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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章 难得一身好本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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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看了书房的门。她惦着脚走出来,时间还早,刚刚六点一刻,她不想吵醒别人,轻手轻脚的进了卫生间,洗漱完毕,她穿戴整齐,觉得有点饿,自从昨天下午就没吃东西,不知道叶江川是不是也一样。不知怎么的,她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走到卧室门前,却发现门开着,叶江川不在。
她心里觉得奇怪,这么大清早,外头天还黑着,他到哪里去了呢?破天荒的,她走进了平时刻意回避的卧室,一眼就看见床头那本翻扣着的《神雕侠侣》,她拿起来一看,正是杨过和小龙女在古墓成亲的那一章,她心里默默想着,自己最不喜欢这本了,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当初买下来,也是冲着射雕三部曲,三本一套,以为是同样主角的三个故事罢了。她每次读到小龙女和杨过爱情有关的描写时就觉得别扭,并非是师徒相恋让她不舒服,而是觉得杨过对于姑姑并不是单纯的爱慕,还夹杂了别的东西,最后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而现在这个情节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和叶江川的关系。
正当她想的入神时,忽然响起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她惊慌失措的把书尽量按原样放回去,打算在对方进门之前从卧室退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她慌慌张张从卧室跑出来时,正好被刚进门的叶江川瞧了个正着。
宋司南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叶江川却笑咪咪的,他手里提着还冒热气的豆浆油条,原来是去买早点了。宋司南咳嗽了两声,假装没事人一样,走到叶江川跟前把食物接过来,淡淡的问了句,冷不冷,便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似乎并不期待对方的答复。
两个人对坐着,很安静的吃着油条,喝着豆浆,叶江川好几次试图挑起话头,但最终都咽回肚里去。宋司南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吃饭,目不斜视,似乎早就预料到叶江川聊天的打算,故意不给他开始的机会。
吃完了她默默的去厨房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又回了书房。她特意把门敞着,省的重演昨天的尴尬场面,只有到了该吃饭的钟点,她会走出来和他商量吃什么或者去哪里吃,两个人才会聊几句天,她这几天没胃口,于是叶江川就提议去莫斯科餐厅吃罗宋汤和罐焖牛肉,她想了想说好,两个人乘坐地铁倒也方便快捷。
路上叶江川拉她的手,她也任由他拉着,反正不会少块肉,她心想。两个人吃东西时倒是聊了不少,从两人最近各自的工作,周围发生的事,到叶江川给她的那首诗,气氛比宋司南想象的好得多。她逐渐意识到,只要不是和叶江川独处,她就表现正常。
回到家中,她还即兴让叶江川给她试试那几件衣服,那人也兴致勃勃的穿上在他看来是奇装异服的古怪装束,像玩游戏似的,一套一套穿上,然后装模作样的走来走去。宋司南完全从专业角度去评测这些设计的优缺点,很认真的端详,但叶江川会错意了,他以为今天是个好机会。
全部试过一遍后,宋司南也累了,她刚要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准备回书房时,叶江川从后面拉住了她,她本能地挣开了,落荒而逃。她不敢看身后那人的表情。
第二天,依旧如此,叶江川的话越来越少,甚至比此前两个人关系更僵时还要少,第三天,第四天,愈发沉默,连宋司南也觉得家里静的有些怪异,看上去像是自己凶神恶煞不让别人出声似的,可她不记得有过啊。
到了第七天头上,她从洗手间出来,低着头一没留神撞到叶江川身上,结结实实听得见响声的一下子,她惊呼了一声哟,等站定了,看见叶江川捂着胸口,一声不吭地回卧室去了。
“哎,你撞疼了没有?”,宋司南在他身后小声询问,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反正没有回答。
生气了?宋司南心里疑惑,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啊,算了,还是去瞧瞧,省的担心。她跟着叶江川回到他们的卧室,对方只是坐在床边上,对于她跟进来没什么反应。
宋司南并排和他坐着,试着问,“江川,刚才撞疼了?难受吗?”。叶江川只是摇头。
“你怎么了?”,她又问。那个人还是摇头,似乎他变成哑巴了。
“你要我怎么样呢?”,她被逼得没办法。结果还是一样,那个人现在只会摇头。
她累了,心想这样的日子真是够了!
