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有佳人》容夕华

14、第十四章

　　傅衍一顿，不知道是不是时璐的错觉，感觉他周身气压顿时冷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啪”地把琴盖合上：“我也从没在人前弹过琴”

　　时璐知道，他指的是这三年。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你就当回赠我给你看画本了”，她又把琴盖打开，然后期待的看着傅衍。

　　后者显然不吃她这套，又靠回到窗边，仿佛在说：休想。

　　时璐无法，索性自己闭着眼睛一通乱弹，长久未用的钢琴本就走音，再加上她魔鬼一般的节奏，弹出来的东西实在是一言难尽。

　　傅衍终于被她激怒，在时璐刚要抬手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忍无可忍道：“不会弹就别弹，你这简直是在侮辱钢琴”

　　时璐却不为所动，反问道：“那按照你这个逻辑，初学者就不配碰钢琴了吗？”

　　她意有所指的看着傅衍：“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才，没有人一出生就会弹钢琴的”

　　“不都是从我这样的开始，再慢慢练成像你这么厉害的钢琴家吗？”

　　她知道，傅衍被誉为“21世纪最具天赋的钢琴家”，对他自己来说，指不定是多大的讽刺。

　　因为弹琴就和画画一样，每一处落笔都需要反复斟酌和练习，且日复一日，稍有间断便要从头开始。

　　而那些所谓的天才儿童，不过是相较于他人来说，反应稍微敏捷了一些，但如果不是后天的刻苦，这些所谓的天赋，完全不值一提。

　　用天才来形容一个钢琴家，就相当于用一句天生的，否定了他们后天所有的努力。

　　傅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时璐能明显感受到攥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疼得受不了，挣扎一下想抽出来，却惊动了对方，力气猝不及防消失，傅衍已经松开了她。

　　“走吧”，他眸间一片冷淡：“记者应该散了”

　　说完没给时璐再开口的机会，大步踏出了房间。

　　时璐知道，他在逃避。

　　逃避钢琴，逃避音乐，也逃避……那个曾经让他如鱼得水的舞台。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时礼那好几次的欲言又止，赶忙低下头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是不是认识傅衍？”

　　很快对方回：“点头之交，怎么？”

　　点头之交也行……

　　时璐发过去一个讨好的表情：“没什么，就是我这几天刚好有空，要不……你请我吃个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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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傅衍练完钢琴，静静坐在琴凳上，脑子里时璐的话与小时候的画面交杂着，让他头痛欲裂。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第一次接触钢琴时的自己。

　　由于家里一直萦绕着音乐，他从小就对钢琴有着极深的兴趣，好像它的声音一响起，忙碌一天的父亲就会出现，而满面愁容的母亲才会难得的露出笑容。

　　所以在母亲第一次把他抱到琴凳上时，他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他伸出小手触摸到钢琴的那一瞬，就在他胡乱弹得正起劲的时候，手臂突然被大力抽打了一下。

　　小孩子皮肤嫩，几乎瞬间就红肿起来，他呆愣楞的看着，连哭都忘了。

　　这是一向温和的母亲第一次声嘶力竭的朝着他大吼，质问他怎么可以乱弹，怎么能这样侮辱钢琴。

　　那时年幼的傅衍还不懂这只是母亲对于前途断送后的一个无端发泄，他只能记住钢琴不能乱弹，谱子上记载了什么，就只能弹什么，乱弹就会被打。

　　后来他日复一日的练习，水平越来越高，母亲再也没打过他，逢人便夸他是天才，她满意傅衍的成就，好像自己没完成的路终于有人能替她走下去。

　　但那条肿起来老高的胳膊，那个发疯一般的母亲，却成为了烙印，伴随着他整个钢琴生涯。

　　“砰砰”几声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陈升平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把面放到桌子上：“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

　　傅衍终于回神，闭上眼缓了几秒，脱下因为练琴出汗湿了半截的T恤，冲澡换衣服，然后“啪”地一声点开灯，趁着开电脑的空档匆匆扒拉了几口面。

　　骤然亮起的灯光吓了陈升平一跳，心中的不安更甚。打从傅衍一回来就感觉他不对劲儿，整个人异常沉默不说，饭也没吃几口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琴。

　　他练琴时身边向来不许有人，他只好等到琴房没动静了才敢进来。

　　他试探着问傅衍：“今天去看Chris比赛，感觉怎么样？”

　　傅衍语气很平静，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还不错，就是这小子太自负了些，需要人挫挫他的锐气”

　　于是陈升平懂了：“你去教训他了？”

　　“算不上教训”，傅衍又开始鼓捣电脑：“但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我把Chris的问题反映给他了”

