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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喊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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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过了第三天的寂静的夜,黎明时分啁啾的鸟鸣让半梦半醒间的唐晓翼厌倦的抬了抬眼皮,低体温症和饥饿让他陷入漫长的昏浊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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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保持着三天前的姿势躺在那里,身上缠着零落的碎布,就像附着水草的笨重石头,沉在河床之底看岁月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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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风起,河面上掀起的浪花在水的粘滞阻力的影响下带动水位的上涨,冰冷浑浊的水漫上他瘦削的颊骨,水如同冰冷的蛇一样爬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本该麻木的呼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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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水引起的咳嗽让他的大脑保持了短暂的清醒,同时求生的本能又让他不得不努力仰起头获取维持生命的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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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意识到自己尚还在这世间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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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被水呛过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在某一次他试图通过咳嗽吐出气管里的水时,除了他自己嗓子里发出的沙哑的喘息外,另一种声音透过他耳朵里的水膜冷不丁的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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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那个声音在水中扩散出了回音,朦朦胧胧混着夏天里淋在薄荷草上雨水般的味道,是属于早熟少女的清冽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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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黏在一起的眼皮强睁开一条线,不知那里射过来的光线刺伤了他的视网膜,眼前无数红与黑的圆点交织相融,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他努力的把自己的视线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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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话的那个人弯着腰,脸和他靠的很近,再有那么一点就要贴了上来的样子,因为是背对着光,唐晓翼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从轮廓上判断那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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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还在犹豫着是说“我很好。”还是“不,一点也不。”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的蹦出来两个字:“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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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你真懒,你还要在这里躺多久。”他听见那个声音清晰的回答,这一次没有回音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托出水面,呼吸顺畅了许多,堵在耳朵里的水也很快的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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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不了。”他听见自己继续喃喃,咬字模糊,“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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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那个声音很平静,却让他有些心慌,就像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拙劣的谎言马上要被严厉的老师戳穿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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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症。“他的声音很低,就像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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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那该死的回音又出现了,水里有浪花被卷了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这让唐晓翼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被这噪音形成的涡流炖成了一锅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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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是低温症和饥饿。”他如同一个倔强的孩子耍起了脾气,“你好吵,我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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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晕过去的。”让他头疼的回音再一次消失了,这一次他可以很清楚的听清每一个字,
清楚的就像每一个直接输送进了自己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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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该轮到他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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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在脑子里回忆刚才听到的嗓音,他很熟悉,但是听过了又会很快的忘记,没有特征能让他记住声音的大小和声调,简洁一点说就是,这声音没有任何辨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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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播放一张空白的CD,只有毫无意义的背景音在嘶磨着他的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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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知道的。“和他对话的那个人戏谑的偏了偏头,有光像点燃的火花一样照亮了她的额头和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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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了那张脸的模样,又立马忘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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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梦?”他嘟囔着,“那么为什么会是前辈呢,我还以为会是奶奶或是希燕伊戈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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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梦境。“他看见阴影里少女上扬的嘴角,不,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应该违背常理去看见黑暗里的东西,他只是记得那张脸上常有的温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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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来是为了提醒你去寻找约定中的宝藏,以及催促你去找那没看完的半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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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做不到。我要死了。”他闭上眼睛不去想那张正在对他说话的脸,以及更多张这几天时常浮现在他眼前的那些勾起他糟糕回忆的脸,但是没有用,所有的脸像面具一样脱离他们的主人,露着一双双空洞的黑眼睛铺天盖地的向着他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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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眩晕,过来好一会儿,才虚弱的哑着嗓子继续说,“唐晓翼会死于渐冻症,每个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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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唐晓翼死于心里的魔鬼。“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那只手的指尖修长且尖锐,就像一只兽的爪子,戳进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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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他的血管被齐齐切断,独留那颗温热的脏器孤单的在胸腔里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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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有的主导恐惧,有的主导欲望,那么你呢?”那只爪在他起伏的心脏上划了一道,但是没有血液流出来,也没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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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实虚虚,虚虚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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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种声音迷迷糊糊的透过水面传来过来,恍惚如洪钟大吕齐鸣,又如蚊蝇一般切切嘈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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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醒了。“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依然挡着光,以一团黑影的模样存在着,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猜到她脸上坚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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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厌倦的挥了挥手,好像这样就能赶走耳边的嗡鸣声,那些细碎的迷蒙的声音中挤满了爬虫组成的黑色文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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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很晕,身体很痛,心里装着新鲜的伤口,他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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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点,小鬼,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不然我也不会出现,我是你的梦。“那个声音像碎肉机里的肉屑一般稀稀拉拉的变成了片段挤进了他的脑子里,天空暗了下来,耳边苍蝇一样嗡嗡叫的声音变成了清晰的呼唤,依旧是女孩子的声音,不过是稚嫩的,脆生生的孩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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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梦。“他骂了一句,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