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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东南亚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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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曾经,我听过一首叫<石榴>的老歌,但是记忆有模糊了。
只记得,歌手用沙哑模糊的声音,唱着同样沙哑模糊的歌词,听来仿佛烟雾熏绕。
"已经模糊了记忆里你的脸,
不再能忆起的躯体,
那鲜红的心却依旧清晰。
你在那儿吗?
亲爱的人。
我看见,那残破的心上有一条伤口,
撕裂着,让我看见里面的所有。
真实与幻想——
就像一颗成熟裂开的石榴,
放在苍白的十字架上——
红色的梦与白色的脸……"
东南亚海角,Millandia,明都,2111年。
我睁开眼,下午六点,泛红的阳光射进来,照在眼前桌上裂着嘴是石榴上。萧条的风,吹动了桌上横竖摆放的酒瓶。颜色投射下来,令人恶心。
那台破旧的录音机早就已经无法放出任何音乐,字迹早被模糊了的按键上面蒙了好厚的灰尘,像很久以前模糊掉了的记忆。
我掐灭了烟,扫了酒瓶。叮叮当当的酒瓶碰撞起来,就像一群白痴在一起吵架。它们横横竖竖地倒在角落里,挤压着那颗裂了嘴的石榴。
我起身,拎起大衣,走出家门。
街道上,弥漫的是贫民的气息。街头的火炉边围着烤香肠的闲人,他们很少把视线浪费在香肠与火炉以外的事物上,那些油腻腻的、伸出的手,在火光中投下一朵朵暗影。我斜睇了一眼他们,烟雾缭绕的丝切断了视线,我知道他们也在看我,用那种眼神。
风扬起的是空气中的浑浊和灰尘,在红色的天空下凝成了一朵无法飞翔的云。
这个城市在2080年以前都是乱哄哄的,不过现在终于安静了点。人们重新开始建设,杂乱的地方都恢复了安静,接这就开始无聊起来。而我,我是个没有名气的法医,对,就是这种无聊的工作。
我从来都不会那些名人政要开盲肠或是割□□。每天只需要把割下来的内脏,扔到各种的仪器里,几分钟后,再把它们倒垃圾一样从仪器里的出去,把报告从不断发出噪音的打印机里扯出来,扔给上司,再点一根刺鼻的烟,听身后的警察局局长叹息。
"啊……又是一个吞噬药品过量的嗑药狂……一点新意都没有。"
对,一点新意都没有。
因为大家要的结果都是假的,这里不需要真相,以至于每一个人都分不清自己是否生在真实之中。这就是我——一个法医的工作,编撰谎言,为那些金色的犯人。
现在要去拜访的同事,是我的老搭档,一个在任何时代都会被人唾弃为混蛋的垃圾。
我们一起合作处理过很多黑幕案件,隐藏死者的死因并为罪犯打开法律的薄弱之门。之前,Millandia四大势力之一的落亦街出了点小事,他们名下的运输业新龙头Phealise公司旗下的一名员工被人抛尸荒野,他们的新老大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改写那个可怜虫的死因鉴定书。天知道落亦街的老头子们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一个大男孩和我来谈——这会毁了这个少年,他眼中渐渐熄灭的纯真让人觉得惋惜。不过我不会拒绝,他们会给我很多钱,落亦街老头子的钱不拿白不拿,直到这秘密不再值钱。我不想像那些失业的落魄者一样——失意,嗑药,死亡。最后被抬上解剖台。
昨天,我收到了他的邮件,里面有一把小小的钥匙。我明白,该去拿钱了。
用手护住在风中摇曳的火苗,点一根烟,吸一口,再把烟从嘴里吐出来。眼前灰色的建筑就是目的地,我吸了吸鼻子,拉好领子走进了公寓。
看门人,我管他叫老罗比,大家都这么叫他,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他给我开了门。
他的老态总让人觉得心疼(我可是说真的),于是我为他点了一根烟,然后径直走到住户信箱前,取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柜子。
“嗨,罗比。”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与我擦肩而过,戴着帽子几乎看不见脸的家伙似乎和他很熟,看来这家伙的人缘还不错。我瞟了一眼,觉得那家伙的背影瘦小的有点与声音不符,不过这不重要,柜子里的口袋才是我的目标。
一个深色塑料袋,印着超市标志。我双手开打,里面装着两瓶红酒与四块熏肉,肉用纸包着,但仍然遮掩不住香味扑面而来。我回头对注视自己的老罗比笑笑,拿出一块熏肉放在他面前。
“送给你的。”
“你朋友总为你准备丰盛的礼物。”他拿起熏肉闻了闻,“但你比他更慷慨,先生。”
塑料袋里,与剩余的熏肉并排着的,是两捆紧紧扎住,用同色的纸包住的美元——25万,我的报酬。我咧了咧嘴回应对面满是褶皱的笑脸,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迈出脚,腰间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是楼上的混蛋打来了。
“喂?”
