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菘美

2、第二章

　　“说你是钱串子嘛一点不假。别人都是为了妹子争风吃醋，不然就是为赢球一言不合，你这什么啊？五百圆，上学带这么多钱你想干嘛？人家不讹你都觉得对不起你钱鑫鑫……”

　　归一手里的钱包几次像要配合她的话语敲上男生脑壳儿。 男生一句话也不应，慢腾腾的跟在女生身边挪步。

　　钱鑫鑫被何归一这样数落可不止一次了。从小听到大，就像听她唠叨了有一辈子那么久了。过去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刻还是噤声比较保险。 十年前归一来到县城与奶奶一起生活。在奶奶家门口，她第一次见到住在隔壁的黑眼仁儿特大的陌生小男孩，冷不防的她就扑上去咬他的脸，钱鑫鑫就那么傻傻的站那让她咬，也不躲也不嚷。

　　钱妈起初以为女孩是对儿子表示好感直接亲上来，她一边与何家奶奶闲谈着一边心里美腻，过了一会儿才觉着不对劲儿，急急分开两孩子，钱鑫鑫幼嫩的小脸上已留下归一的两排深刻的齿印。

　　钱妈大呼不满，才六岁的孩子，嘴劲儿蛮大。钱鑫鑫脸上被咬的地方红肿了几天，直到咬痕慢慢消退不见了，钱妈才对归一有了笑脸儿。 似乎是一咬定情。从六岁开始归一就腻定了钱鑫鑫。

　　后来每次被钱妈提起这事，女生总是大方承认，“因为太可爱了嘛，我就是萌钱鑫鑫啊，给他盖了章他就跑不掉啦，哈哈哈哈……” 一旁的钱鑫鑫每次听到归一快要掀翻屋顶的豪爽的笑声总是赶快背转过身去，后脑勺上明明大写着一个“川”字，却根本就被熟视无睹。钱鑫鑫一双呆萌阒黑的大眼仁儿无可奈何的望望天。 归一的父母离婚后，父亲出国，她成了留守儿童。钱鑫鑫也一样，跟着妈妈一起生活。

　　两个六岁的孩子成了一副扑克牌里的大小鬼，没有点数，好多玩法都不带他俩，他们彼此是彼此的玩伴。 钱鑫鑫还记得小学一年级的夏天，为了给他养的两条小金鱼喂鱼虫，黄昏的时候，归一拿了个玻璃瓶子勇敢的涉入河中，河水淹没了她的大腿，石头很滑，她几次扑倒在水里，裙子全部湿乎乎地黏在身上。

　　钱鑫鑫站在岸上哭着对她大声喊，“归一，你快回来，我不要鱼虫了，我只要你——”

　　归一转过头来说“傻瓜，就知道哭，你给我安静点。”

　　回家路上，走在后面的钱鑫鑫看到归一赤裸的腿上被蚊子叮咬了好些红色的包，他皱着鼻子哭了一道儿。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归一跑去对屋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钱鑫鑫脸上的红色疙瘩比前一晚归一腿上的多出十倍。

　　原来，归一捞的根本不是什么鱼虫，而是蚊子的幼虫，一夜之间所有的孑孓都长大了，钱鑫鑫活生生的被咬成人肉叉烧包。 身体涂满止痒的肥皂，两个孩子头抵着头写暑假作业，吃剩的西瓜籽儿吐到窗外，暗自比赛看谁吐的更远。

　　碧蓝的青空中云朵赶着羊群般略过，地面上的落叶都像谜之小船。

　　类似这样的糗事在两个人的成长手册里也不算稀罕。从幼年起所有的记忆都有对方的参与。 点餐的时候钱鑫鑫的眼睛一直焦虑地看着归一，天色舒齐的暗下来。“看什么看？今天你请客！”

　　归一把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一手压在桌子上，对着那个穿着辣椒红衣服的川妹子说，“大辣的沸腾鱼一个，辣子鸡，麻婆豆腐，再来个炒莲白吧，两碗米饭，菜快点儿上，饿！”

　　一旁钱鑫鑫终于忍不住说了句“点这么多吃得完么？”一个犀利的眼风飞过来，“吃的完！”

　　钱鑫鑫不再言语，一只手悄悄摸着兜里的钱包，心里极不情愿。 兜里的五百圆钱是他半学期的积蓄。许四季快过生日了……

　　一想到许四季，钱鑫鑫整个人即刻就融进一首煽情的歌里。

　　想起这个女生转学后不久，那天他看到她独自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他走过去，女生安静的对他微笑，把一只耳机塞到他的耳朵里的，音乐随着耳机线传来一首《三万英尺》。

　　她侧头望望他又仰起脸看着天空，两人头上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刚好略过一架飞机，青春透彻的蓝比任何照片里的蓝都要好看。

　　钱鑫鑫看到许四季校服的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雪似的脖颈，几丝柔软的发轻柔拂动。这个女孩美好的像一树独自开放的花。

　　是从那天起，钱鑫鑫知道许四季喜欢迪克牛仔，街角音像店里那张迪克牛仔超级盛典的纪念版黑胶片大概要两百块。

　　去掉刚刚损失的那五十，再除去这顿饭钱，钱鑫鑫想，剩下的也该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