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养龙而奋斗》问桥

10、远古天七

　　天蓝，无一丝云。

　　绵卿躺在草地上，双眸凝望天空，渐渐撑不住昏昏倦意，伴着嘴角温和的笑意，他阖上半睁的眼眸，似要睡去。

　　相舆与绵卿靠着脑袋，反向躺在一起，天地将二人拉成一条直线。

　　他侧头，见绵卿闭眸满面安静，笑了，转头继续看着天。

　　后来，起了微风，绵卿呼吸似乎渐缓，相舆笑意愈越发明显又夹带些许无奈，折下一枝谷莠，举起轻触绵卿的脸颊、额头。

　　大约他的动作太过温柔，绵卿睡的甜蜜，无一丝被干扰。

　　相舆无奈，翻过身来，手指捏着草枝，频频扫过他的眼额。

　　绵卿眼睫被撩拨的麻痒，半梦中嗔怪的呓言：

　　“师兄！”

　　相舆耐心哄他：“地面湿重，莫在这儿睡着了，坐起来吧。”

　　师兄说罢，绵卿听到耳边草地上一阵声响，应当是他已起身。

　　绵卿慢悠悠抬起一只手来遮在眼前，眸子睁开一条缝隙，向上看去，指缝间漏下的光影之中，有一支伸来的手臂，静静等候着。

　　绵卿笑出声来，指缝之下眉眼弯弯，他终是利落的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相舆的手掌坐了起来。

　　相舆亦落坐，与他脊背想靠，二人开始漫谈：

　　“师兄数年来，皆在南来北往的行商？”

　　“一年中的大半时光，天寒春种仍在族里。”

　　“真好，大片山河皆领略过了。”

　　“美景见了不少，缺还是会缺些什么。”

　　“缺什么？”

　　“少一人心意相通，为兄形单影只、分外寂寥啊！”

　　“……”

　　绵卿沉默良久，二人背坐，相舆无法细察他神色，只得当做寻常，略过刚刚的话语，转而询问：“别后数载，绵卿都在做些什么？”

　　“作别师父归族之后便少外出了，有易城墙，继夜修筑三载，方才竣工。”

　　“可当得巍巍如山，壮阔雄浑。”

　　“师兄谬赞了，那时居于淮水河之畔，师兄喜食米汤，偶而一次机缘，米汤拌于夯土之中，累土坚似山石，故此筑城不必开山，倒省了许多气力。”

　　“怎告知我这些？”

　　“听闻商族每至一处，市牛易马亦传授驯猎之术，有易应当投桃报李。”

　　相舆不知该作何感想，赞道：“你倒与兄长一样，向来磊拓大方。”

　　绵卿笑笑，不再言语，默了片刻，他支撑起身。相舆随他起来，望着他，等候他的动作。

　　绵卿自然的拉住师兄的手腕前行，他道：“我带你去见一样东西。”

　　二人专注的前行，相舆专注的被师弟拉着，走过草场尽头，穿过灌林浅溪，一路无言。

　　后来，相舆嗅到麻草香气，自然的注意到前方天地间伫立的那株巨树。

　　绵卿开始转过头，娓娓而道：“在我出生之时，此木于此扎根，相伴长至如此高大。“神木伴卿而生”，幼时，每每族中的老人如此说，我总是不以为意，然而游学归来……”

　　绵卿顿了下，相舆看着眼前的他，耳边话语飘散，恍然觉着进入了玄妙的境地，皆因……透过面前的血肉躯壳，他似是窥到了另一副……不惹凡尘、殊色绝丽的面孔。

　　“于树前站着，总觉着它的气息流动与我血脉相和。”树前停下，绵卿接道。

　　相舆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将自己拉回现实，他心中认同绵卿之言，然望着眼前光晕朦胧的巨树，压下想要自心间跳出的不安，只挑浅薄的说：“桠间打卉，此树进入花期，想必来日胜却荼蘼，美不胜收。”

　　绵卿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亦不知缘何牵引，带师兄来了这里，他细看去，真于枝桠之间寻到花苞，不由心思恍惚混沌了片刻，却未抓住半点光影。

　　近来真是越发混乱了，绵卿亦压抑着内心的慌乱，面如沉水。此刻青年背影高绝，气势非凡，仿若天地尽在掌握。

　　这个阿卿妖异致命，相舆越发认定此地有异，伸出手来，在绵卿面前晃了晃。

　　绵卿回神，看向他。

　　“绵卿饿不饿，方才路过的溪水中，仿佛鱼儿很是肥美，灼烤一番，想必滋味甚妙。”

　　绵卿愣愣点头，跟上师兄，归往来处。

　　越是远离那棵树，啊卿看上去越是回归清明。果真如此，相舆松了口气，还是多嘴一问：“神木名何？”