没有回音,我隐隐听到一阵令人发颤的喘息声,很轻很促。我挂断,天知道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谁知下一刻,手机又叫起来——见鬼!还是老样子,令人心头发毛的呼吸声。老罗比总是盯着我看,我只有收起手机走进电梯——我发誓,绝对会揍这个恶作剧的一拳!
单手扇除眼前绕圈的烟雾,我静静等待电梯升至默数到底的数字。绳索发出咝咝的声音,烟丝燃烧出橘红的光,散出青色的烟。
电梯达到目的地,我走出,左转,隐隐嗅到了不吉利的味道。
一个令人意外的傍晚,我扔了烟,慢慢地推开无人应答的门——门没锁,虚掩着,飘出了诡异的味道。我很熟悉这味儿。
安神熏香的甜醇,还有——血的味道。
入室抢劫?故意杀人?我慢慢走进这个明显残留打斗痕迹的房间,拎着属于我的袋子。罪犯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手,场面凌乱。老家伙俯卧在地,当喉一刀,食管气管一并断成两截,颈动脉早已停止了搏动。我深吸一口气,放松触摸尸体的手指——他这是罪有应得。
杀手所找的位置如此准确,又怎么会留下这么狼藉的现场,为了掩饰?还是别的什么——
我来不及多想,推理不是我的本职——我只想赶快离开,然后报警,再找楼下的老Maky做我的犯罪不在场证明,不过她会先要我给她开一瓶1920年的法国红酒。临走前我想起了什么,拖开所有的柜子椅子,在凌乱的房间里来回寻找老家伙放钱的保险箱,多疑的老家伙肯定把东西藏在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地方,然后像所有的懒出纳一样,关上柜门时从不拨乱密码盘。我不甘心那笔钱,上帝,那可是六位数的美元!你要知道,任何人在嗅到钱的味道时,所表露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哈!我找到了!
我摆弄着那只保险箱,一时又不能确定,这玩意究竟有没有像我料想的一样仍然对准密码,顿时全身冒出了丝丝的汗意,慌忙转过身在老家伙身上摸索着钥匙——见鬼见鬼!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容易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我努力让自己的手保持平稳地摸出了最关键的一把,用随身的手帕包住,插入钥匙孔拧动机簧,随着卡拉一声,保险柜开了。我忍不住笑了,但短时间里,冷空气倏地扼住声带。
里面空空荡荡——哦,我被人耍了!那个保险箱从开始就已经被人动过了!我愤怒地回头看向老家伙的尸体,妈的!被人盯上了!
我要立刻离开!
就在我作此打算之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留住了我的脚步。我确定声音是来自那个衣橱——有人在里面。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的,尽量放轻脚步向衣橱走去,伸手想拉开大门。
一个孩子,我确定那是一个孩子,从里面冲了出来。他什么也不看,用力推开我,踉跄了几步想冲出房间,却被我拽住了胳膊。他回头,一刀刺来。我一把握住持刀的手,用力的一扭,那孩子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纸包从他怀里掉下来,散开了几捆花花绿绿的纸钞,还有一只手机。
那一刻,我们同时呆住。
他真的是个孩子,噢,或许不比落亦街派来的少年年轻,从他嬴弱的体形可以看出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小混蛋——那件旧T恤在他是身上好象门帘一样——我惊愕:他是怎么出现在这个独身糟老头的家里的?
他猛地一把推开我,踉跄几步滑倒在地。一个上帝厌恶的坏孩子,无力反抗的种族,一个等待挨宰的小动物!
