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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七章 半生落寞半生狂 ...

  •   她悲哀的意识到自己在重复过去的人生,以一种非常抵触的情绪做一件心知肚明的错事,逃避。
      就跟条件反射一样,她故技重施,像当年还是费里曼太太时,大把大把时间不在家,对方也拿她没办法,最后慢慢的把他拖的没脾气了,看淡了,离婚也就水到渠成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和上次也有不同之处,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费里曼,但是叶江川的情况就复杂多了,他是江舟的儿子!

      她真是一刻都在他身边呆不下去,可由于自责和内疚,又不敢太表现出来,简直无路可走。她自己后来意识到哪怕拼命克制情绪,她的所作所为也很伤人,所以逃也似的跑了。再这样下去,她会疯的,不知道该如何与那个人相处。偏偏叶江川的心还特别细,什么都瞒不过他,宋司南每天压力很大,在苏州时他就问过自己是不是跟她喜欢的人长得很像,这个要命的问题,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他再提起来,和他说话都得十二万分小心,生怕出了纰漏。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是遗传的江舟,人家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一开始,叶江川还会想方设法打电话,写信,发电报,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找她,后来有几次她太忙了,没及时接到他的电话,虽然过后也打给他,但是从那以后,联系的频率便明显减少了。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长痛不如短痛,她想,自己狠下心来也是为他好,毕竟他还年轻,值得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姑娘相伴一生。当然,为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一些重要的场合,比如过年,重大节日,叶江川妈妈的生日,他单位要求家属出席的活动,她都尽职尽责的到场。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叶江川雇来撑场面的。

      这里要说明一下,那个年代打电话用的是座机,且不是想装就装的,在八十年代处还是领导干部的专利,级别不够是不行的,而能拨打国际长途的基本只有机关单位里才有,叶江川大概只能用单位的电话打,时间非常不好凑,打一次都很费劲,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宋司南很少接到他电话的原因。

      她惯于应酬,无论多大的场合,多高级别的领导,她都从容淡定,虽然与叶江川多日未见,倒也看不出明显的疏离,大概是两个人自觉切换到工作模式了,他们当初在香港共事了一年多,很有默契。

      可回到了家,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在路上,他们还自如的谈笑,毫不拘束,可一回到家,气氛就冷下来,宋司南也开始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怕和他独处。她并不是怕他会做出什么强迫自己的事,反而是那个人时不时说出的一言半语,能让她愧疚很多天,杀伤力巨大,所以她本能的想要屏蔽这些感情有关的接触。

      当然,每次回来也不是参加完活动立刻就走,多少会停留一段时间,这成了她最难熬的日子,火候很难拿捏,她的原则是尽量不引起冲突,得过且过,能让就让,浑水摸鱼,敷衍了事。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也不会一上来就拒绝叶江川的提议,比如看电影,游玩等小节目,表面上基本做到了,你说去哪就去哪,你想干嘛就干嘛,让人说不出什么,可问题是他们是夫妻,不是工作关系,如人饮水,这不温不火的温吞水最让人受不了。慢慢的,叶江川连提都不提了,她一开始挺高兴,终于不用陪太子读书了,乐得轻松,可是后来,她又不自在起来。

      她不管多忙总是赶回来的主要动机就是弥补过失,减少内疚,如之前提到的,她自己知道总躲着不对,也知道这样对叶江川不大公平,尽管他们所谓的婚姻过于草率,但自己这种态度实在不敢恭维,若是放在别的事上,要么坐下来谈,弄个可行方案出来,要么干脆做个了断,断没有这样耗着,企图把事情托没了的做法,她本人其实很看不起这种行为,甚至在不同场合谴责过生意场上类似的事,可这次,变成她自己干这样的事,实在不光彩。而且以她对叶江川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什么都憋在心里,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出事情,还很难收拾那种,所以她一直不能安心。

      她甚至想过制造机会,撮合叶江川和别人,但由于周围缺乏帮手,没法实行。进不得,退不得,攻不成,守还难,孙子兵法到了这也不好使,因为这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抗,而是感情的纠结。不知多少次,她想直接摊派,跟叶江川说明一切,你猜的都对,你确实是像我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爸爸!可不知怎么的,总在最后关头开不了口。

