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纳蓬泽尔

35、chapter 35秘密基地

　　（三十五）
　　我们总会
　　在别人的镜子里
　　看清楚自己的形象
　　——《立体几何》

　　室内实在太温暖了，不符时令的鲜花香气以及空气清新剂的混杂味道都使得这间屋子，准确来讲是这间病房的消毒液以及注射药物的味道被极大限度掩饰掉，温暖的不像一间病房。闭上眼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到这里会是重症监护室。
　　毕霄把视线从窗外秃楞的玉兰树上收回来。他发了好一会儿呆，但跟百无聊赖的强捱时间不同，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他觉得心中平静如水。一如此刻床上静躺着的哈小姐——秋吉安，办理住院手续时他意外获知了她的真实名姓——因为体力乏匮，几乎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刻，于是，眠寐时的面容是一种与生命无关的平和。
　　窗外薄阳灿亮，毕霄在一派暖融融的沁香氛围中端详着秋姓女子。她双目紧阖，不再鲜活的脸庞满是不似人类的苦白，静静躺着，听不见呼吸声。生命的征兆此时此刻只能凭借心跳仪加以识别。
　　她该待在医院。毕霄坐在离病床五步远的适度位置平静的审视着满室的寂静与温暖。然后想，待在哪或许并不重要，如果注定会死的话。
　　那他所做的这些，岂不是在多此一举。
　　——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你的对手。
　　——爱是努力容忍的结果。
　　他反复回味贺明面目坚决说出的话，然后生出一丝畏惧来。容忍？她要是知道他的真面目，还能义正言辞说出这番话来就好了。
　　毕霄有些庆幸自己终究为秋吉安安排了住院事宜，从而能在无处遁逃时有了个至仁至矣的借口来这里。这些天，这些天以来他看到贺明那愈发璀璨明丽的笑脸，都会疑窦丛生，觉得内心焦躁繁杂。
　　坦言旧事是需要契机的。可他现在找不到那所谓的合适又妥帖的契机来与她交流，甚至连交谈都难以为继。
　　“毕先生，理疗机已经准备就绪。”护工的询问声让毕霄突然回神。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人，决定了什么似的对护工吩咐道：“今后不用为她做抗癌理疗了。让她好好休息。”
　　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他的声音透着些澄澈疏朗的快意，仿佛误入歧途的人突然启了智后，更定心更凝神一样，目光坚定毫不含糊。
　　想到周四再也不必特地驱车跑到这山中疗养院，陪着命不久矣的女子经受比死更疼痛的透析与理疗。毕霄忽然觉得情绪在好转。以至于他抬起头来看向听闻指示后不知如何行动的男护工时，竟是带着笑意的，“医生说，现在停止治疗情况或许会好些。”他声色平静。与这些时日以来给人的刻薄寡恩的印象反差极大的和声悦色的平静。
　　护工得令即知事件实情。于是了然的点头，退了出去。
　　假如她的死是个仪式。毕霄觉得，那大概是一个如同卒章显志的启示录一样的仪式——于他而言。好令他剖开已有的桎梏，以一副坦诚纯粹的心对向他表白的贺明，作出问心无愧的回应。
　　他在等，等这仪式完结。等又一个仪式开始。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贺明正在整理洪星的专利证书，她被一项名为神经信号捕捉器的文件内容吸引，本体是一个信号传导仪一样的小部件。与之相关的还有一系列信号传递设备，信号模拟设备。贺明没有抬头，只说一声请进，手里依旧在看这些器件的效能与使用方法。
　　“贺总，有您的加急件。说要您本人签收。”秘书小姐进门便提示事由。
　　贺明这才抬起头来，见紧随其后的顺丰小哥儿手里的确拿着一个小包裹。
　　寄件地址是历山疗养院，收件人与联系方式准确无误，是她本人。贺明签收后觉得异常莫名，在脑海里搜刮一遍寄件候选人后她相当肯定的确信，自己并没有认识什么需要从疗养院寄东西给她的朋友，再者，连这市郊的疗养院本身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然而待她拆开快递包裹，看到其中所置之物时不禁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激荡与震颤。
　　一朵枯萎的深色月季。保存完好，但色泽沉郁花瓣失水皱缩，乍一看如同一块发黑的硕大蝉蜕。
　　和她半个月前从清江水取得的无名包裹里的花朵如出一辙。让本来气定神闲的贺明本能的皱起了眉头。
　　她在跟她示意，给她指引，使她注意。
　　这个，名叫秋吉安的女子。
　　在一张白纸上写，请来看望我一次。
　　虽然没写明地址，贺明这次却是心下一片清醒。
　　贺明到达历山疗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白日里本就不够温暖的日头缓缓西斜后，瞬起的噬人寒气让贺明冻得头皮发麻、心底发怵、双腿发抖、后脊发汗。当然是冷汗。
　　来的一路上，贺明不断回想与此有关的事。
　　独自一人在连绵的山路上驱车前进，路途长的有些诡异，某个转弯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毕霄正是收到无名邮件的次日突然失了踪迹——去见那位乡下旧友，以致失了手机。
　　失了手机？视线被山间林木阻挡，看不到尽头的盘山公路，贺明一路未停。行车途中她尽量克制又谨慎的放缓呼吸频率。
　　不太愿意去想此刻正放置在她自己棉衣口袋里的旧手机。手机密码是两天前被破译的，她也给它充满了电。却一直没点开来看。她甚至没开机。一直没开，因为她不敢。
　　到达疗养院停完车，贺明没有立即向前台询问是否有秋吉安其人，而是在院落的人工湖前静立了片刻。调整情绪也好，踌躇不定也罢。她没贸然进入，她只觉得事情发展的很荒谬。
　　湖边有棵修剪苛刻的松树，枝干遒曲，在水中的倒影如同个长了一头黛绿毛发的褐色水蛇，在夕阳渐沉的昏黄天色下诡谲又灵异。看的贺明心脏恫跳。她把手伸进口袋，于是触到毕霄的旧手机。
　　她紧紧捏住手机，有些颤抖着往疗养院大厅走。
　　人是自己眼睛的俘虏。她曾在看到许亚升从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上下来，同车上的人——后来成为许太太的人，眉目温情的道着别，这种本该当即冲上去质问清楚的紧要时刻选择悄无声息的自行回避；也曾在目睹徐行搂着他那位所谓真心爱人的身躯在夜幕中迎面而来的神奇时刻主动压低伞沿，不出声响着与他们擦肩而过。她看到，她总看到，她总先行看到让她不忍卒目的景象，而后退行避让着沉默不语看他们越走越远。沉默无为的任由事件朝向最恶劣的情形发展，这究竟是一种豁达还是一种怯懦呢。
　　在眼见为实的瞬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高傲的自保以维持颜面。

