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不寂寞》小格的草莓

6、噩梦 我不知道，

　　清晨，我醒来，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朵美丽的蓝色的花，我知道那是它来了。我飞快地冲出门去，在森林中快乐地奔跑着，它果然停在那棵雪松的从地面数起的第三根树枝上，绚烂的尾羽像是斑斓的彩云。它开始唱歌，歌声如同天籁。它每天清晨都回来为我唱歌，然后毫不留情地飞走，我多希望它能够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会儿……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不属于我，我永远也忘不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国，这只珍罕的雉鸟忘情地歌唱，为我抚平心上的忧伤……

　　不久后的一天，岩浆池的所有精灵奴都被集合起来，列队到了火裂岛的城门口，据说是为了迎接一位重要的大人物，我们这些低等的精灵奴也被聚集在人群的最后。那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从翼妖驾驶的黄金车上走下来，仰起他那张高傲、尊贵的脸。他是我最最熟悉的人之一，那个在我童年里有着温和笑容的男子顷刻之间变成了恶魔，我知道的，他曾经想杀掉我。我尊贵的御神官大人，我的启蒙老师，他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恭顺地跪下来，“安吉拉公主，您将是雪国的新王，这是命盘的指示，请您跟我回北都。”

　　幸福就在一瞬间降临了，与灾难一样让我震惊得不知所措，我是王了，天国之门从此为我敞开，我和慕莎不必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从此以后，我就是雪国的王，像父王一样统治着成千上万的精灵奴，我是他们的王了，走到哪里都是高呼万岁，走到哪里都是俯首称臣，他们的命运在我的掌控之中，而我的命运又会由谁来决定呢？是远在天边的高贵神灵还是那个近在咫尺的木制偶像？
　　我的心一阵阵地发紧，像是提着给母亲的礼物走在悬崖边上的孩子，这就是恐惧的心情吗？父王一定不曾有过恐惧的心情，他是雪国史上最强大的精灵王，他曾数年驰骋疆场，收复南国，即使是最残暴、凶猛的鳄蜥兽在他强大的灵力面前，也不敢造次。他一定不曾有过恐惧的心情，可是在限期将至时，他那深深、空洞的眼神又是什么？
　　突然，一束鲜红的火光向我刺过来，像一阵疾风，速度快得让我无法避开，是檀迦！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已经太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闪电般地挡在我面前，“九夜！不要！”我失声道。然而，比疾风更猛、比闪电更利的是他的身手，只一刹那，那束逼近我的熊熊烈火就已经几近熄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他出手，那一刹那太短暂，但已足够，我看清他了他脸上疯狂、凶残的表情，是啊，他的身手又岂非在父王之上？他又岂非没有王者的野心？那么，是什么让他甘于留守在父王身边做这有名无实的御神官？
　　檀迦受了致命的伤，此刻只能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而杀人者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冰冰的神情，用他那优雅动听的嗓音说道，“为保我王族血统的纯正，除了新王的母族，请其他王族成员涅磐。”
　　涅磐？多么美丽的词语，传说中只有百鸟之王凤凰才能涅磐，凤凰在生命将至尽头，便燃起熊熊的烈火，在烈焰中重生，传说精灵族的祖先也是鸟族，因为他们也有高贵的翼翅，能够自由的飞翔，可是精灵族终究不能涅磐，正如御神官在很久以前说的那样，精灵的灵魂是有罪的，烈焰洗不去罪孽，精灵不能重生。
　　“姐姐”慕莎跌跌撞撞地向我扑过来，脸色苍白，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御神官向慕莎行礼，他盯着我的眼睛，鄙夷地笑，“安吉拉公主，请照顾好慕莎公主”，随即他一挥手，二十名高级精灵勇士跪在我们面前，“这些是我献给公主的第一份礼物。”御神官说。“誓死效忠安吉拉公主。”精灵勇士们异口同声道。“我现在想向公主呈献第二份礼物。”在我回过神来之前，那帮高级精灵已开始疯狂地屠杀王族——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刹那间，勇士们华丽的披风和被雪光映衬得发亮的剑与哭嚎声、呻吟声一齐翻飞，场面一片混乱，鲜血和死尸遍地。
　　“住手”我大喊，那些血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成功地刺激了我疯狂的神经，几乎让我窒息。痛苦的成长经历，已经泯灭了我的良知，我以为，无论遇到如何血腥的场面，自己也能袖手旁观，冷眼相看。这些人都是我的亲族，他们与我血脉相连，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在灵力匮乏的恶劣环境里，只有手足相残才能使强者生存，他们又何尝没有想杀掉我和慕莎，我又何尝不想杀掉他们？这真是残酷的噩梦，如今，噩梦终是要了结了。可我却没有办法看着他们死去，不能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我用手紧紧捂着慕莎的双眼，我的妹妹无法承受这噩梦了结的方式。我不知道，是噩梦本身更为残酷，还是这了结方式更为残酷。
　　我抓住御神官的手臂，“你让他们住手吧。”御神官诧异地望着我，“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份礼物，安吉拉公主，你何时有了一颗仁慈之心？”“你说过我是王，你得听我的。”我忍无可忍的命令道。“你只是王位继承人，还不是王，而且你太年轻，很多事情你还不懂得处理，你必须听我的。”他满不在乎地说。“你——”我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火，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首先得改变这火爆的脾气，你才能成为王，而在这之前，你还有很多事要学。”
　　我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我仍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我只会成为御神官手中的一枚棋子，可悲的棋子，我转过头不去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有什么东西在轻触我的脚，我低下头发现是一个小精灵，他看起来很眼熟，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在父王殿上哭着要娘的那个小精灵，他与慕莎一样还没有长大，此刻他已受了很重的伤，“姐姐，姐姐”他呻吟着，“放过我……放过我……”这个脆弱的生命用他小小的、冰冷的手掌抓着我的脚踝。我不知道，到火裂岛以来的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一定也经历了许多次可怕的浩劫，没有亲族的帮助，他是无法活到现在的。那么现在，他的亲族已被杀害了。我的泪流下来，我弯下腰想扶他起来时，一道强光闪过，他吐了一口鲜血，死了。我抬起头，疯了似的大喊“谁杀了他？谁杀了他？”没有人回答。疯狂和迷离之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是九夜。“他没有罪，他什么也没有做过，可他却得死！”我大声嚷嚷，“这都是因为我！”这一天，除了我和慕莎之外，所有的四十三名王族，全部遇难。