      叶江川也借着出差的机会来香港探望过她,一年总有几次。她惊讶于不同以往在北京时的不自然,两人竟然能找到几分当初刚相识时的轻松默契来。她以东道主的身份亲自在机场把他迎来,在万千攒动的人头中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时,心里竟然有丝丝激动欣喜,让她自己都很惊讶。他停留的那几天,全是她安排食宿节目,一起去参观画展,观看歌剧,芭蕾舞,各种音乐会,电影,全是他喜欢的。一日三餐虽然她很少亲自下厨,但是口味菜式,也都是按照他的喜好精心搭配的,从不重样。她虽然没意识到自己在刻意讨他欢心,但确实比一般夫妻间殷勤许多。这是下意识的补偿行为,她虽然不喜欢一直呆在他身边,但对于这个人并没有恶感,也不想伤害他,再怎么说他也是江舟的儿子呀。

      似乎在自己的地盘,她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和朋友,性情也坦荡自然了许多,与叶江川的短暂相处也融洽了许多。她高兴的时候,也会像刚结识他时,那个大雨瓢泼的生日那样,兴致所致,无拘无束。比如今年,她没能赶回去过生日,于是叶江川就来了。

      她一时兴起,拉着他进了离公司两个街区外的那个百货公司,跟他说想帮朋友选一件衣服,他的身材刚好和那个朋友差不多,请他帮着试试合不合身。叶江川的眼神颇为复杂,又是那种失望到伤心的眼神,她故意不理睬,只顾一个人在前面走。

      Hugo boss的男装确实不错,那人真是衣服架子,导购小姐那惊艳的眼神都快把他吞下去了。结了账,他倒是自觉的帮她提着袋子。宋司南在这家店有特殊折扣,因为她当年刚创业时找的就是Hugo Boss的首席裁剪师,那位当时不到三十岁的捷克小伙子是个有远见的人,一方面接受了宋司南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品牌的一部分股份,又不断在她与老东家之间穿针引线,在宋司南的品牌逐渐有了影响力以后,一手促成了她和Hugo Boss 品牌间的股份置换,虽然数量不多,但意义非同小可。数十年后,Hugo Boss终于开始着眼女装市场,第一个想到的合作者就是宋司南。

      宋司南又在商场二楼的茶餐厅要了一些水晶包子,虾饺之类的点心,还有暖暖的红豆粥,那正是叶江川的口味,特别喜欢清淡细致的食物,真是地道的南方人。他有些尴尬的看她不由分说的结了账。

      她平时很少逛街,对购物也没有过多兴趣,那天不知怎么了,却兴致很高。在路过一家很有特色的成衣店时,她看到里面是做工面料都非常讲究的旗袍,唤起了在姑苏城中少女时代的回忆。她拉着叶江川进了店里,问他哪件好看,本以为他说不出来,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煞有介事的给她当顾问,眼光居然很不错,其实她忘了,江川的画工不错,审美也差不了。

      她非常给面子的一件件试着他推荐的货色,问他好不好看,他眼睛里闪着熠熠光彩,腼腆的点着头。在他和老板无比惊异的目光中,宋司南把那些全买下来。叶江川跟她说,如果喜欢旗袍,瑞蚨祥的做工也不逊于此地,价格要实惠的多,她也随口答应着。

      从商场出来,她拉着他去了离得不远的超市,他第一次来这种自选市场,觉得很新奇,推着购物车跟在宋司南身后,让她想起当年府里的长工。东西买了不少,她买了鱼有请师傅当场宰好,还有肉馅,调料,配菜等等,想着做他喜欢吃的鱼和狮子头。回到家时天都擦黑了。她干脆没让他闲着,反正就算不让他干活,他也一定会腻在厨房里不停唠叨,还不如让他打下手,叫他也知道做饭有多费事,等会也少得抱怨。

      虽然她对他的工作很不满意,剥蒜嫌太慢,洗菜不知道先掰开叶,整个在水里浸一下就出来,被她骂了,让他递东西,十次有九次递错,还有一次说找不见,她一边轻描淡写的数落他,一边不住声地笑。

      叶江川倒乐此不疲,尽管颇为笨拙,频频挨骂,也还是坐在小板凳上坚守岗位,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和那矮小的座位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跟蹲着差不多。两人忙了一身汗,终于把菜端上桌,宋司南给那人倒了半杯酒,他的酒量她太知道了,倒多了也是浪费。他居然歪着脑袋问她能吃了吗?她觉得这模样有些可爱,记得他一直都直接在厨房就开始大摇大摆的偷吃。