我下意识地松了手,刀子随之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苍白,吐着痛苦急促的呼吸靠在墙角,瘀青的嘴角残留血迹,濡湿了的短发贴在脸上,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还在摸索那包纸钞。我捡起手机,认出是死者的遗物之一,上面所显示最近通话记录是我的号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是你打的电话?"那老家伙一向喜欢把手机落在外套挂在衣柜里,看来是被这小子捡到了宝。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摸到纸钞后便一捆捆地往怀里塞,仿若对面站着的仅是一个无耻到要和小孩子争夺饼干的无赖。
“他,”我看着倒地的死者,“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他闻言抬起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警惕的,却带着一丝穷人特有的楚楚可怜。我摇头。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不报警,”我举手示意自己没有CALL。
他干脆别过脸,把身体缩进墙角里,一点都不信任我,呵,聪明的小家伙,明白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只为自己而活。
我转身回头在老家伙的抽屉里寻找被用药品 ,不中用的人总得要备一点乱七八糟的药。身后,孩子见机抱起钱想逃跑,可惜他失败了,整个人一个踉跄扑到在书柜上,打翻了糟老头子的安神薰香灯。香油遇明火就吱吱地燃烧起来,舔着了装饰华丽的窗帘。他意识到了火灾的开始,扔了钱挣扎着向我这里爬来——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承认这孩子的眼睛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
那种感觉就像躺在床上看灰尘在阳光里无声的跳跃。
阳光又照进了我的房间,照在那个已经放不出声音的录音机上。我想起今天是自己和女人分居的第100天,该死的,那是个不错的女人。
我站在厨房里,一边听着广播一边摆弄着煎锅里的鸡蛋。餐盘上已经摆好咖啡与吐司,每一顿早餐对我来说都是一场虔诚的祈祷。
"一男子神秘死于家庭火灾,根据报道,警方因所有证据都已经在大火里销毁,故只能判断是意外致死。"每日晨报上的社会版,刊登了不幸拍档的死亡。警方经尸体解剖,断定死因是心脏病。我一边嚼着煎蛋,一边想起昨天那个肥肥的警察局长拍着我的肩,说 :老兄,真麻烦你了,把你从温柔乡里揪出来看这么一团东西。但是——他毕竟以前是你的同事,我想还是你来干的比较好!
我欣然接受,直接忽略了尸体颈部被烧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的伤口,在死亡证明书上写下:心脏病突发。
就这么简单,这是我赚外快的本事。
这样可以直接省去一瓶法国红酒,为了那些钱,我差点丢了命!现在它们正好端端地躺在银行里。可是,麻烦又接踵而来,那个孩子目睹了一切。我不得不考虑该怎么处置这小家伙。他堂而皇之地开口问我讨要25万,不然就把自己所看见的东西都报告给警察。我哧笑着说自己和警察是一家人,他却说自己难保不会把秘密泄露给警察以外的人。问题,出现了——他站我家门口,二话不说解开了裤腰上的第一颗扣子,“真的,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不得不承认,我被小小的吓着了。
可惜的是——他彻底就是一个孩子,连一幅健康的躯体都没有,甚至就那么晕倒在浴室里,然后一直睡到现在,曾经死死拽住我的手苍白无力地垂落在身边。
早餐难吃的要死,猪也不会愿意吃第二口,我该对自己的厨艺绝望,然后去请一个便宜些的厨师。盘子里的三明治搅和着色拉一起被倒进包装袋里扔进垃圾箱,经过那个开口于厨房边上的窗子。两平米大的口子够我扔任何东西——我试过,扔一个人下去也不是问题。新世纪末的地球已经没有多少空间,笨重的口袋砸落活门,掉下公寓低层,那里会有一个大型处理机,把所有东西分类搅碎,压缩后再运出去,这点子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但人不能总是和垃圾争地盘。我洗完盘子,卧室里仍然没有动静。
“该起来了吧?”
