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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历史 ...

  •   一路颠簸,唐晓翼终于找到了前辈所说的家宅旧址。
      “如果能出院,大概会回大陆的老宅吧,虽然我们家也是久居海外,但因为小时候有幸在老宅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呢,那里都是记忆,所以真的想要回去。”
      唐晓翼记得那时前辈很是向往的对他说。
      离开医院,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应该是前辈最大的心愿吧。
      自己那时也是的呢。
      这里就是吗?前辈心心念念的故土。
      只见眼前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看上去有近百年的历史,却在周围古色古香的土著建筑中显得别具一格。
      与那些深宅大院不同,这座院落没有用高墙围起,只是疏疏的扎了一圈铁栅栏,栅栏上结了红斑绿锈,栅栏里圈养着好些丰腴的白蔷薇。
      透过栏杆能看见里面大片的花圃和穿过花圃的蜿蜒小径,看得出来,宅主把它们打理的很好,此外花圃边红木架子上的紫光潋滟的藤萝和撑着架子的那棵一树繁花的歪脖子梨,都安静的构成一副画。
      再往里就是屋子的主体,双层小楼,呈山行窝在一汪池水边,沿着小楼的墙根栽了一圈颇有风骨的瘦竹,印在池水里竹影重重。
      院落的正门也不像江南特有的庄重的叠瓦飞檐的重门,而是西式的立柱和拱门,拱门上垂着一串风铃,风铃的尾巴上坠着一块铜吊牌,正面用颜体刻着几个字:
      金陵林氏祖宅
      背面则划着几行簪花小楷:
      不肖子孫林祈鐸於明國廿叁年翻修基業
      時事動盪漂泊在外愧對先祖
      明国二十三年?
      1935年?
      历史很久了啊。
      唐晓翼从新旧交替的木材和砖石上能看出来近年修葺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八十前的那次翻修应该是规模巨大的。
      他看着那行小字,记忆中那个时期正是中华民族最水生火热的时候。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期,很多富足一点的世家选择离开故土,远走海外,而海外却有一批早年留洋的学子和商贩选择回到故土救国存亡。
      唐晓翼推测铜牌上的这位林祈铎应该就是回国支援的商贩之一。
      他曾经听过奶奶说,那时自己的家族也选择回国发展,但是不久后就发生了抗日战争,家族的青壮年选择参军,而他的祖奶奶则带着妇叟回到海外继续经商,维系家族发展。
      想必林家也是类似的情况。
      这支海侨家族辗转回到国内,怀着对根源的尊重翻修了祖宅,打算落叶归根。
      他们拿那质朴的青砖绿瓦为骨,又用那异域的琉璃彩漆作皮。
      外圆内方格局大气,尖塔华盖雍容粉饰。
      他们既不愿忘记自己血液里流淌的华夏文化,也没能抹去西方文化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两种文化相互交融碰撞,最终诞生出这样的有些异类的产物。
      不知为何,唐晓翼突然想到了唐人街。
      同是海侨的聚集地,唐人街的皮虽是东方的红墙碧瓦,骨却已经灌入了西方的泥土。
      这样有些悲切的感觉,唐晓翼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他定了定神,摇响了那串风铃。
      空灵的声音在湿润的水汽中扩散,声波击碎了长久以来笼罩着这座古宅的的寂静。
      唐晓翼不知道,伴随着林氏最小的一个孩子的离去,这座美丽的院落已颓然死去,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夏蝉褪下的金丝壳。
      如今院落的主人把这个壳称之为“废园”。
      “请问,林芒住在这里吗?”
      唐晓翼冲着园子里喊,没有人应声。
      不应该的,他想,明明有人管照的痕迹,于是他再做尝试,却依然没有动静,到了第三声的时候,他索性停下来打量攀附在铁栅栏上的白蔷薇,直到一个干涩的声音隔空响起。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先进来吧。”
      唐晓翼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高且瘦的男人,约摸三十岁的样子。
      起初唐晓翼以为他是这里的工人,因为他看上去实在有些邋遢:额前深深的皱纹,又深又重的眼袋,下巴还毛扎扎的留着胡子茬,衬衣似乎也不是很合身,松松的罩在身上,扣子岔了位,另外领口还残着一片黄色的茶渍。
      他的整个精神面貌都是垮下来的。
      “我是林芒的兄长,你可以叫我林硝。”
      唐晓翼听着这个男人局促的做着自我介绍,他猜测他一定是很久没与人交流了。
      而这个叫做林硝的男人说完那句话后就进入了游神的状态,直到唐晓翼不得不委婉的询问他是否抱恙,他才尴尬的说出一句:“没事,进屋吧,院子里湿气重。”
      接下来便是林硝一言不发的在前面带路,脚下的步子迈着快的不像话,而唐晓翼则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很快的踩着青石板穿过中庭,绕过花圃,成片的怒放的蔷薇在园子里的各个角落里张牙舞爪。
      此刻唐晓翼已敏锐的察觉出一些端倪,面色凝重了起来。他不再有心情欣赏那些蓬勃的花,只是低着头,视线和脚步都紧跟着前方急行的身影上。
      他明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令人难以揣测的东西,那是只有他自己能够理解的,就像品尝了一道混入了悲伤与怜悯的主料后又掺杂进了微量的愠怒的调味剂的菜肴。
      他突然有点想流泪了。
      呐,那种可能性还是发生了。
      前辈……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很久,唐晓翼在等对面那位苍白色的男人开口。
      起初他的心里怦怦直跳,那种突如其来的孤单感让他的掌心冒汗,但是随着指针慢悠悠的摆过一圈又一圈,他逐渐使自己平静了下来。
      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唐晓翼心里想。
      “你是唐晓翼。“林硝终于开了口,用的是肯定句。
      “嗯。“他慌乱的喏了一声,这样的对话方式让他很不习惯,林硝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前辈的嘱咐吗?
      “你来晚了。“他看见林硝艰难蠕动嘴角,吐出一句苍凉的叹息,“五年前她就离世了。”
      这并不是出乎唐晓翼预料的结果,所以他的情绪没有更多的波澜,但是他的大脑还是空了一会儿,以至于忘记了安慰人的腹稿。
      后面林硝还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套路里的话,无非是谈及林芒病重时受的苦,顺便感谢一下唐家医院的精心照料。
      只不过无论是唐晓翼还是说话者本人都并不在意话的内容,一切按流程走罢了。
      看得出园子的主人有些倦了,于是唐晓翼识相的起身告辞,对方则点点头,礼貌的把他送到门口。
      本来事情应该就这样结束,然而在唐晓翼转过身的时候,林硝突然急促的开口:“她有话要转告你。”
      “什么?”唐晓翼回过头,看见了一双流泪的眼睛。
      “后面的内容要自己看哟,小鬼。“那个男人学着小姑娘的口气和表情说,但是他脸上僵硬的肌肉让这段话的语调变得非常滑稽。
      ”告诉你的心,害怕比起伤害本身更糟。”
      这是牧羊少年的那个故事。
      前辈没能等到亲口告诉他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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