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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错付 (一) ...

  •   林青雩醒来,彻夜的雨早已经停了,窗户大开,落地的遮光帷幔静悄悄地垂在那儿,外头一丝风也没有。

      她进浴室简单洗漱,从昨夜哭到今日,眼睛发肿。高举着右手臂梳发时,精巧的猪鬃梳带下好几缕纠缠的黑发,乱糟糟地堆在顶端,看得她心里直发慌。伸手再一摸,脑后依旧是浓密如海藻的长发,用五根手指紧紧收拢起来,厚厚一大把,像是小绵羊的毛,全然不是自杀前那单薄的模样。

      林青雩叹着气将长发盘起,再晃晃梳妆台上的白瓷小罐倒出乳液,擦匀面霜。

      她下楼,一直走到三楼都没瞧见人,再往下,才瞧见王妈忙碌的身影。

      “太太起了?”她瞧见林青雩,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揩着手。她的嗓门有点大,说起话利索干脆。“今早想吃些什么?”

      林青雩将脸侧垂落的一缕碎卷发拨回而后,小小“嗯”了声,继而说:“无所谓。”

      兴许是骨子里的小市民气作祟,面对王妈,包括后来托关系带进来的灵子,林青雩一向不多话,生怕不得体,害得这位从陆家老宅里出来的仆役反过来轻贱她。

      不过有陆寒江在,底下人对林青雩面上都客气恭敬,毫不多话。她说什么、要什么,在他们请示男主人的意思后,会逐一照做,从未有欺上瞒下的腌臜事。至于私底下嚼舌根,也无非是说她举止畏缩,毫无手腕,与频频出入陆家的名媛不可同一而论。

      王妈听她这般说,便按照陆寒江出门前的吩咐,给在平日二人吃饭的小餐桌前落座的林青雩端上一小盅鲍鱼粥和几碟花样不同的面点。

      米粥装在陶制的深口碗,配菜切得极细又炖到软烂,好似她没有生牙口般。

      做过三年夫妻,林青雩一瞧就晓得连这碗粥都是陆寒江特意交代过的。

      按照上一世,安顿三餐的苗头大约萌发在婚后第二年的开头。那时,林青雩不知害了什么病,胃一直梗着难受,家庭医生隔三差五来,中医西医都有,中医说体虚,西医说有炎症。

      陆寒江怕她不注意,提笔手写了份清淡交给王妈,让她把一日三餐安顿好送进房间,妻子进嘴的零食也要记录下来如实汇报。他还捏着林青雩的舌头,低哑着声音威胁:“再贪吃,我非找时间把这条不听话的舌头割下来。”

      自那之后,陆寒江管得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到了全然难以理解的程度,譬如用的牙膏,擦的面霜,穿的衣服,涂的发油……

      林青雩默默喝掉半碗的鲍鱼粥,转而问:“寒江呢?”

      “先生一早就出门去了,”王妈低着脑袋说。

      “是嘛,”林青雩轻轻感叹。

      她不过吃了一小半,落筷,用木托盘里的湿毛巾擦了擦嘴,随手扔回去,上楼了。

      林青雩去找自己的手机,没找到,大概是被陆寒江拿走。她厌烦地甩掉枕头,倒在床上阖眼假寐,仿佛扯碎的纸蝴蝶在湖泊漂浮。

      半梦半醒地睡了不知多久,林青雩头疼欲裂,觉得自己再睡下去非要一觉睡死不可。她慢吞吞的爬起,像那只在湖水里浮沉的纸蝴蝶,一面照着太阳,另一面被幽深的潭水浸湿。

      她赤脚走去书架抽了一本新书,书架被安置在一整间卧室的小客厅里,是新一月的时尚杂志,可在现在的林青雩看来是早已读过的旧书。

      提到这些时尚杂志,便又是一件说来直让人发笑的蠢事。

      林青雩不了解陆家,并不代表她看不懂周遭人瞧陆寒江的眼神,以及他们看自己的眼神。

      她与陆寒江热恋那会儿,仍是一团孩子气,尽管有富家小姐做朋友,她也没摸透过所谓的“贵妇感”。她知道穿衣不能漏标签,显得像流莺,可也不知道如何打扮才能与陆寒江显得更登对些,便小心翼翼地跑去问许落落。

      许落落随口报出几个杂志名,笑吟吟对林青雩说:“买来看吧,你就照着学。”

