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52、明月不谙离恨苦 大

　　大年三十，漠城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早在几日前便已关门歇业，往日熙攘的街巷此刻人迹稀少，只余下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在寒风中静静延伸。各家各户的院落里，却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主妇们忙着和面、包饺子，案板上堆放着备好的年货；男人们则在院中焚香拜佛，祈求新岁平安顺遂；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混着零星的鞭炮声，飘忽在寒冷的西风里，将这份独属于年关的暖意，洒遍了漠城的每一个角落。
　　平亲王府的书房内，却并无半分年味。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映着漠鸿朗挺拔的身影。他正凝神看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碧水国北方的疆域上轻轻摩挲，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一道黑影如风般掠过庭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地道：“启禀王爷，碧水国往北方秘密行军的军队，已抵达往溪城。他们在往溪关内分散驻扎，安营扎寨，暗中部署兵力。刺破统领亲自带人探查，推测他们大概率会在今晚出兵。”
　　“这么快！”漠鸿朗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碧水国的行军速度与部署效率，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指尖一顿，心中暗忖：战事一触即发，漠亭国的准备也需加快节奏了。更重要的是，她也该离开了，离开这即将被战火笼罩的是非之地。想到这里，一股尖锐的刺痛猛然袭上心头，让他呼吸一滞。
　　“继续密切监视，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漠鸿朗压下心中的异样，沉声吩咐。
　　“是！”黑影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影隐去后，漠鸿朗转身走出书房，径直走向舞杨的内室。推开门，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的身影，只有一室清凉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地面上，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每当看不到她的身影时，他的内心总会变得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无处安放。
　　他走到软榻旁坐下，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感受着空气中独属于她的清淡气息。那气息很淡，却足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在他的精心安排与暗中引导下，舞杨已然掌握了隐秘势力的大部分情况，那些看似偶然发现的线索，实则都是他为她量身铺设的台阶。只是，关于“天雷三破”中另外两破的身份，他始终没有透露，这是他为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为自己留下的一点念想。
　　她现在又去干什么了？是还在探查线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漠鸿朗的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一扇窗户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股阴冷的寒风顺着窗口刮了进来，带着雪的凉意。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灵巧地翻身而入，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她落地后，先是警惕地向窗外望了望，确认没有被人察觉，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正是舞杨。
　　她身上穿着紧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身形。她熟练地解开夜行衣的系带，刚要抬手脱下上衣，换成本来的衣物，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软榻上坐着一个人。舞杨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拔出小腿处藏着的匕首，寒光一闪，便毫不犹豫地向榻上之人刺去。
　　软榻上的漠鸿朗，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心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期待，等着看她慌乱的模样。却没料到，迎接自己的竟是一把森寒的匕首，刀锋上的冷光，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反应极快，腰身微微一侧，便轻松避开了匕首的寒芒。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落在舞杨身后，倏地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愿有半分放手。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与沙哑，还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舞杨瞬间僵住，随即便是一阵强烈的局促与羞恼。她猛然弯起手肘，用尽全力向他的胸膛打去，厉声喝道：“你放开我！”
　　“你可是我的贴身侍卫！”漠鸿朗任由她的手肘撞在自己的胸膛上，哪怕传来一阵钝痛，也依旧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开分毫。他将脸颊贴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霸道，“贴身，你懂不懂？你的职责就是待在我身边，不许擅自离开。”能多抱她一刻，对他而言，都是奢侈的。
　　“无赖！”舞杨又气又急，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却在即将刺向他的瞬间，又缓缓放松了下来。最后，她只使出两成内力，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时至今日，哪怕心中依旧记着仇恨，她也无法像最初那样，毫无顾忌地对他痛下杀手。
　　隐秘势力的线索，她已经全部探明。她早已察觉，那些线索都是他刻意安排的，否则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查到蛛丝马迹。他的心思，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唯有“天雷三破”中另外两破的身份，依旧是个谜，无论她怎么探查，都找不到丝毫线索。
　　再查下去，也只是徒劳。她该离开了，离开漠亭国，回到芳远国，去面对属于自己的命运。想到这里，一股浓浓的离愁别绪，悄然布满了她的心头，让她的挣扎也变得无力了几分。
　　“哈哈，你不客气一个给我看看。”漠鸿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俯首，温热的薄唇轻轻印在了她的侧脸。柔软的触感，带着他独有的体温，如同电流般，瞬间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让她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都戛然而止。
　　“我已经做上了记号，你今后都是我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在她的耳边低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激起层层涟漪，“总有一天，我会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平亲王府，让你成为我的王妃。”
　　“你我之间，只有仇恨！”舞杨猛地回过神来，心中的羞恼与慌乱瞬间被冰冷的仇恨取代。她不能对他有任何别的感情，仇恨才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抬起手中的匕首，不再犹豫，猛地向后刺去。
　　漠鸿朗似乎早有预料，缓缓松开双臂，右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匕首的锋芒。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落下，滴在舞杨的夜行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舞杨见状，心中猛地一痛，下意识地松开了匕首，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霁风朗月、风姿翩翩的模样，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可那入目的猩红，却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她的心脏，让她瞬间觉得千疮百孔，呼吸困难。
　　她必须回芳远国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彻底沦陷。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再探一探他的武功。她现在还不能杀他，而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杀得了他。对他了解得越深，她便越发不确定，自己的仇恨，是否真的能如愿了结。
　　念及此，舞杨不再犹豫，转身抽出桌上摆放着的长剑。手腕一翻，挽出一朵美丽而凌厉的剑花，带着破空的锐响，向漠鸿朗刺去。
　　漠鸿朗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他侧身避开剑气的同时，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轻轻一挑，便化去了她的攻势，随即顺势将匕首丢在一旁，赤手空拳地应对起来。
　　舞杨见状，攻势愈发凌厉。她变换招式，剑身带过重重虚影，速度快得惊人，划出一股强劲的气浪，向漠鸿朗席卷而去。
　　漠鸿朗不退反进，迎着气浪，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剑影之中。看准一个破绽，他对着舞杨的胸口，缓缓拍出一掌。可就在掌风即将触及她的瞬间，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悄悄收回了部分掌力。掌力收回的刹那，内力反噬的痛感便席卷了他的身体，让他闷哼一声。与此同时，舞杨划出的剑气也毫无保留地落在了他的胸口，将他逼得连连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舞杨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中的刺痛再次袭来。她恨漠亭国的每一个人，恨这片土地带给她的苦难，可此刻，看着他受伤，一股不明的情愫却在她的心里翻涌、撕扯，让她气血翻涌。终于，一口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脱手而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三章，下周就开始第二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