我将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桌上。
他略微一抽,隙开眼,转动着黑色的眼珠,然后把焦距定在我的脸上。呵,用的是最诚恳的目光,看着对方眼睛与鼻子的三角区域。我这才算发现,这孩子有着一张混血儿的脸蛋,略略凹陷下去的眼窝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突显的分外诱人,一个美丽的孩子,但在这个城市,这个时代,则是注定不被人尊重与理解的。Millandia歧视白种人与混血儿,我想他应该是从那个著名的白种人混乱街区里出来的。
“钱呢?”
“你为自己开的价码也未免太高了。钱到帐上了,暂时密码在反面。你可以自己去查。”说完,我把银行卡扔给他,然后喝起咖啡。“听着,现在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要是不想惹麻烦上身,就给我乖乖地拿了钱滚蛋。”
他侧眼看我,随后微微地笑了。
我意外地看到了这令人目眩的笑容——他只是弯了拥有深黑瞳核的眼睛,粉色的唇牵动苍白的皮肤上向上微微弯起。一个不易为人所注意的微笑,正好跃进了我的眼帘,如晨曦下花园里渐渐散去的乳雾,映于灰尘微粒上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这个笑容,美丽之余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怪。
那张冷漠的脸背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内在?一瞬间,最简单的表情,仅仅是一个微笑,泄露了他的秘密。我没有向他打听名字的打算,也不打算追问他在死者的房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这样就违反了我的人生准则,而我更相信的是:这点小小的兴趣很快就会湮没在我无聊杂乱的生活里。
我的生活不算贫穷,因为我有良好的经济基础与牢稳的工作。我也不笨——那50万说什么我也不会全拿走,开玩笑,落亦街的老不死们还是少沾惹为妙。在这个城市里,他们统领着最野蛮的人群。我把钱给了那小子,说服自己尚且保存着一丝善良。这古老的字眼在Mliiandia就像稀世珍宝一般,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拥有,唯有赤条条下地狱。
看,多混乱的地方,帮派与歧视并存,尊严被扔上称量猪肉的磅秤,金钱却躺在人的餐桌上微笑,因此警局里的混蛋们偶尔总是需要我的一点“小小的帮助”,而我在不会危害到个人安全的基础上也乐意接受。他们保持着警惕心来信任我,而我保留着他们的犯罪真相去帮助他们。所以我总是生活的很安全,即使我知道很多小人物的大秘密,和大人物的小秘密。
另外,我的生活也不算单调,因为我有良好的教养和讨人喜欢的脸蛋。
警局里的夫人们总是这样,对我的兴趣远大于对自己丈夫的爱情。她们经常会送我点小东西,然后被我拿去送给她们的丈夫算是谢礼。她们咬牙切齿又心有不甘地看着我,却又怎么都不懂得吸取教训。
虽然我以前的朋友总说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自暴自弃,但本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负累,没有被人期待的压力,应该是最幸福,最应该被众人所接受的。亲爱的,你一共就只活个一百年(即使是这样计算,上帝也算是亏本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人性中天生的刻薄。刻意去记忆一个已经消失不再的东西,只会给自己涂增烦恼,通常我很快就会把他忘记——就像那个倒霉的老家伙。除了被人发现异常的性取向嫌疑之外,还是一个冤枉鬼。
至于那个孩子,我敢说,只要在一个星期之内别再看见他。他就会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消失,带着张我用假证办的银行卡——不过更或许,他忘记我比我忘记他更迅速,只当自己被人捅了一刀又恢复的比谁都快。哈,我差点忘了,他不是女人也不需要在乎,而且他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了。那家伙的心脏病非常糟糕——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而已,就他这个心脏病——活不久了。除非有奇迹。
奇迹?我从来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创造奇迹,天命难违。
有一天,曾经的某一天——当第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的时候。当看见,人类所谓的脆弱的眼泪的时候。
告诉我这句话的那家伙扯着嘴角讪笑着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愿意让你去创造奇迹的人。我安静地刷着墙,就像要把所有以往的秘密都盖在厚厚的油漆下,掩盖那令人遐思的蓝色,覆盖一切,一切即使是声音也无法穿透的秘密。
他说,就凭你以前曾经是外科界的"奇迹"。
光影闪动,手指与墙面的舞蹈。我站在房间光与影的边界,踩着黑暗欣赏光明——但,我并不需要它。不会有奇迹。我从不相信这种陈年旧事能挽救什么。
那个孩子最后总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