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55、烈炎魂消花雨城 青山处处埋

　　碧水国大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在攻破花雨关后，他们如同脱缰的野马，顺着城门缺口涌入，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冲破了芳远国守军在城内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三十万大军如洪水猛兽般席卷整座花雨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士兵的呐喊声、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瞬间拖入了战火的炼狱。
　　芳远国的土地上，战火燃起的消息迅速蔓延。各路仁人志士、江湖帮派的英豪们，听闻都城危急，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带着自家的兵器与人马，从四面八方赶往花雨城，奋起保家卫国。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血气方刚的少年，皆怀着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愿为守护家国抛头颅、洒热血。当然，乱世之中，也不乏趁火打劫的流寇，他们趁着城内混乱，四处劫掠，让本就艰难的局势雪上加霜。
　　七杀门，这个近年来迅速在芳远国成名，却又神秘无比的杀手组织，也在此时打破了往日的沉寂。与其他帮派一样，他们加入了保卫花雨城的战斗，并且针对性地发出了一道必杀令——匕首直指碧水国主将季并珂。江湖之中，无人不知七杀门的厉害，只要被他们的匕首盯上，无论目标身份多高、护卫多严，在世人眼中，都已然是个死人了。这道必杀令的出现，也让碧水国的军队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祁府内，本该卧病在床的祁方，没有跟随皇室权贵们慌乱地逃往近香城。他听闻花雨城危急，毅然掀开被褥，从病榻上起身。昔日威震四国的烈炎将军，虽已年迈，旧伤缠身，却依旧眼神锐利，气势不减当年。家仆连忙为他披上厚重的战甲，递上那杆陪伴他征战半生的长戟。冰冷的战甲披在身上，熟悉的长戟握在手中，祁方的身影瞬间变得挺拔，一如昔日在战场上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模样。
　　老将出马，自带一股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气势。祁方提着长戟，一步步走出祁府，踏上了混乱的街头。虽然旧伤在身，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在国破家亡的仇恨与保家卫国的热血激励下，他仿佛又变回了那团在战场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浑身爆发出不息的力量。
　　刀林箭雨中，祁方的身影矫若游龙，辗转腾挪间，长戟横扫，带着破空的锐响，不断收割着碧水国士兵的性命。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战甲，深可见骨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战甲；呼啸的飞箭落在他的身上，扎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奋勇杀敌。每一次挥戟，都凝聚着他对家国的热爱，对敌人的愤恨，任刀光剑影，任箭雨纷飞，都阻挡不了他杀伐的脚步。
　　不知杀了多久，祁方的力气渐渐耗尽，长戟“哐当”一声撑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屹立在天地之间，身上插着数不清的钢刀与飞箭，如同一个被鲜血浸染的稻草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目光却依旧坚定，直直地望着花雨关的方向——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守护过的地方，也是战火最先燃起的地方。
　　他要用长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绝不倒下。身为烈炎将军，身为芳远国的战士，他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也要死在守护家国的战场上。
　　“爹！爹——！”远处，祁逸看到这一幕，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震彻天地。他双目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心中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呀——！”他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无穷的力量，手中的长剑横扫而出，剑气如虹，瞬间将周围的几名碧水国士兵斩于马下。他发疯般地朝着祁方的方向冲去，想要守护住自己的父亲，想要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为时已晚。就在祁逸靠近的瞬间，祁方的身体微微一晃，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缓缓地倒了下去。长戟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尘埃落地，烈炎魂消。一代名将，最终永驻沙场，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保家卫国的誓言。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祁方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仿佛还在守护着这座他深爱的都城。
　　祁逸抱着祁方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却来不及过多沉溺于悲伤。碧水国的士兵源源不断地涌来，他只能强忍着泪水，率领剩余的将士拼死突围。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祁逸的大军最终被逼到了花雨城的一角，原本十几万的大军，如今剩余不足六万，将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昔日繁华锦绣的花雨城，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街道两旁的房屋被战火焚烧，到处残留着火烧过的灰烬，还冒着淡淡的黑烟。侥幸活下来的人们，衣衫褴褛，满脸惊恐，拖着疲惫的身躯，惊慌失措地逃离这座满目疮痍的都城，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舞杨一身黑色劲装，上面溅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独自徘徊在混乱的街头，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鲜血染红，破烂的房屋、遍地的狼藉与尸身，一幕幕残破的画面映入眼帘，刺痛着她的双眼。无数芳远国的子民，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却依旧没能阻挡敌人的铁蹄，让家国陷入如此水深火热之中，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回天。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填满了她的心房，让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暗角里，一道欣长的身影默然伫立。漠鸿朗眉似泼墨，眼若秋波，气质出尘，却又自带一种凛然的霸气。他一身玄色衣袍，隐在阴影之中，目光紧紧锁着街头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才短短几天不见，他却早已思念成狂。原来，思念真的是世间最折磨人的东西，让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为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细细端详着那张早已刻印在脑海中的容颜，默默感受着她心中的痛苦与愤怒。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像隔岸观花一般，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他知道，此刻的他们，早已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他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困扰。
　　此刻，漠鸿朗的心中十万分地懊恼。他还是来迟了一步。他从未想过，芳远国的都城花雨城，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会这么快就被碧水国攻破。他多想冲出去，护她周全，替她分担，可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立场，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最终，漠鸿朗深深看了舞杨一眼，将那痴恋久久的目光收回，咬紧牙关，压下心中的悲痛与不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另一边，碧水国湖山关的战局，一时之间陷入了胶着状态。守将姜谷深知碧水国大军的厉害，自落枫国偷袭失败后，便紧闭城门，不再主动出战，将湖山关守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牢不可破。枫青慕率领的落枫国大军，经过前一次的偷袭失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他自己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无奈之下，只能派人火速返回落枫国，请求朝廷增兵支援。
　　要说这落枫国的增兵速度，还真不是盖的。按照常理，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至少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前线，可这二十万增援大军，愣是在十天之内，就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枫青慕的军营前。显而易见，落枫国早已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所谓的偷袭，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罢了。
　　新元历724年，正月末的空气，依旧森寒冷厉，仿佛连上天都在为这片土地上的战火而悲戚。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连那轮原本清冷的明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隐去了所有的光辉，天地间一片漆黑。
　　湖山关内的一处密林中，一道黑影快如风般掠过枝叶，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停住脚步，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把手放在嘴边，发出几声低沉而奇特的鸟鸣，如同夜枭的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鸟鸣声落下没多久，只见从周围的大树上，纷纷跳下来数道黑影。他们清一色身穿夜行衣，隐在树上时，与夜色融为一体，若是不动，旁人根本无法察觉这里有人。
　　“启禀统领，这是给您的密信。”从林外掠来的黑影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漆的信封，恭敬地递给为首的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接过信封，快速拆开，借着微弱的星光，匆匆看完了信中的内容，随后将信纸揉成一团，握于掌心之中，微微用力，信纸便化为粉末。“今晚行动！”四个字从他口中缓缓说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与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多日，一直默默观望湖山关两国的战局，等待着最佳的行动时机。如今，时机终于成熟，他们的蛰伏，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