      其实宋司南自己并不喜欢喝酒,平时出席各种饭局都明确表示滴酒不沾,和叶江川喝酒其实是另有目的的。她希望他早早睡下,两人免得尴尬。有时他睡着了,她看着他的脸,想着江舟,倒也温馨平静。她心里很矛盾,似乎并不讨厌他的陪伴,只是不能和他做夫妻罢了。

      边吃边聊,两个人倒是说的挺开心,那人说她做的菜正好是他最喜欢的,她心想,还不知道什么是他不喜欢的,这个人好养活,比猪食好点的饭菜就满足。突然叶江川问她能不能回答一个问题,她颇有些有些紧张和心虚的设想了各种可能,什么她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分床睡,还有最要命的他是不是像她的旧情人,等等她一个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没想到他问的是宋司南让他帮试衣服的那个朋友是谁。她心说,啧啧,真是小心眼,还惦记着那个情敌呢。哈,我偏要逗逗他。宋司南起了调皮的念头,她端着酒杯,目光脉脉投向窗外,煞有介事的作回忆状,其实就是和他父亲的那些事稍加演绎,以对应她后来的身世年龄而已。说到后来她自己都陶醉了,因为全都是真实经历,丝毫不造作。她只顾自说自话,没注意对面那位的表情,忽然,粹不及防,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她。

      叶江川的酒杯掉在地上,胳膊撑着桌子,低着头,因为只开了餐厅的吊灯,有些发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脸色,她知道作弄过头了,赶紧跑过去查看。叶江川见她来到身边,颇有些不自在,动作僵硬的要打扫地上的玻璃碎片,口不对心的说自己喝多了不舒服。宋司南也不戳破,只是让他别动,自己熟练的几下收拾干净,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上,关切地问他好些没有。叶江川没说话。

      这个人真开不得玩笑,宋司南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他一直低头不语,索性又蹲下身,像在苏州那次哄着他一样,仰着脸笑着对他说,“我说个笑话不行呀,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可叶江川心细,这一句话哄不了他,这不,人家马上质疑她说的那些过往并不是跟他在一起的。

      这也是,可宋司南本人并不擅长编故事,也更料不到这位如此认真,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明显会被识破的托词。她心里暗暗叫苦,我可不是把你当作你父亲了,唉,从一开始就错了。没办法,为了拯救这个笨拙的谎话,她还要再编一个肉麻的故事。

      她心里尽量捏着鼻子,耐心地跟他说,哪个女孩子没有在十几岁时梦想过喜欢的人,只是当时哪里料到会遇到他,只能随便想象罢了,她刚才就把他的样子移植到自己少女时代的梦里,如此而已。

      这个理由实在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当时香港已经渐渐有了无厘头文化,她觉得自己这个就是,然而生活不是演戏,对方也不是当笑料来听,怎么可能相信啊。。。

      叶江川半信半疑,本来那番话一个字他都不信,但她描述里那个人的样子和自己倒有七八分相似,以他所了解到的宋司南的身世背景,似乎不可能,也没有和他如此相似的人。不管怎么说,在宋司南荒诞不经,而又可怜巴巴的劝解下,他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宋司南跟他说那件衣服本来就是给他买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并不真的相信,但因为是她送的,也没有推辞。

      晚饭后,他说不舒服,于是她亲自照顾他睡下了,倒也安静。尽管她招待他住下的还是自己的单身公寓,但床还是足够两个人睡的,既然已经有夫妻之名,也不好让他去住酒店。宋司南坐在床的另一边,却睡不着,静静地想着心事,夜,寂静无声,她的心中却惊涛骇浪一般翻滚。

      想来自己一辈子,大风大浪不是没见过,不好办的事,没走过的路,她都能平趟直闯,怎么到了这把年纪,遇到一个小辈,就乱了阵脚呢?现在这个样子,真真是骑虎难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个年月,整个世界还不像后世那般包容开放,就连以浪漫热情著称的南美洲,和小自己二十几岁的男人恋爱,也被最豪放的女郎戏称为犯罪,更别提以传统保守著称的东亚。这也是宋司南一直开不了口,解决不了这件事的原因,不刚她自己接受不了,她还怕叶江川也会受不了。

