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底旧梦》桑梦

4、第四章

　　她看女童长得清秀可爱，拿起篮子里的一支茉莉在鼻端嗅了嗅，花香更浓，问道：“这一篮子茉莉多少钱？” 女童眼睛忽然放光，仰着脸欣喜道：“二十文” 她从绣着红豆的荷包里数出二十文钱，递给女童。女童欢欣接过钱，塞进衣襟。“谢谢、谢谢姐姐” 说罢，将篮子递给她，便转身往回跑。她微微笑着低头拨弄篮子里的花，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句温和的男声“这位姑娘，可否卖我一支？”
　　她抬头望去，那人一身素净的青衣，颀长的身材，行走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相貌很俊美。一眨眼，便走到了她面前，正含着笑望着她。她礼貌的笑了笑“公子说的是哪里的话，你若是喜欢，这一篮子花送给你有什么打紧的？”
　　他望着她摇了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只要姑娘一支花。” 她便低头从篮子里寻找一朵最洁白无暇的茉莉，折了递给他。他伸手捏住枝叶底端，手指没有触及她如玉肌肤半分。“多谢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朝他笑道：“公子既是为花而来，那我的名字，公子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他脸上依然含着笑“姑娘所言甚是，若有缘再见，在下自然会知道姑娘闺名。” 她点头笑道：“是极” 说罢仰头望了望天色，转头对陌生公子道：“天色已晚，我要回家了，有缘再见。” 他点点头，极有风度的样子“有缘再见”
　　一天，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湛蓝，天气异常的晴朗。凉风习习，她坐在窗前刺绣，是为司弦绣的相思豆，鲜艳明丽的大红色，不知怎么的看着却有几分心惊，手心冒出了冷汗。绣了许久，丫鬟阿雪见自家小姐久久皱着眉头，剥了一颗冰镇荔枝喂到小姐嘴里。极清甜的味道带着沁人的凉意，然而她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心底地不安越发的浓厚。“小姐” 阿雪担忧的望着她“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回春堂的李大夫来给你把脉？” 她有些心烦气躁的摇了摇头“算了，我先睡一觉吧。” 躺在床上，目光对着床帏上姿态妙曼的芙蓉花。
　　慢慢地，困意上来了，她头一歪，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待她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小姐，你醒了。”阿雪见她睁开眼睛，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里。她咕噜咕噜喝完一整杯后，才发现阿雪双眼红肿，明显哭的很厉害。“阿雪，你怎么哭了？府里有人欺负你吗？” 阿雪泪光闪闪地望着她，抽抽噎噎道：“小、小姐，出大事了，司、司公子他，他们家因为贪污，司府都被、被官府抄了，府里的人也都被抓到牢里去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起初懵住了，一双眼睛楞楞地望着窗外，阿雪伤心又担忧地望着她。突然，她霍然起身下床，光着一双玲珑玉足踩在地面上。顾不上手足无措的阿雪，她惊慌失措地往门外跑，她要跑到父亲的书房去。父亲陆凡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只要有父亲帮忙，司哥哥一定有救!司府一定有救!
　　“爹爹!爹爹!”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到父亲的书房，用力推开梨花木门，只见父亲一人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对桌上摊开一本书，静静沉思。听到声音，陆凡抬头看她，胡子已有些花白，一双眼睛迸发着不容小觑地精光。“宜秋，你……知道司府的消息了吧？” 她使劲的点头“嗯，这是有人查到了司朗的把柄，越过为父，直接上奏给了皇上。” 陆凡道。
　　“是贪污对吧？如果只是贪污，就算是皇上亲自过问，父亲您也是可以保下司府上下的”
　　“若只是小小贪污，为父当然会保住司府，只是司朗这些年从赈灾的银子贪到国库里的，还买卖官职，除此之外抢占良田，逼死人的事也没少做。现在朝廷百官联名弹劾，哎，为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不会的，不会的。” 她含着眼泪摇头“那、那司哥哥呢？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为父当然知道司弦是个好孩子，不然也不会把你嫁给他，只是……无论他知不知道，只要他是司家的人就免不了这场祸。这次、这次极有可能是诛九族！” 听到父亲的话，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心中一阵绞痛，整个人都要昏过去。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是谁？幕后的人是谁？这样做!”
