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夭桃》卞杭

1、一颗桃

　　引
　　那天，三界妖王斜躺在虎纹石椅上，把玩着凤翅紫金冠的花翎，妖冶金瞳半开半阖,獠牙微露的唇角噙着笑向她伸出手——
　　“我欲齐天称王，与天共寿，你既是我的桃儿，便当与我同寿，长生不老，万载千秋！”

　　陶夭是颗桃，准确地说是只还在修炼的桃子精。
　　她常常望着花果山顶的缭绕云雾叹息，为什么偏偏是桃子精呢，做什么桃花精桃叶精也比桃子精要好。
　　因为她只见过这山上的飞禽走兽啄食桃子，却从没见过它们吃过桃花桃叶。
　　不过被人吃掉的担忧终是渐渐消失了，因为陶夭有个奇怪到让这山中灵物不敢靠近的邻居。

　　花果山位于东胜神洲之耸巅，尽是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山中瑶草奇花不谢，灵气浓郁，因此灵禽玄物不绝，但陶夭身边的这块石头很不平凡，同受日精月华滋养，她却时常咂舌这石头人形未化，已有冲天妖气。

　　终于，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那块巨石上裂开了道道刺目的金焰，直接将困酣的陶夭给灼醒了。
　　随风化形的石猴四肢修长，赤金兽瞳，獠牙微露，红棕色的毛发软软地披覆在蜜褐色的肌肤上。
　　夭寿啦，她看到了一只裸猴，陶夭捂眼，可惜没人看到她的窘态，因为她还是颗桃子。

　　“整日在我耳边唧喳聒噪的想必就是你罢。”刚刚化形的石猴懒懒地伸了个腰，然后咂着嘴，不怀好意地眨着金瞳，直接伸手摘了陶夭，就往嘴里塞去。
　　“痛痛痛！别吃我！别吃我！”陶夭忙不迭地叫唤出声。

　　“为什么？”石猴挑眉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妖啊。”陶夭叫出声，哪有同类相食的！
　　石猴不以为意，“那又如何，自古弱肉强食，同类相残的事还少吗？”说完，他就低头狠狠地在陶夭身上咬了一口。

　　“嗷嗷！”陶夭叫得哭天喊地，然后清晰地看见她白嫩的身体上已经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齿痕。
　　石猴被她嗷嗷哭的声音吵得心烦，又见手中这桃子着实生硬，咬得人牙齿疼，便将陶夭随手丢入了山涧里。

　　陶夭尖叫一声，就滚入了幽深不知名的山涧中。
　　她破口大骂：坏猴！臭猴！恶劣的泼猴！

　　话说陶夭被石猴丢入山涧之中后，就抱怨不止，还得连日担心自己被什么山禽野兽给叼走了，着实苦不堪言，只能愈加勤奋地修炼，以期早日化成人形，脱离苦海。
　　当然在修炼过程中，陶夭常常因为八卦嘴碎的山石精怪而‘被了解’某猴的近况，诸如他带领众猴发现了水帘洞啦，还臭屁地自封了个美猴王啊，甚至路过的花仙还花痴地窃语了几句，什么花果山新来的猴王真俊云云。

　　闻言陶夭又是翻白眼又是瘪嘴的，真不知物种不同是怎么达到审美统一的，她就觉得那只恶劣的猴子绝对没有‘公桃’好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星辰斗转了不知几时后，陶夭终于化出了人形，她喜滋滋地跑到涧水边臭美地照来照去。
　　清澈见底的水面中倒映出一个美艳的女子形象，一身轻薄的轻纱绫罗，身段款款，蜂腰翘ru，女妖般的纤体，却有张仙娥般的面庞，面如桃花，明眸皓齿。
　　陶夭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人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哪来的妖精！今日大王寿宴，何不去拜会！”
　　陶夭回头，见是三两只凶神恶煞的马猴。
　　她眼珠一转，下一秒眼中已泪意潸然。
　　陶夭状若楚楚可怜道：“小妖、小妖今日才得化人形，不知得罪了哪路大王……”

