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79、凄楚动人话别离 漠

　　漠亭国的风波渐渐平息，归水城的寒气也悄然消散，转眼便踏入了江南最美的烟雨季节。细密的小雨如牛毛般飘落，润如酥酪，无声无息地浸润着这片土地；暖融融的春风拂面而来，裹挟着麦田的清香与花草的芬芳，漫过军营的营帐，拂过青石板路的缝隙；田间茵茵绿草肆意生长，枝头嫩芽缀满新绿，姹紫嫣红的野花零星绽放，一派生机勃勃的春色，却偏偏撩拨得人心头发涩，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雷骑大营的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内陈设清晰可见。漠鸿朗身着常服，正俯身查看案上的军务卷宗，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稳，周身的气场依旧凛冽，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自从从大音寺回来，解开了与舞杨之间的误会，他心中的巨石落了大半，可一份新的纠结，又悄然萦绕心头。
　　“禀将军！刚收到宫里传来的加急情报！”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静谧，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走进中军帐，神色慌张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双手稳稳托着一封明黄色的信件，那是皇宫专属的加急密信，字迹工整，封缄严密。
　　漠鸿朗闻言，放下手中的卷宗，二话不说，伸手接过信件，指尖抚过明黄色的封皮，随即快速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之上的字迹，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信中所言，不过是寻常军务琐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力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加重。
　　片刻后，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直接回消息，说我已经成亲了。另外，去传林威来见我。”
　　“是！属下告退！”士兵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走出中军帐，脚步依旧急促，显然也知晓这封密信的重要性。
　　不一会儿，帐外便传来了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林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戎装未卸，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他刚在营外巡查完毕，听闻漠鸿朗传唤，料定是有紧急军务商议，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爷，您找我？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或是军营中有异动？”林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落在漠鸿朗脸上，想要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出几分端倪。可不等漠鸿朗开口，他便瞥见了案上残留的密信边角，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漠鸿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起案上的信纸：“自己看。”
　　林威连忙走上前，拿起信纸快速翻阅，起初还是一脸严肃，可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夸张，片刻后，帐中便传出了他那放肆的大笑声，震得帐顶的灯笼微微晃动：“哈哈哈！什么？联姻？落枫国竟然想跟您联姻，让他们的公主嫁给您？爷，这春天到了，您的桃花也跟着盛开了啊！”
　　他一边笑，一边转头看向漠鸿朗，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哎，不对，属下说错了，您的桃花运一直都不错，从小到大，上门提亲的贵女能从漠城排到归水城，只不过您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罢了。”
　　可笑着笑着，他稍稍审视了一下漠鸿朗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不会是同意了吧？爷，落枫国那公主，性子骄纵，而且他们此举分明是别有用心，您可不能一时糊涂啊！”
　　“同意个鬼。”漠鸿朗白了他一眼，伸手在林威的头上狠狠敲了一顿暴栗，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嘲讽，“落枫国的公主，哪有那份福气，能配得上我漠鸿朗？”
　　“对对对！属下就知道爷您不会同意！”林威揉了揉被敲得发疼的额头，连忙点头附和，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落枫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战场上打不过我们雷骑，便想靠联姻来拉拢您，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还有句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肯定是想借着联姻，暗中打探我们的军情，说不定还想挑拨您与皇上的关系呢！”
　　顿了顿，他又凑近了几分，语气急切地问道：“爷，那您打算怎么回绝宫里？毕竟这是皇上亲自传来的消息，若是回绝得太生硬，恐怕会得罪皇上，也会让落枫国下不来台。”
　　“我已经成亲了。”漠鸿朗淡淡开口，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语气平静，却足以让林威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成、成亲了？”林威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属下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爷，您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属下说一声？喜酒都没喝呢，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漠鸿朗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缓和了些许：“这件事，目前还只有我自己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飘落的细雨，神色变得悠远起来，“落枫国的联姻，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提示——我该成亲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林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喜酒呢，少不了你的，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喝上。”
　　林威看着他的神色，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心中渐渐有了几分猜测，却没有再多问——他跟随漠鸿朗多年，深知自家将军的性子，若是他不想说，就算自己问得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漠鸿朗没有再与他多说，紧了紧手中的虎符，那枚象征着雷骑统领权力的虎符，冰冷坚硬，却仿佛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转身，径自走出了中军帐，没有回头。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湿润的泥土沾湿了他的靴底，脚步均匀，不疾不徐，看似闲庭信步，仿佛只是在欣赏这江南的烟雨春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海，早已翻涌不息，乱得一塌糊涂。