      林青雩听她的话,偷偷订下一堆过期杂志放在帆布包里,有空拿出来看两眼,对那些泛光的纸页瞧到犯晕,更对要省吃俭用小半年才能买下的衣服犯晕。陆寒江却真以为她喜欢看这种东西,往后车上总会摆着新一期,结婚以后,车里摆改成书架上放。

      她三年来学了那么多杂志,衣柜里堆满裙衫宝石,见人却依旧露怯,瞧那些踩着高跟鞋的名媛风姿摇曳如同花枝,自己则被陆寒江牵着,像是呵护一簇火苗般,他将她牢牢围在手掌心。这样的“呵护”日积月累,结果不过是得到一个时常在陆寒江面前沉默的林青雩。

      林青雩想着旧事,愈发觉得这段婚姻可笑。

      他们根本不该在一起,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总归有些道理。

      这时,房门传来一声细响。

      林青雩放下杂志起身走去,果不其然,是陆寒江回来了。

      他见她,起先相顾无言,继而陆寒江退后半步,文雅的面庞看着她,轻声说:“我去拿冰袋,你眼睛肿了。”

      那样的一晚过去,他开头第一句既不是巧言令色的托词,亦不是痛哭流涕的道歉,而是轻轻的一句“你眼睛肿了”。

      “我不需要你拿,”林青雩扶着墙,坚定地告诉陆寒江,“我要用会自己去拿。”

      陆寒江听她这样说,好像听见不懂事的小女孩在说胡话,他下巴微微低着,无声笑起来。

      林青雩看着他满不在乎的冷笑,手紧贴墙壁。“陆寒江,我要说的话都说尽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离婚,反正刚结,也没孩子……离了婚也只会说是我的问题,不会是你的,我随你对外怎么说……”

      “你糊涂了。”陆寒江还是笑。

      林青雩深吸一口气,嘴唇颤抖,声音里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毅然决然的森冷,“不,我从没这么清醒过。”

      她说出这句话,如同吐出胸口里淤积已久的浊气,胆子渐大地离开墙壁,朝陆寒江走去。

      “我爱过你,陆寒江,我爱过你……我从没这样爱过一个人。”林青雩的双眸还遗有哀戚,更多的是厌倦。“但我现在后悔了,我们根本不合适,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就当发善心,给我留一条命吧……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陆寒江的语调骤然压低。

      “我会,”林青雩说。“你杀了我,陆寒江,你才是刽子手,不必装受害人。”

      “你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陆寒江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他说话,语气恨不得像是在唇齿间研磨一颗水蜜桃味的硬糖那般把她变小,含在嘴里,一点点吃掉。

      林青雩被他逼人的目光刺伤了,下意识地垂下双眸,声音又哑又涩。“那你告诉我,做什么对我有好处?断手断脚再把舌头割了永生永世待在这间屋子里吗?”

      陆寒江向前几步走到她跟前,近乎没给她转身逃跑的时间,猛地捉住她的手,把她孱弱的身子往怀里一拽,幽暗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抚摸过她的面颊,低声道:“青雩,你告诉我说,你是三年后的林青雩……怎么,都结婚三年了,你还是不了解我是什么人。”

      林青雩被拽到怀中,一手高举着如同树上垂着的吊死虫,令一只手也被他握在手心,脸近乎是贴着他的躯体,甚至在他慢慢说话时,都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颤动。

      她开始发抖,惊惧的恶心又涌上咽喉,咬着下唇将阵阵干呕关在嘴唇里。

      “怕什么?我没说什么,你就抖成这样。”陆寒江冷着脸将高高提着林青雩的那只手松开,转而一下下顺着她浓密的长发,恰如抚摸金笼中翠鸟的羽毛,动作又轻又柔。“乖孩子,告诉我,你爱上谁了……江溪吗?”

      “没有。”再度提到江溪,又是在这个时候,林青雩不由害怕起来,嘴上却仍坚持着最后一份强硬。“陆寒江,就凭你现在这样,我不需要移情别恋。”

      “那就好,假如你说你爱他,”他的眼神阴沉,语调缓慢,指腹一寸寸地摩挲过她发青的面颊。“我可能会做一些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话音徐徐落下,门外突然响起王妈的声音,“先生,老爷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过去。”

      “马上。”陆寒江应着,兀得把手一松,看着她往后连连倒退。

      他收回手,放缓语调诱哄道:“先不谈这事,等我们从老宅回来再说……林青雩,离婚不可能,其他的我都随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错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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