　　那几只马猴趾高气昂道：“这也不知？果真是孤陋寡闻，这花果山除了我们水帘洞的美猴王，哪还有什劳子妖王！”
　　然后它们不由分说，咿咿呀呀地就抓着陶夭扭送到水帘洞去了。

　　背，是真背！
　　她单知道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是只蛮不讲理的猴，却不知他手底下的猴子猴孙更是群未开化的蛮徒！
　　陶夭动了动被猴抓得生疼的皓腕，抬起头看了眼，只见大设筵席的水帘洞内，首位上的美猴王正一脚踏在石椅上，棕红的毛发如火般张扬不羁，尖耳锐眸，脸上纹路冶丽，天生的非凡妖力深不可测。

　　而他正歪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啖入喉的龙眼汁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陶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大王，这小妖不知您的大名，所以小的们特押她来参见大王！”
　　一旁不说话就会死的马猴们热切地补充道。
　　“拜见？”美猴王玩味道。

　　陶夭眼睛迅速地溜了眼四周，见他们‘猴多势众’，忙有眼色地跪呼道：“是啊！小妖我、我仰慕大王您的英姿已久啊！”
　　美猴王蹲下身，嗤笑一声，“小桃儿，那你给我咬一口，我就相信你。”

　　闻言，陶夭身躯蓦地一僵，他怎么还心心念念要吃她？！然后陶夭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啥…某种意义上，桃和猴是天敌，对吧？

　　“大王，小妖皮糙肉硬，真的不好吃啊！”陶夭眼泪汪汪道。
　　“煮一煮就好。”
　　陶夭美眸一瞪，忙不迭道：“小妖、小妖几年没洗澡了，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多洗几遍就成。”
　　美猴王环着胸，笑嘻嘻地听她瞎搬。

　　陶夭见他不露声色，也吃不准他是真的想吃她呢，还是纯粹逗她玩？
　　她眼眸乱转，心下一急，竟然伸手揪住美猴王的颈毛，美猴王没留意，下蹲的身子猝不及防地下冲，下一刻，唇上就贴上了两瓣温软馨甜的东西，本来满是戏谑恶劣之意的金瞳一滞，瞳孔猛缩。

　　霎时间，喧闹的水帘洞内万猴俱寂，目瞪口呆。
　　陶夭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倏地放开手，讷讷道：“那个你尝下味道，是不是……不太好？”

　　*

　　自从陶夭那日在大庭广众下‘强吻’了美猴王，现在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受到一众猴的注目礼。
　　而更糟糕的是，众妖不知怎的就默认了她‘美猴王臣民’的身份，非常自觉地给她分配起了任务，还是个摘桃的任务！

　　这绝对是挑衅和侮辱！不用想闭着眼睛数脚趾都能知道是谁教唆的！
　　陶夭忿忿地扯着桃枝上一颗成熟的桃子，牙齿磨得嚯嚯响。

　　“咚——”
　　突然，一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从天砸下，正中她的脑门。

　　陶夭‘嗷——’了声，捂着头正想要寻找罪魁祸首，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嗤笑声。
　　陶夭抬头，上方的果树上果然躺着一只她最讨厌的猴！

　　美猴王懒懒地躺在一根横斜逸出的树枝上，晃着双腿，好不悠闲。
　　他咧嘴露出一颗亮闪闪的尖牙，扬了扬手里的水嫩桃子，“小桃儿，吃桃吗？”
　　陶夭气得发抖，这是威胁吗？这绝对是威胁吧！她真想哪天端碗猴肉拍在他脸上，狞笑着逼问他——“猴王，吃猴吗？”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陶夭把郁气憋回去，把头一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吃！”
　　“还有我有名字叫陶夭，别总叫我小桃儿！”陶夭不满道。
　　说完，陶夭挎着篮子就想走，但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毛手，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把她抓上了树。

　　“啊——”
　　陶夭吓得大叫一声，挎着的篮子也咚得落在草地上，里头的桃子顺着土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陶夭赶紧抱住树枝，瑟瑟发抖地大叫，“大王我错了，放我下去啊啊！！”
　　美猴王鄙夷道：“你好歹也是树上长出来的。”
　　陶夭欲哭无泪，怕高和是不是树上长出来的完全没关系！

