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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隐怨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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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南离静海相当近,几年前高铁开通,半小时便能到。
林青雩与江溪相处的第一晚,是天黑之后寻了个地方吃烧烤。二人从店内拿出塑料小板凳坐在路边,夜风迎面吹拂,将四面错落的人声一并卷来。江溪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温和的嗓音在繁杂的车鸣声中起伏,如同海波。
“谢谢你带我出来,”秋刀鱼烤过了火,表皮竟是星星点点的黑斑,林青雩低着头,松松拿着筷子,用尖端笔直划开皮肉。
“没什么,说好要帮你的。”江溪笑笑。“幸亏我从老妈那儿锻炼出来的撒谎本事没下降,不然还真反应不过来。”
林青雩抿唇一笑,精巧的淡妆也掩盖不了惨白的面色。
“对了,你先前不是有事情要说吗?”江溪问。“你丈夫……在他来之前。”
林青雩微微皱眉,身子稍向前倾。
她嗓音发颤,每一字都充斥犹豫地询问男人:“你信人会重生吗?”
“啊?”江溪一个没反应过来。
“就是小说里那样,人死之后回到过去,再活一次。”林青雩眼帘低垂。“你相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
江溪挠挠头,“还行吧。”
林青雩深吸一口气,神态严肃。“江溪,在我母亲眼中,陆寒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女婿,而我是个没用处的普通女孩。在我和陆寒江之间,我不觉得她会信我。”
“母亲总归疼女儿。”江溪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疼我,”林青雩连连点头,“但陆寒江他……太特殊了。”
“特殊?”江溪语调微扬。“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不大好,直到遇见陆寒江才有了点起色。”林青雩呷一口冰镇啤酒,轻薄的绯色浮出双颊。
有多不好,她没说,可江溪能从先前的几回谈话猜到大半。
“说句不要脸的话,我和我妈能活成现在这样,全靠他愿意养。现如今结婚没多久就闹着要离婚,后路怎么走,我完全不知道。”林青雩说着说着,兀得笑出声,满是自嘲。
她回忆起上辈子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与陆寒江走到绝境,那些错综复杂的因素徘徊在嘴边,有关利益、有关亲情、有关面子……几年的婚姻,林青雩仿佛不间断地被灌酒……不,喝酒还不够,得是在乡宴喝酒。
红艳艳的塑料桌布铺开,再放一个圆形玻璃板,十余张圆桌子陈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各个圆桌上,醒的人在装醉,醉的人在劝酒,觥筹交错,勾肩搭背,好不热闹。
你不认识对面的人,对面人也不清楚你是哪一号人物,只管喝,喝死一会儿是一会儿。
夏夜的晚风含着水汽,一股脑迎头糊上,闷闷的,每个毛孔都憋着汗。
林青雩慢慢喝着酒,似是要接着这点啤酒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倾泻而出。
祥林嫂一般,她讲来讲去大多是说重复的话,好像不管怎么倾诉,都没法把心里最深的那个症结挖出来。
江溪坐在她对面,只管贴心地听她说,她喝到半醉,丝毫不闹,很乖很乖地坐在那儿,只是话逐渐变得零碎不清。
他长叹,扶林青雩回酒店休息。
酒店是到地方就定好了的,一人一间房,在同一层楼,不过隔着三间屋子。
江溪刚扶林青雩进门,酒店前台随即投来微妙的眼光。她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一身有点发旧酒店制服,衣领留一点口红印。瞧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微醺的女人,眼神半是讥诮,半是见怪不怪。
江溪没管旁人是什么眼神。
他将林青雩带回到她的房间,搭扣皮鞋一拽就送,继而在床上放平,盖好被褥。
女人睡下,本能裹着被单蜷缩起来,半梦半醒间呓语着:“我会听话,我会听话……”
江溪心口一紧。
他蹲下身,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温柔地同她说:“别怕,我会救你的。”
安慰了好一阵,她才安稳睡去。
江溪若有所思地走回到自己房间,给姐姐打电话,将林青雩近几日的事同她说。他从小到大熟识的女性只有姐姐,因而如何开解林青雩,他想要听听阿姐的意见。
女人听完,轻轻啧一下,对弟弟说:“说心里话,我是不想让你蹚这个浑水的。可你就不听劝,觉得自己胳膊长,非伸手去管,拦都拦不住。”
“姐——”
“行了行了,我就抱怨两句,”江楠哀叹,“你好好说话,少恶心我。”