　　他仿佛很随意一般说出这句话，明明重点还在Chris身上，陈升平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中的喜悦冒出头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磅礴而出。

　　“你，你你”，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要知道，这三年来，怀特先生给傅衍打了无数电话，傅衍从来都没有接过。

　　说出去别人肯定又得说他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可是陈升平心里却清楚得很，他这是心中有愧，不敢去面对自己的恩师。

　　而现在他既然能这么平静的接电话，是不是说明……陈升平兴奋地大脑一片眩晕，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傅衍三两口吃完，紧接着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手指悬在半空中半天，好像在苦恼不知道写什么。

　　陈升平心疼地看着他，傅衍父母从小离异，母亲一气之下狠心出国，那么大个家庭硬是没有一个孩子生存的地方，十四岁签约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如果他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长大，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淡漠到连普通的情感都需要用文字来记录了。

　　傅衍脑海中回忆着时璐本子上细细描绘出的许多场景，突然问：“你觉得，一个喜欢画画的人，会不会很有创造力”

　　他好像觉得用词不准确，又斟酌了下：“就是……热爱生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而且这些想法竟然还该死的很有道理。

　　“啊？”，陈升平没反应过来，傅衍却已经摆摆手，嗤笑一声：“算了，当我胡说八道吧”

　　他打了几行字，又不满意的删掉，想起来什么然后椅子转了个弯：“对了，你和女朋友怎么样了？”

　　陈升平回神，提起女朋友来瞬间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正准备求婚，说不定今年就能喝上喜酒了”

　　傅衍挑挑眉：“动作挺快啊”

　　别看陈升平现在是个胖子，据他自己说大学时候也是校草级别的帅哥，和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谈了很多年的恋爱。

　　而他大学毕业就开始带傅衍，对他来说，陈升平和他女朋友就像是家人一样，现在他们修成正果，傅衍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也替他们开心。

　　他看着一片空白的文档，思前想后，鼠标“咔哒”几声，突然直接关了电脑。

　　“你，你不写了？”陈升平提到女朋友的兴奋瞬间消失，心想傅衍今天反常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开灯不说，三年来一次没断过的日记居然也不写了，这要不是看他还算正常的状态，他简直要怀疑这家伙要放弃了。

　　“不写了”，傅衍合上电脑，然后难得的冲着陈升平挑了下嘴角：“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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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时璐去H大找Chris。

　　凌菱上次放了她鸽子之后，一句该有的解释都没有。

　　时璐只当她是家里真的有急事，并没有在意，直到昨晚问她还要不要一起来找Chris时，对方始终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答案。

　　时璐这才觉得不对劲，追问之下，才知道凌菱新漫画的初稿和大纲虽然过审，但她却并没有继续画下去。

　　因为有一个游戏作者找到了她，表明会提供剧本，她只要按照剧情创作出一部漫画。

　　而凌菱选择放弃之前的创意，接受了这份工作。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样不用费太多脑细胞构思情节，不用担心画到一半被腰斩，又能迅速赚到钱，何乐而不为呢？

　　时璐心里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会画画的人千千万，能成为漫画家的却寥寥无几，除了过人的绘画功底以外，独立的编剧能力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点。

　　许多可以成为漫画家的人都是漫画作家，能否编出精彩的故事是漫画家和画手最重要的区别。

　　凌菱现在正处于新手成长的关键期，而她一旦迈出了这第一步，就代表着她甘愿当画手，而未来距离漫画家这条路越来越远了。

　　她替凌菱感到惋惜。

　　既然她不要这个故事，那么时璐决定自己画，她敲开Chris办公室的门，意外的发现这位小少年蔫嗒嗒的垂着头，连她进来都只是扫了一眼。

　　她把上次的画的Q版小人递过去：“怎么了这是？”

　　Chris看到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又黯下去：“我要回去了”

　　时璐一惊：“回国吗？这么仓促？”

　　“对”，Chris噘着嘴，看起来老不高兴。

　　得奖的那天晚上，他兴致勃勃的给老师汇报成绩，对方却一点都不高兴，严厉勒令他立即收拾东西回去。

　　还说看了他比赛的录像，退步明显，错漏百出，根本配不上这个冠军。

　　“肯定是我师兄说我坏话！”，Chris愤愤地说，要不然老师怎么能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过来骂他！

　　时璐觉得傅衍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下意识想替他辩解，脑海中却一闪而过他打英文电话的场面，默默闭了嘴。

　　Chris行李都收拾好了，下午就飞，时璐也没有办法继续她的采访了。

　　就在时璐还在发愁要去哪里找下一个采访对象的时候，Chris却神秘兮兮的递给她一张纸条，并且对着时璐好奇的表情严肃表示，一定要出去之后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