      唉,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人,觉得就算这么拖着也很对不起他,这个人初次见到自己时也不小了,换做旁人,有他一半的人才,早就结婚了,天知道怎么拖到那么晚,还非得追着自己这个老太婆。她看了又看他的眉眼,和记忆里江舟的样子比了又比,无奈的笑了笑,江舟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了。尽管一个是少年,一个是青年,也能分得出高下,叶江川的眉目就像他给她画的那幅水墨桃花一样,细细的勾了边,轮廓既细致又清晰,边边角角都出色。她歪着脑袋端详着,没想到那双刚刚在心里暗赞好看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她愣了一秒,才意识到对方发现自己在看他,脸腾一下红了,扭到一边去。手上一紧,那是叶江川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含笑看着她,说,“没关系,想看多久都行,又不要门票钱”。

      她被逗乐了,一向就对有幽默感没有抵抗力,随便答道,“谁看你了,我连灯都没开。。。”,说这忍不住自己都开始笑,叶江川也跟着笑开了。

      几天后,她在机场送他走时,心里竟多了几分不舍,令她颇为惊讶。叶江川走后,她独自一人时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自己喜欢主导一切,最好有一个按钮,需要陪伴时一按他立刻出现,不需要时一按他就消失。然而,似乎她需要陪伴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而真正的婚姻生活也不能像按按钮那样儿戏。

      不久以后,突然赌石老板亲自来找她,这时他也已经搬到香港居住,并且为宋司南打理玉石方面的买卖多年,很多事情她都放手全权交给他处理,他也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守着这块生意,宋司南很奇怪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出乎意料,赌石老板当面跟她汇报了一件事,确切的说,是陈九爷让他传话给宋司南,这让宋司南更加意外,想当年陈帮主把她的仇人扔公海里还明目张胆发的电报呢,这回怎么这么谨慎,别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勾当吧?把个宋司南吓得心提到嗓子眼。

      接下来更加大跌眼镜的是,陈九爷的消息和叶江川有关!这真是见了鬼了,比丹尼尔在香港和叶江川相遇更加难以置信,但陈九爷不会开这种玩笑,以宋司南和他共事的经验来讲,必然是有他的考虑。赌石老板看她神色紧张,作为老部下,先开口让她放宽心,不是要命的事,是叶江川在查她。

      她这下明白了陈帮主的意思,这些事涉及她的隐秘,细节又驳杂,不好用文字传信,只能让信得过的老人亲自去说。宋司南脸上风云变幻,要知道,她们这些有经历的人最恨别人背着自己去调查自己的底细,第一反应就是没安好心,想找麻烦。而背后的这个人竟然是叶江川,这无疑又加了一层疑惑,宋司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如果他对自己不满,大可以大大方方的提出离婚,自己绝不会说个不字,还要怎样呢?想分财产?先别说叶江川没有流露出半点这方面的兴趣,据她所知他家并不缺钱,且前程一片光明,犯不着为财趟这浑水。因为她的财产生意几乎全在大陆以外,而他们的婚姻在大陆以外不被承认,没有法律效力,就算离了婚也分不到。

      皱了一会眉头,她抬眼问赌石老板,“他都查到些什么”?

      那老板倒是不慌不忙告诉她,第一,叶江川刚查到赌石老板那里就查不下去了,陈帮主把线索全掐断了。第二,他查的不外乎是她曾经交往过的人,特别是早年在苏州时的那段历史。

      她坐下来,冷冷笑道,还真小看了他,看来自从他第一次问起是不是他长得像她喜欢的人开始,就有所行动了。她心里也暗暗惊讶,自己居然浑然不知,那个人比自己小了二十几岁,可城府却深不可测,真可怕。

      更让她吃惊的是,赌石老板还告诉她,叶江川似乎已经查到她在姑苏城里的一些事,还有当年闻名一时的挖眼据日寇的报道。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跌倒,赌石老板赶紧伸手扶住,她才勉强稳住。老板赶紧跟她说,第一这只是猜测,第二那报道上没有照片,宋司南本人也没有跟叶江川提过她是赫赫有名的宋家大小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实在和报道上的年龄对不上。

      她微微放下半颗心,说的倒是没错,可终究是太凑巧了,特别是这眼睛。。。

      赌石老板走后,她和叶江川的消息往来更加小心,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都能让她心里七上八下,幻想出千般可能。她觉得自己简直快魔障了。

