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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隐怨 (六) ...

  •   对面一群人从出站口涌出,有三三两两,也有成群结队,还有单枪匹马地拽个行李箱或提着挎包走向停车场的。

      仲夏的风吹过,他们经过车边。

      陆寒江垂下眼帘,打开烟盒,拿起一根细烟点上,唇齿间又是一声讥讽的笑。“说话。”

      林青雩的手紧紧蜷缩成一个小拳,眼神轻轻颤抖。

      “无话可说了?”他语调微扬,眼睑含着的漆黑的眼珠子一滑,目光从上升的青烟落到她的侧脸。“还是你又要给我那套说辞——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随便我去想。”

      车内蒸腾的热气和徐徐扩散的苍白色烟雾混杂成恼人的呛鼻气息,林青雩隐隐作呕。

      她缩了缩肩膀,撇过脸望向窗外,胸腔憋着一股气,“说了你又不信。”

      “我当然不信,”陆寒江还是笑,“满口谎话,我能信你哪句。”

      他见林青雩依旧不吭声,眼神一凛,嗓音相应的软上几分。“青雩,我哪儿做的不好,你直接说,别和我闹脾气……这事可以先翻篇,我们回家再谈。”

      林青雩咬住下唇,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在发笑。

      在他们日益变质的关系里,陆寒江是绝对的独裁者。就像每一个虚伪的统治者,他偶尔会装模作样地反思,许诺给臣民更少的税收与更多的福利,接着给自己理由开脱,最后让一切维持原样。

      没有悔过,没有更改,只有一错再错。

      事到如今,他的话林青雩一个字也不会信。

      果然,陆寒江发动车子,嘴里的下一句是:“我带你去吃饭,别一脸不高兴。”

      “我吃过了。”林青雩道。

      “一个人还是和那个叫江溪的一起。”

      林青雩心一横。“和江溪。”

      陆寒江一时没做声,几秒后,他的鼻腔发出短暂且急促的哼音,欲笑非笑。

      “我还没吃。”他说着,打转方向盘。

      这次去了一家林青雩没见过的餐厅,主厨似是与陆寒江熟识,待到二人落座后还特意露面与他寒暄几句。

      三言两语间,主厨的视线落到林青雩身上,表情有些意味不明的暧昧。“这位是您的女朋友吧。”

      陆寒江漫不经心地抬手,款款笑道:“不是女友,刚结婚。”

      主厨的神态显得颇为讶异。他的目光像一把刷桐油的木刷子,在林青雩的身上密密扫过,继而尴尬地搓搓手,道:“哦,真不好意思。”

      林青雩夹在其中如坐针毡。

      每当她和陆寒江坐在一起,外人总会不自觉地带上探究且暧昧的眼神去看她,打量她的模样好像是打量陆寒江一时兴起包来的小情人。

      她右手的食指尖戳了下米白色餐桌垫上摆着的陶瓷锦鲤筷架,深棕的筷著随之一颤。

      林青雩起初相当反感,仗着新婚燕尔,曾一度耍性子拒绝和陆寒江同进同出。她会揪着他的袖子软软地叫他老公,然后趴在他的膝盖要求他告诉每一个熟识的人,自己是他的妻子,而陆寒江也的确这么做了。
      可惜后果不尽如人意。

      人们的目光还是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轻蔑,而她在这四面而来的隐蔽刀锋中愈发依赖丈夫。

      回头想想,林青雩发现陆寒江应该是故意这样做的。

      他对外欺骗,再反过来一步步诱惑着妻子对自己暗示——他们讲得也没错,事实就是如此,你就是配不上他。但也没关系,你是陆寒江的妻子,只要他爱你一辈子就足够了。

      江溪是对的,林青雩的脑海忍不住浮现出这个想法,我跟陆寒江根本不该在一起。

      婚姻的愉悦应当来源于良好的合作精神和宽容态度,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控制与打压。

      主厨离去后,服务生见势送来热毛巾擦手。被漂白剂浸泡到瞧不见半点污渍的毛巾拿在手里,倒像是握着一块松软的馒头。

      随之送来一小碟开胃的前菜,摆在闷青色的碎裂纹瓷盏。林青雩看他执筷夹菜,轮廓明显的喉结一缩一缩,不说话,看着也不像是在隐忍怒火。

      只陆寒江独自吃,不过四五道菜,流水似的一件件呈上,他每样动几筷子。

      陶碗里列着七八个饱满的尖刺海胆,横着剪开,里头是缀着橙红色蟹籽的炖蛋。

      陆寒江落筷,拿木夹子取出一个放在盘中,用瓷勺舀出吸饱了海鲜汁的鸡蛋羹,盛到自己面前的小碗,又递给林青雩。

      “趁热,稍微吃一点。”他说。

      林青雩摇头,恹恹道:“我还不饿。”