　　美猴王啧了声，下一刻，陶夭就感觉到一条毛茸茸的东西卷住了她纱裙底下两条光裸的小腿，痒痒麻麻的。
　　她低头一看，谁的尾巴？

　　美猴王用尾巴把人提起来摆正，嫌弃道：“出去别说我是你大王，丢人。”
　　陶夭：我一点都不想当您的子民好嘛。
　　不过，陶夭看着卷住她腿的尾巴，就像有只手在扶着她一样，倒是让人安心了不少。

　　臭猴子，也许也没那么坏？

　　*

　　不！她收回几天前的那句话！臭猴子就是有那么坏！！
　　陶夭看着自己泛红的小手，和一堆还没处理好的竹子，愤怒道。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还得往回说。

　　话说几天前，美猴王和一众猴子猴孙在水帘洞内继续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地大肆设宴作乐着，美猴王看着杯中琼浆哂笑道：“我如今虽不归人王法律，自在逍遥，但将来若是年老血衰，不得要归顺那阎王管辖？”
　　一旁听了一耳朵的陶夭暗暗瘪嘴，倒还有些居安思危的意识，不过这怎么越听越像是要造反啊？

　　猴王话刚落，一通背猿猴就跳出来高声道：“大王远虑！而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那阎王老子所管！”
　　猴王起了点兴趣，坐正身子道：“哪三等人？”

　　那通背猿猴回答：“佛、仙与神。唯有这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与天齐寿？”美猴王喃喃道，金瞳中忽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又道：“此三者居于何处？”
　　猿猴道：“他只在古洞仙山之内。”

　　猴王闻之，眸光闪烁，暗自思索道：若他能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之术，岂不快哉！
　　陶夭在旁小声说道：“万物皆入六道轮回，众生都要平等地死生归尘，何苦作这乱子……”

　　只是她声音再小，又怎逃得过耳力过人的美猴王，下一刻，陶夭便听得他冷笑道：“平等？他等皆可脱离五行六道，不生不死，不败不灭，这等鸿福，他们可享得，缘何我不可？”
　　陶夭张了张嘴，却是不知怎么反驳，妖性本贪，只是她喜欢低调，向来是循规蹈矩地遵循着修炼成人的规律，成仙不死不灭什么的，她还真不敢想，偏偏眼前这猴是个猖狂骨头，心比天高，欲与天同寿，与山川同福。

　　这样一想，陶夭竟也有些觉得，是啊，众生何曾真正地平等过，神佛排除在五行六道外，冷眼旁观万物在轮回道里苦苦挣扎，既然他们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只是……
　　“为什么我要帮你扎筏子啊！”

　　*

　　次日，陶夭揪着头发崩溃地看着眼前一堆坎得七短八长的竹子。
　　“啧，作为我的手下，你不该出一份力嘛！”美猴王咧嘴笑道。
　　“可是…可是人家是女孩子，这种粗活……”陶夭眨了眨眼睛想要博同情。

　　美猴王笑嘻嘻地围着她走了一圈，突然对她出招，陶夭一惊，下意识地掷出法术球回击，“嘭——”地一声，不远处一颗几人合抱粗的树木瞬间被拦腰截断。
　　“你力气不是蛮大的嘛。”美猴王摸着下巴道。
　　陶夭：“……我***”

　　最后，陶夭不得不认命，哼哧哼哧地扎好了筏子，腰酸背疼地捶着肩背，瞪着那个正指挥着一群猴往筏子上搬东西的罪魁祸首。
　　陶夭看着筏子上沉甸甸的几筐桃子，嘀咕道：“这么多东西，迟早得翻船。”

　　“小桃儿，你嘀咕什么呢？”
　　美猴王冷不丁地看过来，眯了眯眼。
　　“没什么，大王您走好，我会想你的。”想你路上翻船，她不信他一只猴还会游泳。

　　美猴王看着陶夭虚假的笑意，露出一颗尖牙，“我不在的日子，你别想着趁机逃走。”
　　陶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