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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40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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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这世界有点假
可我莫名爱上他
——《牡丹亭外》
晚上下了雪,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毕霄因为上午的小插曲本欲午后就离开父母旧宅,但贺明屈于毕母软磨硬泡的挽留最终选择吃过晚饭再回家。毕霄不好留她一人苦撑,只得一同留下。
他下午送奶奶回去时老人家提到婚礼的事,毕霄只说这次出差回来就着手操办,争取年前完婚。老人家喜得听闻的模样,他见了也觉得内心和畅。
这想法他还没来得及跟贺明细谈,更没要征询父母意见的打算。
毕竟他们俩那么忙。
“你也别总晾着他们俩。”奶奶总这么劝解他,让他多与自己的父母亲近些,“这么多年他们也不容易啊”。
毕霄每逢听到老人家喟叹般的体恤自己的儿子与儿媳,都不免从心里对她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戚,而后又觉得没有必要而沉默以对。
这个世界上,谁是容易的,易于存身于此世。
各有各的不易,珍重之处在于彼此间的爱惜与体护,可他看不到,看不到他的父母对老幼的那份惦念与牵挂。他们有彼此,也只有彼此。从来不觉得他或者年事已高的奶奶是需要被格外驰念与怀想的。从他很小的时候起至今。
毕霄记忆中,她的母亲鲜少下厨,偶尔做菜也命令父亲打下手,她当然也很少做家务。毕霄印象极为深刻的一次是父亲出差,无故拖延了几日才回家,家务事便承继给了当时年仅五岁的他。五岁,蚀骨的冷凉自来水洗碗,他双手僵硬不慎弄碎了一枚有奇怪纹饰的调羹。然后被温柔的责备了。
“霄霄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其实算不上责备,话语中甚至连一个重音都没有,但毕霄却无比清楚而鲜明的体会到一种难以破除的距离感。
不是说不该让他做家务或者不该责备他,他只是觉得在他们彼此所具有的特殊身份当中无法感知到来自亲人间的亲密与别致。
同样的语气,他曾听见她这么同其他许多陌生人讲;同样的对待,也曾是对众多无关紧要的人所作出的。他除了跟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并没有比其他人对她而言有多么不同。
那时起,毕霄就突然明白,人作为独立个体的排他特性,并不会因为血缘亲疏或者距离远近而有所削减。自私是人的本质。他们无法顾及你,只是因为他们专注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而你不在那中心。
起初他为自己的发现沮丧甚至懊恼,年岁渐长,历经人事后他也慢慢觉得父母的做法并没有错,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本来就是生身为人最为本质的追求。
于是他对于父母、亲友、同事甚至合作伙伴,都能给予情感上最大的宽容——对他们的亲近与背叛,都能平和接受,不予深究。
然而对于他爱的人却不能。他的教他自恃慎重淡然于心的爷爷,他的为她掌灯开门炊食御寒的奶奶,年年岁岁,从父母将他托付给他们起至他们生命的终了,他的情感饱和度在那里达到了极值。
直到贺明的出现,才开发了他的新的感情线。
若回忆汹涌迅猛,他发现她的坚韧与顽强才是最触动他的,那拥有昂扬姿态的,不畏前路险阻的,一直拾级而上的不停步伐,让他忽然觉得,炽热人性竟然能那么耀眼。
毕霄在清楚的知道贺明其人其事后,去办公室拿晚自习要用的物理试卷时恰巧碰到被老师训斥的她。
“同学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你为什么要掀人家桌子这么残暴。”他们那时共有的语文老师毛盼居然用了个形容秦始皇的词。
“不只是掀桌子,之前我的英语练习册还被她故意拿豆浆给淋了。”在场的还有跟她起争执的另一个女生。
女老师点了点头,虽然表示自己会主持公道,但矛头一直是指向贺明的,“贺明,你这样可不行啊,本来就是插班生怎么能扰乱班纪,现在可是关键时期。你可别觉得进了特奥班重点大学就靠把了,往年——”
“不,您误会了。”
一直沉默的女生终于开口。
“我的未来,靠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让当时在场的他没来由的心头一热。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生独自面对不予支持认可和极力否定自身的人时所表现的铿锵决绝,简直有种让人为之震撼的美感。
人,都是从彼此身上找到寄托。他那时想,若能与这样强韧鲜活的人并肩,也是种值得期许的寄托。