      “和别的男人在外头吃了顿饭,回来就连一勺子蛋羹都吃不下了。”陆寒江挑眉。

      “跟江溪没关系,我只是不饿,”林青雩抬起头,平视她的丈夫,“陆寒江,你哪句听不懂。”

      陆寒江也不恼,手里的瓷勺缓慢刮掉面前一小盅清汤上的浮沫。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他同林青雩说。“或许你不觉得,但和某个陌生男子单独出行吃饭,事后说谎欺骗我,到现在连一勺子蛋羹都不愿意动……林青雩,你着实触及到了我的底线。”

      他这一句“底线”,倒像戳破了林青雩自回到静海后一路的愤懑。

      “你的底线?你的底线就是让我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除了你谁也不见,像条狗一样成日盼着主人回家吗!”

      谈底线?陆寒江如何好意思!

      林青雩读大三那年在补习班做过一段时日的中学教师,专教初一语文。尽管几个学生顽劣异常,却也有贴心的乖孩子,她尽心尽力地教下来,到最后顽劣的孩子与她也相处得难舍难分。

      那时候,她还看不透陆寒江时晴时雨的做派,日日与他提自己辅导班的那些孩子们。陆寒江便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俩生了小孩”,林青雩一听就脸红,傻乎乎地笑,满是憧憬。

      后来的辞退也来得莫名其妙,林青雩心里不痛快,一连几日都在痛陆寒江抱怨这件事。

      陆寒江安慰说,家里不缺这点钱,她拼死拼活几个月的工资还不一定足他几天,缺钱问自己要就好,不必出去风餐露宿。还说,万一受气,你又要低落好几日,倒不如辞掉工作多陪陪自己。

      纵使林青雩不甘心,可耐不住他软硬并施,忍着答应了。

      往后的日子不管大小事,林青雩一退再退,陆寒江步步紧逼。松口的理由有千万种,她只能劝服自己生活就是如此,总要妥协。

      “你又没工作。”陆寒江道。“不在家带孩子还去哪里。”

      “我总会有工作,而你也不喜欢小孩。”

      陆寒江稍稍一顿,继而温声细语地说:“青雩,你生得我就喜欢。”

      林青雩听他这样哄骗自己,心口阵阵发苦。

      倘若上辈子他愿意松口让她有个孩子,或许他们最后也不会落到那般田地——林青雩一面为此唏嘘,一面又庆幸他们没有孩子,不然多么罪过。

      “我没打算要孩子,”林青雩说。

      “没事,你不想要就不要。”陆寒江显得过分体贴。

      林青雩眼帘低垂,直到这顿饭结束,她都没动小碗里那勺橙黄色的蛋羹。

      她被陆寒江送回家,脱去一身汗涔涔的旧衣服去浴室冲澡。陆寒江有事缠身,送她回家后便开车回公司,林青雩换上睡袍,闷头大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青雩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一双手抚过她的面颊。他的手指一寸寸亲吻过她白腻的肌肤,爱怜地抚摸着怀中的女人百般疼爱,最后停在妻子白腻的脖颈。

      窗外雨大如豆,云端传来几声隆隆的哑炮一般的闷雷声。

      屋内,暴雨带来的植物根茎腐烂的异味泛滥如钱塘江潮,而他的温度逼近了,应是整个人躺了下来,整个胸膛贴到她的后背,手腕内侧的光面贝壳的袖扣硌得她腰间微微发疼。

      林青雩双眸紧闭,睫毛仿佛落在顽童手掌心的小麻雀,止不住发颤。

      她恍惚间觉得他要这样把她掐死在睡梦之中。

      就在下一秒,惶恐溃败于他在后颈徐徐落下的湿热的吻。

      他的吐息炽热,低哑着声音对她说:“小乖,其他事都随你,别不理我。”

      可恨又可怜。

      林青雩尚未清醒,就算清醒,也不敢回他的话。陆寒江搂着她,似是又说了一些别的,而林青雩只捕捉到零星字词。

      再度醒来,身侧空无一人。拉开窗帘一看,顶头的月亮黄得像一个完整的柠檬。

      怆然若失的林青雩手掌撑住地板,坐在了月亮的影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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