　　他沿着军营的小径缓缓前行，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舞杨的营帐，脚步也渐渐放缓，最终驻足在舞杨的帐外，停下了脚步。他的面目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可握着虎符的手，却由于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波澜，刻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帐帘，传入帐内：“舞杨，你在吗？我可以进去吗？”他估摸着，这个时辰，舞杨应该已经从外面采药回来了，此刻应该就在帐内。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朝堂之上，面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从来都是机智过人、权谋在身，从未有过丝毫慌乱；战场上，面对金戈铁马、尸山血海，他心中涌起的是满腔热血与万丈豪情，从未有过丝毫畏惧；风月场上，面对各路柔情似水的女子，他也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未有过丝毫动容。
　　可他何曾如现在这般紧张过？紧张到心跳加速，紧张到掌心冒汗，紧张到连开口说话，都要刻意平复语气，生怕自己的慌乱，被帐内的人察觉。这份紧张，无关权力，无关胜负，只因为帐内的那个人，是舞杨——是他恨过、护过、心动过，如今想要倾尽所有去珍惜的人。
　　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声响，仿佛舞杨并不在帐内，又仿佛她只是不愿回应。漠鸿朗站在帐外，耐心地等待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层薄薄的帐帘，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过了许久，帐内才传来舞杨清淡的声音，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进来吧。”
　　漠鸿朗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定了定心神，压下心中的波澜，抬手掀开帐帘，举步走进了帐内。帐内陈设简洁，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药篓，里面还装着新鲜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江南烟雨的湿润气息，格外清冽。
　　舞杨正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株草药，细细擦拭着叶片上的泥土，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漠鸿朗走进帐内，缓缓合上帐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心中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原本早已想好的措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试探。
　　“找我何事？”就在他愣神之际，舞杨率先出声询问，语气依旧清淡，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擦拭着手中的草药，仿佛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在意。
　　漠鸿朗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虎符递到她的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这个给你。”
　　舞杨擦拭草药的手猛地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手中的虎符，又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随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要！”
　　她知道，这枚虎符象征着什么，那是漠鸿朗身为雷骑统领的权力，是他半生戎马换来的荣耀，更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凭证，如此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收，也不敢收。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了太多恩怨，如今误会虽解，可她依旧不知道，两人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没有别的意思。”漠鸿朗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苦涩，语气却依旧温柔，耐心地解释道，“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助你，保护你。我知道，爱一个人，不一定就要得到，不一定就要朝夕相伴，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喜乐，就足够了。这个虎符，能调动雷骑的兵力，能在危急时刻保护你，你还是收下吧。”
　　舞杨沉默了，半天没有动静，既没有接过虎符，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帐外的方向，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帐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风吹动帐帘，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衬得她的侧脸，多了几分凄楚与落寞。
　　漠鸿朗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他缓缓收回手，又重新递到她的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凄楚和诀别，眼底满是不舍，那模样，真的很容易让人动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奔赴一场无法挽回的别离。
　　“这是我成亲前，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成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霹雳，狠狠砸在舞杨的心上，瞬间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彻底撕裂。无尽的心痛与酸涩，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却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故作镇定，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他要和谁成亲？是落枫国的公主吗？还是其他的贵女？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心头翻涌，可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漠鸿朗，看着他眼底的凄楚与不舍，看着他手中那枚冰冷的虎符，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枚虎符。虎符入手冰冷，坚硬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漠鸿朗掌心的温度，也能感受到他心中的不舍与无奈。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沉重。舞杨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痛与不舍，而漠鸿朗的眼底，满是凄楚与眷恋，春波荡漾，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他的脸，总是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坚定，他的守护，一点点占据了她的心头，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他，就要成亲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心中的慌乱与心痛。
　　帐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春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无尽的怅惘。两个心意相通却又不能言说的人，在这烟雨江南的营帐内，默默对视，千言万语，终究都化作了沉默，只剩下心底那无尽的不舍与凄楚，在烟雨之中，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