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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十九章 难得一身好本领(一) ...


  •   七十年代末,罗文的《小李飞刀》一曲红遍港台,宋司南对粤语只能听懂一点,可也很喜欢这首为古龙先生同名小说而做的主题曲,她闲时也读过半本小说,虽然不喜欢李寻欢,但是对这首歌的曲词都很欣赏,像是一个不平的旁观者把小李探花一辈子的憋屈和无奈说出来。她默默想着歌词,难得一身好本领,情关始终闯不过。。。,岂止是李寻欢,叶江川又何尝不是呢?

      她虽然没通读过全篇,可也看得明白,人们不喜欢的并非李寻欢这个人,而是他的命运。后世口诛笔伐他不顾林诗音的感受,把心上人拱手让人,导致三个人痛苦一生,那些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旧时忠孝礼义的分量,她却感同身受,当年同样没有人逼她一定要承担起抚养木少爷几个孩子的担子,可如果不那么做,对不起一生的良心,活在世上也永远背着枷锁,就算隐居到荒山野岭,也日日觉得人们在戳自己的脊梁骨,就算跟挚爱长厢厮守,对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如果李寻欢不那么做,他反而不是那个义薄云天的飞刀客了,人们喜欢他的潇洒不羁,文武双全,一出场就博得满堂喝彩,谁愿意去深思那人半生的落寞寂寥,借酒浇愁?杯中之物非良药,只因此情无消解。

      然而这类悲情人物虽然为人唏嘘,在文人们上层楼强说愁时感慨一下,并不受待见,人们崇拜强者,喜欢团圆,期待圆满,悲剧虽深刻,不敢多看。宋司南也觉得,当年挖了一只眼,老天爷也没见补偿什么,把她最好的岁月都蹉跎了,再施施然送个叶江川来,根本没有诚意。李寻欢后来有了小红姑娘,只有他自己晓得个中缘由,那是小李探花跟自己的命讲了和。孙小红不是林诗音,分别十年后再见到的龙啸云夫人也不是林诗音,那个桃花林里的表妹再也找不回来了。她在看到那副涂鸦的当天已经知道江舟不在了,那么多年前就走了,亏自己几十年还天涯海角地去打听他的下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叶江川某种程度上是一类人,尽管他们的个性看上去南辕北辙,大相径庭,但骨子里似乎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死心眼。她这一生执拗地记挂着江舟,这个几十年前的影子,不成熟的少年,未曾说出口的誓言,守候了一辈子,哪怕早就明白没可能了。叶江川为了那幅画上的一个幻影,不甚清晰的模样,无视身边的柳绿花红,劳苦奔波,胡搅蛮缠,忍气吞声,拒不放手。她突然眼眶湿了,江舟啊,你当年要有儿子一半的坚持该多好。

      叶江川对她的提前归来,既在意料之中,又十分惊喜。他也没把握宋司南能看出那首诗的心思,就算看懂了,也不见得待见,待见也不见得到哪里去。。。期望如此之低,结果倒是很惊人,他拉着刚在首都机场接到的妻子的手,不等她说话就大包小包地接过行李,肩扛手提,宋司南心里暗笑,和上次在香港一样,活脱脱一个长工。那些行李里其实没多少她自己的东西,都是给人带的礼物,这方面宋司南倒是细致周到,连叶江川的同事朋友全有份,似乎有用钱弥补感情方面缺失的嫌疑,在后来的年轻父母中间倒屡见不鲜,没时间陪孩子就拼命塞零花钱。

      她给叶老太太带的燕窝人参,叶江川提过老太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吃过见过,这些东西送她应当是识货的。不过她不敢自己去,必须得让叶江川捎过去,或者陪着一起去,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位比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更难缠。她给叶江川一如既往的是当季衣服,手表,有时也有偶尔得来的玩意,像是旧字帖,线装书,或是高科技,比如随身听(1979年第一代随身听就上市了),专业照相机,甚至是好的画笔,颜料什么的,一件一件往外掏,那是她每次回来最快乐的时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像买一大堆礼物是哄小孩开心,又像是刻意充作话题引子的道具。

      这回,也许是那首诗让她心情好起来,准备的礼物也与之前不同,她带给他几本当时颇为畅销的武侠小说,既有金先生的《射雕三部曲》和《天龙八部》(宋司南只听说过这几本),也有风格截然不同的,古龙先生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此时两位宗师的作品还未被拔高到后世的高度,人们对于这类作品都只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不登大雅之堂,宋司南也不知道叶江川喜不喜欢看,只是下意识地找些能占他功夫的道具罢了。本来她只买了金先生那几本,虽说当时正是古龙创作的巅峰时代,但是他的行文风格在当时还是颇为前卫的,爱者奉为经典,恶者弃如敝履,宋司南是个老派人物,以己推人,拿不准叶江川的口味,所以起初只是自己拿来看看。

      金先生的作品,任何人看起来都不费劲,连场景服装各人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妥帖安排,读起来行云流水,云卷云舒,透着圆融世故的风雅,让她想起当年在姑苏宋家的雍容日子。

