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荒原主线版（乔唐）》疾走哈代

6、痕迹

　　林硝并没有尽到地主之谊留唐晓翼共进晚餐，不过他们俩无论是谁都没有这个胃口，没有这个心情。
　　所以忽视礼数什么的也就无可厚非了。
　　离开林家宅院时已经接近日暮，在落日的余晖中，唐晓翼在那座水乡小镇里徘徊。
　　小镇里穿梭着一座又一座的细窄石拱桥，联通阡陌的河岸，水道在拱桥下涓涓的流着。
　　桥梁是人类社会意识结构形成过程中出现的极为重要的产物。
　　它在被水系、峡谷等客观因素分割开的两地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打破了不同地域之间的地理隔离，促成了文化的交融。
　　就像一根丝线，将纹着不同花纹的布片缝合。
　　唐晓翼怔怔的看着水面上倒映的霞光与红云，心底里突然冒出来这样的定论。
　　桥梁=沟通
　　沟通=信息传递
　　啧，信息吗？
　　他想起来奶奶唐雪教导他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炮火，也不是枪弹，而是信息。
　　一切博弈中，胜负天平上的砝码数基本等价于对信息的掌控量。
　　譬如综合实力相当两军交战，一方借助地形优势固守城池，一方凭仗兵强马肥驻地围城，双方僵持不下，此时及时窥探到对方的粮草储备与是否有增援就会成为一场鏖战中战略关键。
　　真是可怕啊。
　　唐晓翼甩甩脑袋，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些呢？
　　不过，当他恰好站在最高的那座桥梁的拱顶并在最后一抹夕阳猝灭前远眺整个镇子时，他终于看出了一下端倪。
　　这个水乡……恐怕不简单啊。
　　水面上影影绰绰的弧形黑影晃得他心神不宁，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小镇的桥梁数量多的令人发指。
　　这些千姿百态的桥梁扭曲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偶有波浪掀起便碎成几缕白色的细沫。
　　但唐晓翼分明看到那些桥梁的凹陷在水底张牙舞爪，狂躁的像一群野兽。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感揪住了他的心。
　　岸上的灯火稀稀疏疏的亮了，古老小镇安静的过渡到夜间模式，柴火的烟，白米饭和腊肠的香气逸散到湿漉漉的空气里。
　　唐晓翼回了神，揉了揉眼睛在众多古宅中寻找林氏那独一无二的建筑。
　　他很快看见了它。
　　就在所有桥梁编织成的那张巨网中，那座院落黑黢黢的卧在那里，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蛛。
　　林硝是显然没有点灯的，于是那座白日里美轮美奂的院落里就只有丰腴的白蔷薇在晚风里闪烁着片缕月光。
　　唐晓翼似乎懂了什么。
　　他的心尖绕上了一抹疑虑，岸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体贴的与他现在的情绪相互呼应。
　　桥梁是这座水乡的精神图腾。
　　那么林宅呢？它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唐晓翼今天第二次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么多的，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没必要什么都琢磨透彻。
　　想清楚这些，唐晓翼带起斗篷的兜帽，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的，他匆匆的踩过一座又一座带给他他畏惧与压抑感的桥梁，返回镇口的破旧的候车亭。
　　再过十五分钟会来最后一趟回县城的班车。
　　唐晓翼鬼使神差的决定下一站去唐家医院。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作祟，就是强烈的、像是有什么诱惑着他一样，或可以形容为他隐隐察觉到回到唐氏医院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什么样的开始？
　　他在摇摇晃晃的城乡小破车上抱着臂沉思了很久，最后也并没有得出什么让自己期待的答案。
　　就是该去了。
　　他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这次回去啊，不知道医院里那些老家伙们又会怎样的唠叨自己。”唐晓翼嘀咕了一声，懒洋洋的向车窗外，古老的水乡在颠簸里晃出了重重的虚影,他疲倦的打了一个哈欠，恹恹仄仄的睡了过去。
　　在梦境里，唐晓翼看见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火焰席卷了小镇的水面，桥梁纷纷脱去了它们落满了灰烬的外壳，抖出了无数只长满了眼睛和细长附肢的爬虫，这些爬虫吐出丝线在火焰里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细密的网。
　　唐晓翼看见林家的古宅静静的窝在网的正中，在火焰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宛如一只孵化中的即将迸裂的虫卵。
　　他看见火焰里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在残暴的、热烈的火焰中，那双眼睛安静又忧伤。
　　他汗淋淋的惊醒，发现自己小车已经摇摇晃晃的到了终点，卖票的大妈正弓着腰在他的耳边用掺着方言蹩脚的普通话说着什么。
　　居然会做这种噩梦，前辈在国内的故乡，还真是有点邪门啊，唐晓翼心里想着，一边应付着大妈的唠叨匆匆的下了车。
　　夜里的凉风习习带走了他身上的冷汗和万千思绪。
　　换了几班大巴，又乘上飞机越过大洋，唐晓翼回到了他颇为熟悉的唐氏医院。
　　虽然童年的阴影依旧让唐晓翼感觉到医院带给他强烈的压抑感，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栋凝聚着族人心血的建筑在美学的角度上看确实是无可挑剔，最为奢丽的自然是四层的医疗主楼，而设计的更为精致优雅的则是后面成弧形环绕的六层的疗养院，连接主楼和疗养院之间的是唐氏医院特有的温室花园，那些用来温养病人的奇珍异草，还是唐晓翼的奶奶唐雪从年轻时的冒险之旅中陆续带回来的。
　　唐晓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引导区的小护士和她后面的几个年前保安，都是些新面孔，那样想要进去的话，还真是有点麻烦呢。
　　他低头思量了一会，突然有点想给自己找点乐子了，不如来点小小的恶作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