　　嘀嘀嘀——
　　今晚会下雪。今晚她会死。心电仪骤停时警报器发出尖锐的嘶鸣，刺激的是耳膜，毕霄却觉得太阳穴忽地生疼。如同切肤的险情提醒般，死亡突然变得迅疾又紧迫。
　　看护人员闻声赶到时，他有些难耐的护住自己的头颅，仿佛中暑般的昏聩感让他险些难以稳身站立。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却能清楚的洞览眼前的情景，医生指挥着进行心脏起搏的指令，扬起的右臂，被起搏器点击后颤动的躯体，心电仪陡然跳动的起伏折线，起搏无效的红色警报在数秒后的红色闪光，谁在慌忙中掉落的医用口罩。
　　他站在外围，目视这所有，但却无法听到声音。一种乏力的困顿感让他非常想好好休息。他想，这下他真的不用再熬夜作陪护了。
　　毕霄于是有些无意识的闭上眼睛。像闭目养神一样站在略微嘈杂混乱的病房边缘，不作任何行动的，静静闭上眼。他真的很累，累的连提起眼环顾周身的气力也没有。
　　于是，也当然地错过了门窗旁由错愕、困惑、霍悟继而平和的贺明的表情转变以及她转身时的沉默背影。
　　回程下了雪，她无心欣赏雪景，只专注开车、专心赶路。
　　陌生号码打来电话，贺明停车，乍一听到手机铃声时的心惊肉跳之感让她苦恼，听到是周思源的声音后她又莫名的定了心神。
　　“你来接我一下吧。”大小姐这样吩咐着。
　　贺明本想拒绝的，然而想到自己下午工作时间因个人私事无故外出，作为补救，做点什么比较合适。况且，她真的不太敢于独自一人去面对毕霄的那幢巨大宅邸的空旷与沉寂。此时此刻。
　　“挺快的呀！”周思源见到贺明竟眉开眼笑，语调悠扬，大概是有什么好事。
　　“当然得快，可不敢怠慢大小姐你！”贺明淡淡回应，说的自然，“直接回家吗？”完全没有半点情绪受恙的征兆，她表情温和的问着。没等周思源作答，就已经把车开上青年路。
　　“不不不——，去工大后街，我要买些颜料呢！”
　　“这样啊。。。”
　　贺明若有所思的点头，虽然是在回应周思源，脑海里却不停在回想毕霄阖上双目时，溢目而出的冷凉液体。不，大概不是冷而凉的，只是她站在门外，穿堂风寂冷才有了眼泪是冰冷清凉的印象。
　　眼泪，人的眼泪怎么会冷硬无情呢？这种情绪与实感的具体外化物，怎么可能出自无由、意指无事呢？
　　周思源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年轻少女似乎已经从前些日子的深沉哀痛与无望悲思中恢复过来。状态良好到不像是个会在生日当天独自观看城市夜景的敏感少女了。人，真的是感情的动物啊。
　　所以她，是值得他为之流泪的人啊！原来，是这样啊。贺明不自知的点着头。

　　张小娴说过，女人的通病是喜好探知男人的秘密与过去。并且这种刨根挖底的结果往往不会好。
　　谁都有过去，前尘往事的知悉，无非是自我为难。
　　然而，人如果不对他人的过去进行解读又将该如何获知和理解彼此呢。
　　只顾眼前，意味着，你读不懂他的微笑，揣摩不了他的心思，理解不了他的举动——
　　于是也就，当然无法消受，他的泪，究竟为了谁而流。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论文开题顺利完成 接下来有充足的时间来了结 当事人啦 开心o(*￣▽￣*)ブ 八月之前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