      古龙先生的作品,只有有经历的人才看得懂,才看得出好来,本来像她这样身世,是不可能体会到江湖险恶,快意恩仇的滋味,然而如今,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自称老江湖,那一行行看似没头没脑的对话,省略了背景,前因,有时连人名都懒得起,惜字如金,但就是活脱脱刀尖舔血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旦夕无常,朝生暮死,前有猛虎,后有绝壁,左右无援,风霜雨雪,刀剑无眼,今朝有酒今朝醉,知不可为亦不退,古龙笔下的英雄不全是仁者大侠,出手也不需要为国为民,宋司南心想,那些侠士一生下来就惯于与人搏命,置生死于不顾吗?千言万语都成一句,万般无奈。从亲手挖下右眼,到滇西大山,再到滇缅边境,哪一次不是这样?刀剜剑削一般的场面,从没想到能写出来,还那么多人喜欢看。可能越是没踏足过江湖的人,越向往那种情怀吧。然而身在江湖的人们心情大概就像那句歌词一样,“何必偏偏选中我。。。”。

      她想试试叶江川的反应,也是最近一直在听那首小李飞刀的歌曲,顺手把这本《多情剑客无情剑》装进了行李箱。除了这几本小说以外,每次都带的东西一样不少,宋司南自己的品牌开始进军男装市场,她带给叶江川的其实是几件样衣,那人的身材正好是现成的模特,她也想看看这一季的设计上身效果怎么样。手表这回倒是没买新的,以往的存货囊括了所有叫的出名字的瑞士品牌,像什么欧米伽,雷诺,连江诗丹顿都有,可她发现叶江川从来不戴,仔细端详一番便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手腕上无论何时都是那块年代久远的朗琴,让她一度以为那个人喜欢古董表。那块表的设计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一块干干净净的表盘,只有几个罗马数字在白色的平面上,用低调奢华形容也不贴切,倒是很符合他儒雅的气质。听叶江川说,那块表是他妈妈给他的,宋司南有时会想,他总带着这块,是因为那块表本身,还是他妈妈?

      她本来的算计是让叶江川无意中看见这几本小说,然后一读起来就忘了时间,最重要的是,也把她忘了,哪怕是暂时的。哪知道人家明明看见了,似乎也是感兴趣的,却当着她的面往旁边一搁,大大方方的说,留着,等她走了以后一个人无聊时再读。她失算了,多年不曾显露的吃惊表情,此刻分量十足的呈现在脸上,眼睛瞪的溜圆,该死,被他看穿了!

      叶江川此刻依旧是微笑的,尽管在宋司南看来那笑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狡诈,她心里不由哀叹,轻松时光又如此快的结束了,她的那套戒备系统又被触发了,连她自己都恼恨但又控制不了的僵硬气氛,再度蓄势待发。于是她借口旅途劳顿,扔下叶江川和那一大堆或摊开或尚未打开的行李,独自往书房走去,尽管背对着那人,她也如芒在背,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又实在没力气拗着本心做不愿意的事。有时她也想,算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自己肯定死在他前头,到时候还能像孙行者一样去改生死薄吗?

      在顺手关门的那一刻,门似乎碰上了障碍物,没有如预料一般自己慢慢掩上,她下意识的停下来回头看,手同时已经伸出去,想要再推一下,没想到还没碰到边,那门就从外边被推开了,同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別!”。

      “什么?”,她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这一天下来她也确实累了,上下眼皮都快贴在一起了。

      叶江川推门进来了,她当时正想好好睡一觉,对这个麻烦人物的粗暴打扰十分烦躁,恨不得把他推出去,自己被子一蒙,睡到自然醒,然而理智还在拼死支撑着,她尽量控制面部肌肉,不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但是声音已经出卖了她,有事吗,三个字掩饰不住的不耐烦。

      叶江川也僵在那,抿着嘴唇,微微颦着眉头,不知在做什么打算,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仿佛之前推门的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勇气。

      宋司南很讨厌这种不爽利的态度,不由得也皱起眉来,脸扭向一边,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一遍,这一次语气硬了很多。

      两个人对面站着,僵持着,不知为了什么。

      叶江川忽然闭上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得宋司南心惊肉跳,心说自己当年去见李长官或是跟陈帮主谈判也没像他这样啊,难道他全知道了?