　　绵卿答：“我唤它沵（米）莨（良）。”

　　他又回了下头，望着洣莨心中道：也不知为何这么唤它，只是觉得应当这样。

　　******
　　有易此次自盐湖运回的盐粒，粗略估计约有百石，用粗厚的大麻袋盛装，由守卫盐湖的专人，自远方跋山涉水挑来。

　　少年跟随嬴慈来到仓门前时，有易十几岁的姑娘们已然几乎倾巢而出，盘坐于数丈宽的草垫上，或拿着筛子细筛出盐中杂物，或拿着织好的规制相同的小麻袋，盛装筛好的细盐，又有几人，则在给麻袋封口。

　　封过口的麻袋在一旁堆作小山一般，可见姑娘们已忙了许久，正等着族里年轻人来，好将袋子搬入仓房。

　　“小峰，看来你我二人来的最早。”嬴慈如是说着，他有些奇怪，怎么四下里静悄悄的，无人言语。

　　然而话音未落，仓库中走出一队人，是族长带领着早到的少年们已在搬运盐袋，现下走了出来。

　　怪不得无人敢言语，原来族长还在，多语跳脱如嬴慈亦悄悄闭口不言，在族长的眼神下，乖觉的带着少年跟在队伍后面。

　　盐袋看着不大不小，抱起来还是有些分量的，嬴慈抱起两袋便有些吃力。

　　他身后，少年却单手可抓住三只盐袋之角，双手轻松提起六袋，面上无丝毫用力之色，依旧平淡。于是少年将一转身，他的身后，被压抑的姑娘们仍旧鲜活的纷纷暗暗传递赞叹的眼神，而后宛然轻笑。

　　踏进凉燥仓房的一刻，少年脚步微顿了下，此间屋内存有魔息，他垂下眼眸不去看绵臣。

　　施术之人魔息强大，魔息微漾的波动应当消散很快，可见施术动作刚刚发生，不难猜他对盐做了手脚，目的已达到。

　　果不其然，这一趟后，又有几个少年人赶来，绵臣嘱咐几声一位高壮的小伙儿便先行离去。

　　族长一走，气氛登时热闹起来，姑娘们明显松了口气，小声交流起来。

　　嬴慈与少年搬过一趟盐袋正向着仓房外走，他蹭在少年身边，嘴巴片刻不肯闲下来：“族长最近看着越发尊贵了，过往他与族人们时常有些交谈，和乐融融，这阵子却只管径直走掉，族里小辈皆不太习惯，我父亲却说这是族长应当有的威严。”

　　自然的抒发完族长之变化，他看看少年，联想到他们一家，话题拐出好远：“姝姐有孕，这真是太好了，她身子骨儿不大好，嬴婆们常说，是磕磕绊绊才长到如今，勐塬原是石勒部落第一勇士，为了姝姐孤身一人来到有易，如今终于可以代代相继，加之有了你，更是热闹，小峰真是福星。”

　　实在是聒噪，少年被念的头大，走出仓门，嬴慈还想追上拍拍他臂膀，被少年轻松躲过。

　　嬴慈混不在意，继续道：“小峰听到没，你一出来，族中的姐姐妹妹们笑声都大了些，当初相舆大人年少时也是这般。也是，长得俊又有本事，谁不喜欢。”

　　心中叹口气，少年快步向前走去。

　　嬴慈丝毫不觉自己被嫌弃，亦快步跟上，念叨着：“夸你呢，给些反应啊，好歹我们也相识两月，见了数面了，你怎么跟与我不熟似的，小小年纪，太不可爱了。”

　　寻常人只需说一两句的话，到他这儿可以变作八句，真是怕了他了。少年神色都要绷不住了，逃得更快了些。

　　有少年一人顶三四人，今日这些盐搬的比往常快上许多，而他自己松口气的便是，来回十几趟后，嬴慈终于累得说不出话，还了他一片清静。

　　忙碌两个时辰，少年踏着晚风，一路浸泡在炊烟中归家。

　　嬴姝正理着碗筷走出厨间，抬头见少年归来，停下唤他：“小峰回来了，勐塬言灶上饭菜你未用多少，今日辛苦，晚食多进些。”

　　少年点头，看看屋内灯火通明，小小顿了下。

　　嬴姝见他注意到今日天未黑透便燃起了灯，面上不由有些透出些羞赧与甜蜜的嫌弃。

　　少年便了然，是勐塬恐怕天黑嬴姝看不清，不小心摔了，思想至此，不觉间他嘴角弧度微微扬起。

　　嬴姝越发羞涩，只得装作嗔怒道：“小孩子家家的……快些跟来吃饭。”

作者有话说

　　谷莠：狗尾草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