政务多年,自有自己的主意。难道严大人打算越俎代庖,干预政事?”
      “严慈不敢。倒是你!一个小小侍读,胆大包天。太子处理天下大事,哪里有你开口说话的份儿?”
      严慈自皇帝还未继位的时候就担任言官一位。勤勤恳恳,对当今圣上的言行举止多有指导。圣上年少时候藏鹦鹉为乐。严慈曾在宫门外晒着太阳,引经据典骂了一整天都不累。正直到差点死谏。终于受不住的当今圣上把鹦鹉放了,亲手扶起严慈,赐了一把尚方宝剑,表扬他为国着想,使自己免于玩物丧志,是个大大的忠臣。圣上继位之后,行为举止遵循立法,无可挑剔。皇上一句:“太子近日是不是多次出宫?这样不好。严卿家觉得呢?”得到圣上口谕之后,严慈除了上朝,闲来无事就来盯着太子暮春寒。
      严慈是朝中老臣。礼制所在。太子怒斥菊知秋退下,罚三个月俸禄,亲自送严慈出门。又来送菊知秋回府。昨夜的五爪龙纹马车就是太子车驾。今日一早,太子又来了。
      “给你带了些你喜欢吃的。沙姜,把东西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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