江溪呵呵直笑。
她这个弟弟自小爱当烂好人,性子说软那是软,为人处世宽厚有礼,但倔起来就是条蠢驴,谁都拽不回来。
江楠道:“要把这事和你先前碰的那堆反社会分子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不过落到实处去解决,也是费时费力。”
“我明白,”江溪应和。
“那姑娘现在正犹豫,忽然硬气想离婚,忽然又转头开始担忧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未来的生活……哎,难免会这样。”江楠说。“你既然已经伸手去管事了,那还是要送佛送到西。一方面要帮她把婚离掉,另一方面是帮她自立起来,有底气去离这个婚。我就希望她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别忙到最后被赖上,或被反咬一口。”
江溪默然片刻,斩钉截铁地告诉姐姐:“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就当烂好人!到时候出事了又是我给你擦屁股!”江楠骂道。
江溪还是乐呵呵地傻笑,笑得江楠无话可说。
江楠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江溪,你还记不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俩放学回家,你在路上看到一只从巢里掉出来的小麻雀。我和你说过麻雀家养是养不活,但你非要救。回了家,你闹着要给它买面包虫,老爸关起门就揍了你一顿。”
“记得。”江溪说。
印象里那只小麻雀翅膀还没张全,浑身毛茸茸的,嘴角带一点黄,只会在地上扑腾跳跃,压根飞不起来。
它躺在江溪用作业纸和旧衬衫铺成的小窝,没两天就死了。
母亲趁他不注意,把毛茸茸的尸体扔进垃圾桶,黑色的塑料袋一扎,和厨房垃圾一起扔到楼下。
“你明明知道那只小鸟活不长久,为什么还把它带回家呢?”江楠意有所指。
“姐,”江溪低低唤一声,“让我看着她慢慢死去,我做不到。”
他们只在长南停留一天,短暂喘口气。林青雩翌日一早醒来就是十点,催命符般,陆寒江十多条消息发到手机,问天气,问身体,问聚会情况,最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好去接。
末尾是一连串通话未接和视频已取消。
江溪晨起,外出闲逛一圈回到酒店,给林青雩带了新出笼的葱油饼和温牛奶,装在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酥脆的表皮带着点金黄色的油花。
林青雩给陆寒江简单回了消息,又同江溪说自己可能下午三点就要坐车回去,江溪愣了愣,继而笑着说没事。
林青雩怕陆寒江会在出站口冷不丁冒出来戳破自己的谎言,江溪也怕送她回静海会横生事端,因而他们聚在一起吃了顿惬意的午饭,而后各奔东西。
分别时,男人在高铁的进站口给了林青雩一个温暖且宽松的拥抱。
“这个送你。”江溪说着,将口袋里的录音笔递到她手心。“要是他对你动手,你就偷偷录下来。”
林青雩攥紧录音笔。“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
“以后再说吧,”江溪笑道,“等你离了婚,这些东西统统算进治疗费里,分期付清。”
林青雩点点头,终于笑起来,“好,一言为定。”
半刻钟的路程如夏季暴雨,噼里啪啦一阵响完,雨停了,人也到了。
陆寒江早早站在出站口等着。
“玩得怎么样?”他问。
林青雩随他上车,后脑勺靠在软垫,心口有点发麻。
“还行吧。”
陆寒江点燃一根伶仃细长的烟。“钱还够用吗?”
他抽烟不多,以往遇事烦闷想抽烟,也会特意避开她,鲜少像现在这般当着林青雩的面点火。
“够的。”
“不够和我说,”陆寒江将手臂伸出车窗,弹掉烟灰。
才在他的荫庇下过了几年安乐日子,就成了如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样,再往后过下去,林青雩不敢想。
她悄悄转过头看陆寒江,意外瞥见他手心那道凝血的伤疤。
“你的手怎么了?”林青雩问。
“没事。”陆寒江眯着眼狠狠抽了两口,手指捏着香烟在降下的车窗延边一摁,掐灭火星。“对了,你这次约的那几个高中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林青雩心尖一颤,“江溪。”
“不是说他。”陆寒江道。“是另外两个。”
林青雩哑然。
她想不起江溪当时说的名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陆寒江一定记得。
“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陆寒江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
“不、不是。”
陆寒江冷笑,“林青雩,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该知道我最不喜欢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