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婳女》小小璞玉

2、第 2 章 回头让香秀

　　晌午的日头足，金灿灿的光芒去了不少凉气。园子里梅花开得正闹，一簇簇雪裹着花瓣隐隐透着红色的蕊，分不清是雪还是梅。梅林的后面是一个大湖，湖面上雾凇已经散去，湖心亭仿佛离岸近了不少。此时，天与云，与水，与地，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湖心亭与亭中人影而已。　　“大哥，难得的好景美酒，今日定要畅饮一番！”乔之慧举杯仰头，喝完用袖口一抹，毫不在乎。
　　“我本是想晚间来赏景，你倒是猴急，巴巴的就叫我来。”乔之朗慢慢品了一口酒，目光流连于湖心亭四周的景物，梅林处似乎多了一抹红色，在这雪白丛林间跳跃。
　　“晚间有什么好景致，雪景当然是白天看了！”乔之慧正要辩驳一番，看乔之朗望向梅林，也扭过头去。
　　一个红色人影穿梭在梅林中，分外耀眼，似乎是在折梅花，因震动了枝条，积留在高处的雪掉下来落在红影身上，红影冷不丁被冻着，惊地跳起来，忙不迭扭动身体。
　　“哈哈哈……香秀这苯丫头，这回雪全钻脖子里了喽！”乔之慧很是幸灾乐祸，“这丫头说什么傲雪梅花最美，非要折几枝放房里，这下吃苦头了。”
　　“哦？香秀？新来的？”乔之朗努力思索，还是不记得有这个人。
　　“应该不是，听娘说以前好像在园里打杂，挺老实本分的。我这儿刚好缺人手，就叫她来了。照我说，谁都一样，不过这丫头不经逗，挺好玩的。”
　　“玩性不改……也该收敛收敛了。”
　　“有大哥在，怕什么？”乔之慧一脸坏笑。
　　乔之朗斜睨了他一眼，遂调回目光望向那片梅林，手指时不时的摩挲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唔……回头让香秀也折几枝梅花送到我书房里。”

　　我精挑细选了几株花苞比较多的花枝，准备给大少爷送去，剩下的几株比较“瘦弱”，不管了，反正是放在二少爷房里，他也不在乎，改明儿个再换新的吧。
　　大少爷的书房离花园不远，却要经过大堂，我不愿碰见秋云，就捡了小路走，穿过几个回廊，再走一小段石子路就到了，因走的人少，雪地里还没有印子，像一条完好无损的白毯，心里有些欢喜，却又不忍心留下脚印。
　　穿过一个圆形拱门，就到了大少爷的书房。外面雕梁画栋，这里却是古朴简约，黒檐乌瓦，就连窗格门板也不曾上漆，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未建造完工的屋宇，屋前的空地只稀疏地种了几株木兰，比之乔府其他院落再荒芜不过。乔家现虽是经商，祖上却是书香门第，乔老太太爷犹在时，就每每教诲子孙：虽鼎实之家犹不可忘本也。特命人在府里辟出一块地，建了这栋二层屋舍，专做书房，提醒子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饶是家财万贯，步入仕途才是光耀门楣。无奈乔家子孙个个都是经商奇才，一官半职没捞到，钱财倒是越捞越多，到乔元通这一代，眼见大儿子乔之朗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愿做官，小儿子乔之慧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碰生意了，只专心读书，等着入京应试得功名。可乔之慧心性好玩，闲这书房无趣，周围连只鸟儿虫儿也没，说什么也不肯在这念书。倒是乔之朗觉得这里清静，闲时来这里休憩，久而久之，变成了乔之朗的书房。
　　我很少来这，上一次还是中秋时和福伯搬菊花过来，本想摆满甬道，乔之朗只留下门前两盆就让全搬走了。
　　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红梅。
　　“香秀？”她见是我，有些意外，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梅花。
　　“进来吧。”后面响起朗少爷的声音，“红梅，你先下去吧。”
　　红梅应了声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大少爷，奴婢送梅花来了。”
　　“恩，”乔之朗头也不抬，径自在纸上写着什么，砚台里还搁着磨了一半的墨，看来红梅刚才正在伺候。
　　“花架上有两个花瓶，你觉得哪个插梅比较好？”
　　我定睛一看，一个是直筒玉瓶，通体晶莹透明，大方美观，状似大了一号的笔筒，另一个是颈细肚大的陶瓷花瓶，体态婀娜，瓶身布满镏金碎花。就花瓶来看，似乎陶瓷花瓶更惹人喜爱，只是再插上梅花，未免有画蛇添足之感，倒是插在玉瓶里，能相得益彰。不知大少爷喜欢哪个，要是说错了，有什么后果还未可知。遂不敢多嘴，只道：“奴婢愚钝，不敢妄加评论。”　　 “无妨，照直了说。”这会儿乔之朗已经搁了笔，定定地看着我。
　　我暗自叫苦，虽然这位爷在乔府有个好脾气的名声，可事情总有个万一啊，要是......算了豁出去了！我走向花架，沉思了会，道：“奴婢以为插玉瓶较好。”
　　“哦？何以见得？”眉眼向上一弯，慢慢呷了口茶，摩挲着玉扳指靠向椅背。
　　“梅不与百花争春色，正如巢父和许由一样，不爱人间的富贵和权势。陶瓷花瓶已是大富大贵，无需梅花再点缀，倒是玉瓶姿态高洁，与梅花相应。”说完把梅花插入玉瓶。花瓣上残留的雪这会已经融化成水珠，顺着枝茎流入底部。
　　一阵静默。
　　许久，才传来微微一声，“呵呵……原来如此。”乔之朗轻微地点了点头，眼里扩散出笑意，一丝惊奇疑惑一闪即逝。
　　玉瓶里印出梅花枝茎的影子，瓶口上方的梅花似乎吸足了雪水，朵朵娇嫩。乔之朗走到花架前细细观赏，我站在一边，不敢出声也不敢退下，就当以为这位大少爷不满意要降罪时候，传来他的声音，
　　“你读过书？”
　　“也不算是，只认得的几个字，福伯在奴婢小时经常讲些神话故事，听多了知道一点。”
　　“福伯？”似略有所思，“你下去吧。”
　　“是。”我暗暗呼了口气，再不走腿可就要麻了。刚走到门口，又有声音响起：
　　“下次折花的时候记得打伞。”
　　我心里一惊，狐疑地抬头看他，乔之朗只是背着手自顾赏梅，过了半晌见我还愣在原地，道：“还有事？”
　　“没。”难道折梅花狼狈样被他看见了？心里暗忖，面上一红，只得快步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