      宋司南这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叶江川说的第一句话是,“请你。。。请你不要把我关在门外”。这话说得她心里一酸,心想还不知道下一句杀伤力多大呢,于是赶紧堵住话头,尽量使语气柔和一些,轻轻说,“好,那就敞着吧”。

      天底下没有比这句更敷衍,更装聋作哑的了,显然不能指望这样的答复解决问题。

      这下终于轮到叶江川失算了,他也没想到她这么能对付,也更令他失望。然而刚才那一推似乎已经把他的克制也推到了极限,接下来的场面让宋司南十分尴尬。

      宋司南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声泪俱下的男人,语无伦次地问她为什么,一连串的为什么,可她不想听,更不想回答。她本人很讨厌哭哭啼啼,特别是男人哭,最让她受不了,似乎是他们行使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利,木阿嫂的脾气又回来了,她再也忍不下去,也声色俱厉地回应道,“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你给我到一边哭去,别让我看见,烦死了!”,说罢,一把那个高她许多的男人推出门去,利索地把门上的插销插上了。

      她自己在门里还气的不行,本来浓厚的睡意消了一大半,可疲惫不减还增,真讨厌,她心里骂道。勉强在床上躺着,她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在回放刚才的冲突,真是的,费了半天劲也躲不开,天杀的!

      越睡不着就越生气,她索性一个咕噜爬起来,开门,想索性跟叶江川说清楚,爱怎样怎么样,哪怕他要自己一条命赔他,也没什么大不了,总比这样钝刀子温吞水来得痛快。

      没想到找遍了所有房间,连厨房和厕所都找了,家里除了她没别人,这种骤然的寂静给她一个错觉,似乎叶江川本来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幻想中的人物罢了,如此荒诞的想法竟让她觉得有几分道理。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江舟的话,怎么会阴错阳差的跟这个人在一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他,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像江舟吗?也许他本来就是自己用江舟的影子想象出来的,那么当自己不喜欢时他就自行消失了。这样也好,她混混沌沌的胡思乱想,不知怎地的翻开了那个抽屉,两个小红本直直愣愣地躺在那里,分外刺眼地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无论她多么希望它是。

      她抱着肩膀坐在黑暗中,连灯也没开,此刻她有点能体会叶江川独自一人的感受了。她本来可以不去理睬,该吃吃该睡睡,怎么舒服怎么来,可如果能做到那种程度,她连回来都可以省了。耳边似乎又响起在香港时那些老伙伴的话,她抱着脑袋下意识地摇着头,不是。。。不对。。。不行。。。

      屋子里静如止水,时钟的咔嚓声格外清晰,当时针终于指向九点时,宋司南叹了一口气,抓起外套出了门。

      原以为又会重演在苏州时满街乱转找人的闹剧,没想到等她走下楼,还没出楼洞,一眼就看见叶江川站着楼下,就穿了一件毛衣。她狠狠地拿眼瞪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幼稚?生病装可怜的戏码用一次可以,第二次就未必好使了。再说一个大人,都三十好几了,还用这种方法,她心里很不屑。

      她黑着脸几步走上去,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嘴里闷闷地说了句,回去吧,那个人倒也没坚持,任凭她拉着上了楼梯,直到进门也没说一句话。

      宋司南倒是不在乎,进了门也不在管他,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这种举动让叶江川慌起来,他以为宋司南在找他们的结婚证。

      于是他主动开口问她在找什么,没想到她没好气地说,找感冒药,退烧药!原来已经在防患于未然了,叶江川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想起来那次胸闷去医院的病例和诊断书还在呢,于是立马变了一个人,他跑到宋司南面前,很乖巧地笑着跟她说,家里没有那些药,但是医院离得很近,坐地铁很方便(一号线和二号线七十年代就投入运行了,叶江川的家在王府井附近)。

      宋司南拿她好的那只眼夹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跑到厨房,用好不容易扫荡出来的一块皱皱巴巴的不知年几何的姜熬了一锅姜汤,没有糖,塞到他手上,以不可辩驳的语气命令他喝完。

      那个人贱兮兮地把那碗宋司南闻着恶心的刷锅水喝下去,又没话找话地主动拿起她带来的几本闲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宋司南也爱理不理地哼哈着。不过她料得不错,那人果然更喜欢金先生的文笔,还迅速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人物,杨过。她心中不屑地想,你哪点像人家,人家那嘴多厉害,还招惹了一大群女孩子为他牵肠挂肚。。。

      那天夜里她依旧在书房的单人床上睡,那时叶江川还在看《神雕侠侣》,似乎已经入迷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又长又混乱的梦,江舟,木少爷,陈九爷,利维,还有洪三爷,丹尼尔他们一一登场,一会在姑苏,一会场景顺切到滇西大山里,一会又在大洋彼岸的繁华街道上,她在梦里哭,哭江舟的不辞而别,哭少了一只眼,哭穷途末路,哭别人不讲道理,哭自己对不起人。除了痛哭,就是寂静,仿佛自己是游走人间的幽灵,那些聚散离合全是客串,彷徨不知所措,这难道全是假的吗?梦的最后,她又回到了当年学堂前的那棵桃树下,就在那棵树下她第一次见到了江舟。

      她在梦中蓦地记起当年不经意间许的愿,愿为江家媳妇儿。

      然后她就醒了,脸上全是眼泪,她目光飘渺的望着天花板,心中滋味难言,那个愿望被她忘得死死的,如果不是那个梦,恐怕余生也不会被想起。

      老天爷在她身上的恶作剧太多了,少年时无意间的一个愿望,被故意曲解后应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二十九章 难得一身好本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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