　　这将是我在火裂岛度过的最后一夜，我和慕莎被安排在这里最豪华的城堡里过夜，而不用回我们居住的小木屋。经过了白天可怕的浩劫，慕莎显然累了，在柔软的水晶床上沉沉地睡去。我却始终不能安睡，白日里，那些哀号、呻吟似乎总萦绕在我耳边，眼前也总有一片红色的血光挥之不去。我悄悄地起身走向那宽大的平台，夜风习习，真的很冷，但总比城堡里那压抑的气氛好得多。
　　“公主，夜已深了，您不安歇吗？”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九夜，他一直在我们房间附近守护着。“不陪我坐吗？”他走到我身边坐下，“安吉拉，失眠不是你的性格。”
　　“爱操心也不是你的性格”，我说，“我没事的，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九夜一阵沉默。“他没有罪，他什么也没有做过，可他却得死！这都是因为我！”我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说，“精灵族是有罪的，可我娘却说精灵和天使一样纯洁，现在，我知道她是错的了，”九夜突然伸出手臂抱住我，“安吉拉，这不是你的错。”我推开他，“不要拥抱我，我是精灵族的王，我是罪孽深重的”，我站起来往房间里走，“九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他们死吗？是因为我恐惧，九夜，王族是什么？只是怪物，生命沾满鲜血的怪物，是比任何任何精灵奴、比翼妖、风生兽还要低贱的怪物，连风生兽、翼妖也不会手足相残。我只怕他们都死了，消失了，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怪物，所以，我恐惧。”
　　身后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我吸了一口气，不让眼泪落下来，是的，这就是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没有人能在我的生命中停留，王者永生永世都是孤单的，但无论心中是多么悲哀、前路是多么绝望，我也得走下去，就在我快要走回房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九夜的回答，他低沉又明亮的嗓音在静夜中清晰而平静，“公主，明天我将和您一起回北都。”那一刻，我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