于是她强忍着逃开的冲动,耐着性子最后一次哄他。
她刻意地笑着,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的声调,说,“你又生气了?我怎么得罪你了?”。
可这次没有跟以前一样奏效。
叶江川这次倒开口了,只是说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说的是,“我不是小孩子”。
这样子完全装不下去了。他说得对,宋司南忽然认识到,以前叶江川其实也看出来她的把戏,只是不想破坏气氛,没说破而已。
她心虚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叶江川平静的答道,“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语气没有一丝埋怨,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一如他的目光一样。
她完全处于被动,似乎应该结束对话,退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的脚也顺应心意地要原地转动,可头却不由自主地没有一同转过去,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不舒服的姿态,一如她的心理活动一样。
她终究没有转身离开,莫名其妙的意志让她留下来,继续面对这个艰难局面。
她觉得心里堵的慌,然后眼眶也湿润了,嗓子在想要发声时变得干涩沙哑,试了几次以后,嘴终于发出勉强可辨的音节,“江川,对不起。。。我错了。。。一直错了”。
她站起身来,搂着还坐着的叶江川,眼泪开始不住的往下掉,对方似乎麻木了一样,对于她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直到她的眼泪砸在他的脖子上,才动了动。
她松开手臂,看着抬起头来的叶江川,对方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以及深不可测的哀伤,落寞。
连宋司南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只知道很难受,喘不过气来,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不住的摇头。
愿为江家媳妇儿,几天前梦里回忆起的遥远祈愿,此刻又在敲打她的心,她的大脑。她忽然笑了,这一辈子,老天爷总在不容置疑的宣称对她的主导权,不讲道理的一次次用现实来按着她的脑袋,教她什么是服从,什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次次用阴错阳差和出乎意料来嘲弄她的反抗,那么这回,老天爷,我顺着你,你又要怎么折腾我呢?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叶江川,手抚着他的脸,轻声说,“江川,我想明白了”,而心里却在说,我这一辈子刀山火海,不需要旁人告诉我怎么做,老天爷怎么看,到咽气蹬腿那一天,我也只求问心无愧,无论黄泉地狱,也不怕你小鬼阎王。
叶江川还是没动,只是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劲很大,像铁钳似的,似乎想要把她和这一刻牢牢的固定下来。她感到手腕上惊人的力量,很疼,但像赌气似的,她没有让他松开。
过了很久,她已经感觉不到手腕是自己的时,才轻轻碰了碰他,问他有没有想问他的。
没想到叶江川却说,“你说吧”,一下子跳过了中间的衔接。
她吸了口气,一半真一半假的告诉他躲避的原因,真的部分是她的感受,假的部分也没有刻意编造,只是为了绕开江舟把她的经历演绎了一下,譬如说她那玉石眼珠的由来。
说来也巧,她的三任丈夫没有一个问起过她眼睛的来历,尽管离得稍近就能看出那绝非血肉。对于第一次嫁的木少爷,她很感激,认为这是给她留面子,对于第二次嫁的利维,她很疑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摆着的异样,对方又是那么精明细致的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其实她忽略了费里曼迷恋她的本质,猎奇而已,她那诡异的眼珠子在他那里非但不是缺点,而是不可替代的特质。对于面前的叶江川,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是自己主动给他说的,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叶江川对于她自卑的理由并不满意,几年来的避而不见,性情难以捉摸,他今天不想在无休止的猜测下去,也不再顾忌什么,直截了当的揭穿她,那个理由不够!
宋司南对于他的细密心思是有准备的,哪怕她并不敢说真的了解这个人,但是她分明在他身上看见了江舟的影子,他的父亲与他一样有着缜密的心思和惊人的洞察力。
她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抛出在脑中百转千回过的解释,说完了就闭嘴,再不接受任何问题,这是她多次应对媒体练就的本事,抛出一个七分真三分假,无法核实的料,出乎提问人的意料,但又暗合他们多种猜测之一,然后绝口不言,给提问者一个印象,我只能透露那么多了,这无形间给那个爆料镀上了一层真相的外衣,爱信不信。如果对话的人是江舟,她不会用这种手段,但并不是。
叶江川对于她说的,十六岁被人欺负了伤了右眼,最后没保住的说法,很有些无从下手,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来质疑,或者说,他不忍心,联想她前前后后的表现,居然越发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蓦地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她的手腕,连自己的虎口都红了,赶紧松开,慌乱的问她,疼不疼,还小心翼翼地帮她活动关节处,不时偷偷看她,怕她恼怒。他一边揉着她的手,一边轻轻地说,怎么不早说呢?