　　“是……我们惹不起的人”陆凡直视她“站在为父上面的人”
　　“父亲，父亲”她带着哭腔，第一次在最亲近的爹爹面前跪了下来“您救救司弦哥哥好不好？女儿知道您可以的，女儿不求您救司府上下，只求您救救司弦哥哥。他那么善良，他还那么年轻!”
　　陆凡长叹一口气，又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只是没有尊严的活下去，对于司弦来说，还不如就这样死了，对于你来说，也太残酷了。” “不行!” 她拼命地摇头，朝着父亲哭着大喊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我只要他活着，我只要司弦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啊！”
　　“好吧”陆凡的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司弦这样抄了家的官宦子弟想要活命，就只有去势，进宫做太监。” “太、太监” 她凄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心已经碎了。“好好”她突然直起身子，仿佛有了主意“只要他能活着，他进宫当太监，我、我就进宫做娘娘。不管怎样，我们总要在一起的。” 陆凡望着女儿倔强的眼睛，欲言又止。
　　陆凡果真送女儿进宫了，太师的独生女，皇上册封为宸妃。坐在宫里派来的马车上，她冷的浑身发抖。少年天子登上皇位后，杀伐果断。意欲铲除朝廷结成一派的党羽，他一个人无法做到这一切，他身边必须有一个人，来帮他铲除那些腐败的官员。
　　那个人，就是自己权倾朝野的父亲。司朗在朝廷为官多年，出了名的八面玲珑、滑不溜鳅，如果在朝廷上还有人能够查到司朗的那些罪证，那也只有自己的父亲了。贵为太师的父亲为什么甘愿做新帝的一枚棋子？是父亲也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被皇上得知，以此作为交换。那么，是什么样的事才会让父亲那么受制于人？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还是，父亲根本就是先帝埋下的一枚暗棋，用来辅佐新帝。她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以后她一定会弄清楚!
　　新婚之夜，凡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她盖着红盖头，身上是价值千金的嫁衣，九颗东海夜明珠压的她头疼，她静静坐在柔软的床上，等候皇上驾临。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来了。宫里的人齐齐跪下，喊到“恭迎皇上” 只有她坐在床上纹丝不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宫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井然有序得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轻轻给带上了。皇帝等宫人都退出去了之后，缓缓迈动脚步，走到她面前，揭开了大红盖头。
　　时间有几秒钟的凝滞，皇上的眼睛深深了凝视着她。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俊美面孔。只是，她现在并不想去回忆是否曾经见过皇上。“陆宜秋”皇上的声音有些低沉，“是”她清清淡淡的应道。皇上伸出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绝美的面容上摩挲。说道：“茉莉花开了” 说罢，转身走向窗边，窗台上养了几盆茉莉，盛开了大朵洁白如玉的茉莉花，散发出清新的芳香。皇上站在窗台面前，仔细的挑选，摘下一朵最完美的茉莉。不紧不慢的走回床边，将茉莉插入她的鬓角，手指顺着她轮廓轻抚，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床帏放了下去，她躺在床上，身体冷的直发抖。
　　目光仿佛能够穿过身边俊美的男人，看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躺着天牢里的司弦，心里一阵一阵的发闷。闭上眼睛，那个清朗少年，与她在一起的画面时不时地蹦现在脑海里。司弦在亭子里握着她的手写字，凉风习习，两只好看的手叠加在一起，两颗怦怦乱跳的心逐渐靠近，两个情窦初开的人默默挨在一起。司弦时常对她说，他最喜欢她的头发，柔软光滑的像绸缎一般，又乌黑发亮、丝丝分明。司弦时常为她梳头，拿着一把檀香木梳，轻轻巧巧的梳，能慢悠悠的梳一下午。他喜欢梳，她喜欢让他梳。岁月安好，白头偕老。
　　两个人以为这份爱情，可以从头梳到尾。却不想，世间福祸变幻，只在旦夕之间，时也，命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如此的坎坷，他们的爱情还没有开出怎样美丽的花来，就要枯萎了。
　　一晚上辗转反侧，到了天明之时，眼皮反而沉下去了。模模糊糊间，听到身边一阵悉索声，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起身。却被皇上一把按下，“你现在好好休息” 她也就顺势躺了下去，头一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日头已经偏西了，空气中茉莉花香暗暗浮动，她心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