日后发生的这许多与她有关的事,也使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贺明不太能跟得上毕麻麻聊天的节奏,这种跟不上不是因为贺明智力有缺陷或者见识太短浅,终极原因在于这位少女心的妇人不仅三观与她有很大偏差,连对毕霄的评价上也和她出入巨大。
比如毕麻麻认为,家庭的内核是夫妻关系,子女关系次之,责任承担也应该以此为序,意思就是,老公是比儿子更重要的存在。这也很合理的解释了她为什么能淡然将幼子托付给家中二老,不问也不念。
再比如毕麻麻犀利的指出任何工业输出环节的创造都是无意义的,在生产与扩大再生产的过程中资本的累积损耗带来的益处是微乎其微的,她于是断言,在别人看来的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毕霄,其所作所为是无意义且不必要的。我反正是不支持他以此为也业的——成为商人。
贺明当然没有直接反驳她的观点,而是有选择的聆听,不置可否地扯扯题外话,于是总是造成两人对话的吊诡脱节。好在毕麻麻要准备晚饭,并且不让她再插手——可不敢再怠慢你,你看看他中午那个凶巴巴的模样——说这话的时候,贺明觉得甚为汗颜也莫名觉得欢喜。
少女漫贺爸沉迷于贺明推荐的她在大学时看过的几本旧番,阅读状态简直如同发现新大陆的模样,贺明才不敢去打搅。
突然得了闲,她随即出了门遍访起没来得及细细观览的旧宅前院来,总体格式实际上和毕霄奶奶家的庭院模式相像,只是更显文气,种文竹和兰,散落细雪中来看,很有几分《家》里描绘的公馆的格调。
贺明看了一会便出了大门,站在门外,仰着头朝郁沉的天上看,黑压压的云,很厚重但并不影响她惬意自得的心情,四下静谧,雪不大所以没有簌簌落雪声,她站在门柱旁慢慢体会这使人安心的,些许寒凉却又格外舒畅的雪中静气。
毕霄将车驶进里巷来时,老远就看到门口的人。
确认那人正是等他的贺明后,他先是觉得慰藉动容,随即又因为雪里的人儿静立着翘首以待的恬淡形容生出难抑的疼惜来。
“站在外面做什么,这么冷。”然而他没表现过多的情绪,免得她有负担。
“看你给没给带礼物啊!”最主要当然还是等你咯。贺明笑,车灯未熄,毕霄背光站在她面前,肩颈轮廓在微光中分外优雅。飞雪纷纷下落,细小斑迹在他身后的浅淡光芒中如同夏夜空气中跳动的飞虫。
然后她看到他向她凑近的脸庞,拂面的温热气息以及,附唇而上的柔软。
唇齿温切,呼吸绵缓,似乎是在笑。
“礼物,还满意吗?”不是似乎,是肯定在笑啊。连同声音都在笑呀。
贺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紧紧环着笑得很开心的人的腰身,以深信不疑的口吻说:“才不是没有意义的呢。明明意义深重啊!”他一个人了那么久,至亲不伴,密友皆失,全凭一个人咬牙行走了这么久,得偿所愿的获取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呢,那些捐赠的设备、废寝忘食的付诸的精力与时间、巨大企业创造的利润供养的直接与间接人员,这些,难道能视为无物吗?这些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意义深重吗?
“怎么了?”毕霄察觉到贺明的异样。
“想你了。”却不想她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来。
呵——,仿佛被她的胡言乱语逗笑,“我这不是在这儿,还被你抱得这么紧吗。”
“后天就走了啊。”忽然委屈。
霎那间心脏发紧,毕霄有些难耐的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以跟刚刚别无二致的平淡声音说:“要不了几天就又回来了嘛。”
心下却是从未有过的缺憾寂寥之感,不舍难离的念头以让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态势覆盖头脑,由此生出的恐慌让不常失了分寸的毕霄本能的也抱住怀里的人。
无法再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从容平淡着听之任之。
良久的沉默后,毕霄慎重的提议道:“结婚吧,等我回来咱们就结婚。”嗓音略微沙哑,让着话语突然有些厚重。
贺明把头埋在他怀里,许久不应声。夜幕沉沉,寒气逼仄迫人,两人静立晚风中。
“你最好言出必达。”她抬起头来开口回答时,风声尤利,“要是敢骗我,看我依不依你。”仿佛是在帮衬她情绪波澜的剧烈内心。
贺明,贺明,贺明。
你知道吗?
我后来又去了那里,它的确是一个作势要朝大陆爬的乌龟,但地上是看不到的,必须在直升机里才能察觉。
我经过你身旁,不动声色着听你的一腔牢骚与抱怨,关于成为老师这件事大概是我目前为止做过的最偶得天成的事了,否则我该如何靠近你。
我把那张挑衅书折好夹在我最喜欢的那本书里——尼普科夫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自己的高阶逻辑能与那么温情的手书相抵。
存在那诸多的未知。
仙女座大星云的尘埃以什么形态在宇宙中悬浮,魏晋南北朝的古树活到公元二零一七内循环发生什么变化,太平洋东海岸的飓风在拭离斯堪的纳维亚山脉峰顶时高大松木上的松鼠,它的缺氧时滞有几秒。
不得而知并不是因为不可知。
我愿意一一说给你听。
天地不仁很早便开始了,可纵使世界是这样一尘不变的虚假世界。
索性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