她并没有说话,思绪飘到几十年前那个午后,姑苏宋家大宅她的闺房里,镜子,寒光闪闪的刀,精致冰冷的银怀表,她的小丫鬟小桃,她有时也管她叫桃子,血,好几块汗巾上全是,祠堂在仅有的一只眼里歪歪斜斜,整个世界也不正了,那些三老四少,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她也被他们惊愕的表情刺痛了。眼泪早就溢满了她左眼的眼眶,一串串接连不断,打湿了她衬衣的前襟,她浑然不觉,呆呆地仿佛元神出窍,一动不动。
叶江川吓坏了,宋司南的样子,在他看来是揭开深藏已久疮疤的痛不欲生,他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问她,逼她说出这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更自责自己在她百般回避时就该想到的。
其实他并不了解宋司南,也只猜对了一半,她当年亲手挖出右眼时,虽然痛彻心扉,苦不堪言,但并不想死,她心里有另一股劲,在和风细雨的日子里隐藏至深,连她自己也察觉不到,无论是看着她长大的父母,青梅竹马的江舟都看不出来,那是一种哪怕老天爷要我去死我就算爬着也要活给它看的意志,很纯粹,不为什么,就为了不随它的意。这说不上出类拔萃,只是性格使然罢了。这一点陈帮主和她的那帮老部下,其实看的最清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是可以主导他们之间相处的。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松,她顺手拿起他读了一半的小说,随口问他好不好看。叶江川实话实说,说还可以,就是里面的小龙女怎么看怎么像他妈妈,还很认真地问她这个作者是谁,有没有可能以前见过叶老太太。
宋司南被逗乐了,她心想金先生怎么可能见过你妈呀,不过转念一想,事无绝对,自己都能遇见叶江川,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她只好给叶江川说,自己也不知道,没准真见过呢?
叶江川一本正经地指点着书里某些描写,说,“所以我说他这些描写不自然,她一开始那么冷,就会一直冷下去,怎么可能忽然跟普通人一样了呢。。。”。
宋司南表情很尴尬,也很好奇他母亲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怎么会给他留下这么奇怪的印象?尽管叶老太太给她的印象也很古怪诡异,但是人家终究是母子,还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在乎这个儿子,想当年自己对木少爷几个孩子,还有丹尼尔,都不是亲生的,一要分开还哭的稀里哗啦的,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再说小龙女是个虚构的人物啊。
可叶江川十分肯定,这个就是按照他妈妈创作的,他以前从未对某部作品里的女性角色如此认真,宋司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对于《神雕侠侣》的兴趣点如此与众不同。
于是为了寻找话题,她主动跟叶江川问起他小时候的一些事,算来距拿到那个小红本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她还从没有主动了解过这个人的过去,只有他偶尔提起的零星的回忆,也让她对这个行事不同寻常的叶老太太产生了兴趣,其实她没意识到自己是想看看江舟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叶江川说他妈妈经常呆在房里,锁着门,他一开始总蹲在门外等她开门,但是时间久了,他渐渐明白那是徒劳的。
宋司南很好奇地问他,怎么不敲门,谁知叶江川告诉她说,敲过,他妈妈也开门了,但是似乎很不高兴,所以他后来就不敢再打扰了。
宋司南觉得很怪,一个孩子不管怎么死缠烂打,似乎都不为过,那毕竟是他的亲妈,从小拉扯大的,怎么就那么生分呢?
叶江川告诉她说,他小时候不是妈妈带大的,是奶妈和家里做工的姐姐照顾他的,一直到七八岁才开始和母亲一起住。宋司南点点头,这倒是不奇怪,以前稍微有点产业的人家,主妇生了孩子都不会亲自带,连喂奶都是请奶妈代劳,自己带孩子的都是小门小户,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个奶妈姓刘,人很随和,总是干干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她也是自己贴身的小丫鬟小桃的母亲,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没有事事亲力亲为,母女间的感情却很不错,自己从小就和母亲一起睡,到了十多岁才肯去自己房里独自睡,总是找借口说怕黑,还被家里人笑话来着。
宋司南想到那些温馨场面,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自言自语一般跟叶江川念叨着,可对方显然没有共鸣,他告诉宋司南自己自从和母亲住在一起,就一直在自己房间的小床睡,他妈妈可以一整天都不跟他说话。更令宋司南震惊的是,叶江川说无论他做什么,他的母亲都没有反应,既不会高兴,也不会生气,就像一尊塑像一样。
宋司南听着居然觉得毛骨悚然,如果真像叶江川说的那样,那和与一个假人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同呢?就如同她前几天走出书房发现叶江川不在时产生的他不存在的错觉一样,难道叶江川认为这样是正常的吗?
她赶紧转换话题,试探地问他叶老太太有没有跟他提过他父亲的事,一是好奇,二来以后再跟叶江川说话时也有所准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提。叶江川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他母亲只是把他父亲的遗物给他看过,一些他想收藏的就随便他拿走,比如那个铅笔画的本子,还有他一直带着的手表。宋司南恍然大悟,原来那是江舟的东西啊。
她心里很是同情这个人,似乎也悟出了一些叶江川对她的感情,她很清楚那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到了这把年纪,还纠着那个影子不放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天快黑了,原来两个人已经谈了一个下午,这是即她生日那次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最长的时间了。
她起身去开灯,没想到电灯闪了一下,还有火花咔嚓声,接着就是一片黑暗,连客厅里原本亮着的灯都灭了。她歉意地朝叶江川看了一眼,大概是她之前按开关太猛了,瞬间电流过载,把保险丝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