      又快到春节了,宋司南不情不愿的收拾行李从香港飞回国内,作为已婚有家庭的人,她和叶江川至少还得做做表面工夫,算起来她不着家已经两,三年了,可能这回回去,那个年轻人会把离婚协议书摆到她面前,那正是她期待已久的。自打从赌石老板那里知道叶江川背地里调查她的事,她对于回国更加抵触了。

      想想都觉得可笑,自己这辈子总是瞎折腾,想要家庭,最后总是亲手拆了,想要爱情,总是对不起人,想要江舟,倒是把他儿子要来了,这算什么事?她总感觉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干什么都别扭,自己父母那代人进洞房之前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是照样过一辈子吗?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有一天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聚会饮宴,席间有人提议让孩子们说说以后想干什么,找个乐子,活跃气氛而已,没什么人当真。自己的堂兄弟表姐妹有的说继承家里的铺子做大老板,还有的说要当诗人,妹妹们大点的说要嫁状元郎,殊不知那是科举已经废了,再没有状元郎,还有说要去留洋见世面的,小点的说不出什么,有一个说要嫁给城南点心铺的老板,那样就能敞开吃点心,想吃什么拿什么。轮到她时,她说想要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其实她那时还不完全这两个成语的意思,只是觉得潇洒不凡,与众不同,说的时候还很得意,没想到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席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叔叔伯伯的脸上神情复杂,不置可否。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生涯,特别是对女孩子来说,然而,这无心之下的祈语,却被老天爷恶作剧般的实现了。

      一入江湖深似海,金盆洗手也难离。

      她觉得自己已经深深的沾染了江湖习气,哪怕是已经不用亲自冲锋陷阵,也还是保留着木阿嫂的思维方式和做派。暴怒时,她想过直接把叶江川背地里干的事,一股脑的抖落在他面前,看他如何解释,那是她一贯快意恩仇的架势。可话到了嘴边,哪怕正在运气,她也终是没能撕破脸皮。

      越是这样,她和叶江川之间就越是僵硬,到了后来,连叶江川去香港探望她时,也没了以前的轻松自在,剩下的除了礼貌,就是义务,例行公事般的疏远生硬。

      叶江川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察觉了,只是明显感觉到她和自己在一起时,明显不高兴。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克制,呼之欲出的张力被一层薄薄的外壳包裹着,不敢触碰,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又深深的感到恐惧,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冰冷的家,没有烟火的厨房,总是把他隔在门外的母亲,和那永恒如坟墓一般的寂静,像黑暗的潮水一般无声无息的吞噬着他,那是他内心深处最寒冷的恐惧。以前宋司南有时候抱怨两句,或是装作生气数落他,甚至在苏州时还当街对他大声嚷过,他都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样才是真的生活,可现在连这也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生来就伴随着寂静,没见过父亲,小时候连母亲也不怎么见面,他一度以为照顾他的冯妈和秋荷姐(叶家的丫鬟)是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但是后来她们也消失不见了。他才知道那个总是离得远远的,偶尔会看自己一眼的女人才是妈妈,她很漂亮,不似真人似的美,不沾尘埃,不得接近。他一面自豪着有一个如此美丽的母亲,一面又在疑惑着为什么她和小伙伴们的妈妈如此不同。这么多年,他依旧不了解这个清冷的有些神秘的女人,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当年她和父亲是如何相处的。从没有人告诉他夫妻相处的事,所以他也本能的猜想可能宋司南和他现在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另一方面,他又很受不了,因为实实在在的感受骗不了人,那种疏离感,看不见的界限,使他一次次的自问,是不是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如果那样,人为什么要结婚呢?没有人能回答他。

      自打那次摔了酒杯以后,他有时总觉得胸闷,但没放在心上,总以为是天气的原因,或者干脆是太累了,直到有一天,本来满心期待着宋司南过生日时会回来,她之前也确实承诺过,却临时一封电报取消了,上面就一行字说是有事,他完全没有察觉手中的那张薄薄的纸滑落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左边丝丝缕缕的疼。

      他跌坐在床边上,不敢动,好一会才喘过气来,后背上全是虚汗,后来看了医生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他压根就没想让任何人知道,仿佛赌气一般,理直气壮的认为根本没有人关心他,整个世界也不在乎他这个人的死活,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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