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有佳人》容夕华

13、第十三章

　　比赛结束，二十几个选手上台，乌泱泱的站成一片，等待宣布最后结果。

　　而时璐的注意力却再也没有放在比赛上过，只顾着低头翻手机。

　　她在看傅衍的百度百科。

　　母亲是著名钢琴家，年纪轻轻即嫁给商人傅承贺，从此逐渐退出古典音乐，专注于在家相夫教子。

　　就在众人为这位年轻的女钢琴家感到惋惜的时候，傅衍出生，而他也不负众望，两岁半练琴，五岁开始获奖，一路披荆斩棘，拿奖无数，被誉为21世纪中国最具天赋的钢琴家。

　　网上的照片中，傅衍一身黑色西装，眼神犀利，浑身的淡漠都快要溢出屏幕，看上去比现在戾气要重上许多。

　　仿佛身后背景墙里那一排排的奖杯，一点都不能让他开心。

　　媒体对于这个人的评价毁誉参半，从一开始的欣赏变成质疑，指责他的音乐当中没有加入任何情感，无法引起共鸣。

　　这种说法愈演愈烈，直到他22岁那一年，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没有拿到冠军的比赛，他获得第七名，而只有前六名才有奖。

　　时璐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片段，是傅衍的那句：“我不会弹钢琴”

　　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正要往下翻，整个大厅却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主持人激动地喊：“恭喜我们本场比赛的冠军，Chris！”

　　十八岁的青年激动地大喊一声“yes！”，逮住身边的人就抱，眼睛红红的，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一大串英文。

　　时璐放下手机跟着鼓掌，直到男孩手捧奖杯站上领奖台，才想起来还没给他画画。

　　她匆忙掏出本子，素描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挑了个最省时的，唰唰几笔画了个Q版小人。

　　Chris和她说好比赛结束之后去后台找他，时璐看着场内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发现有个男人始终走在她前面，似乎和她方向一致。

　　他一身黑色西装一丝不苟，从头到脚都仿佛精心打理过，时璐光看背影就觉得十分眼熟，可她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位选手，出于好奇，她加快脚步想绕到前面去，偷偷看一眼是谁。

　　但没等她成功，只见Chris看到这边，眼里瞬间盛满了惊喜，时璐还在想怎么见到她也至于这么激动，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师兄！”

　　而他前面的男人脚步一顿，过了两秒，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时璐看到了熟悉的侧脸。

　　是他。

　　Chris也注意到了时璐，立马得意洋洋的看着她，好像再说：看到我有多厉害了吧？

　　可傅衍却没有给他嘚瑟的时间，仿佛来看比赛就是为了批评他：“你退步了”

　　Chris求表扬的表情僵住，想反驳又不太敢的样子，只委屈巴巴的说：“可是我得了冠军”

　　傅衍却像个严厉的师兄一样丝毫不为所动：“那又怎样？”

　　“十一分钟的曲子你弹错了四处，还有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节奏慢了十六分之一个八拍，不要和我说那是你特意改编的那套说辞，真正的改编不会那么不专业”

　　Chris不服：“可是音乐怎么能那么死板，我又不是机器！”

　　这句话一出来，双方齐齐沉默了，Chris像个说错话的孩子一样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璐突然想起来刚才看到的一句外国媒体评价：他的音乐过于完美，但这只是在模仿，宛如一台机器，一个毫无共鸣和灵魂的行尸走肉。

　　甚至有一位钢琴大师在一次采访中形容他说：在他试图走进肖邦的时候，肖邦早已离他而去。

　　傅衍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就连时璐都觉得他生气了，替Chris捏一把汗的时候，沉闷的气氛被打破，周遭突然变得乱哄哄的。

　　时璐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撞得踉跄了几步，手一晃就把本子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蹲下来，时璐看到了那双有着独特美感的手，傅衍已经替她把本子捡了起来。

　　没等时璐道谢，嘈杂声越来越接近，一大批记者涌过来，扛着长枪短炮，镜头一个劲儿往这边怼。

　　其中不少人眼尖的发现傅衍也在这里，立马把矛头对准了他这里。

　　“请问你是特意来看师弟比赛的吗？”

　　“请问时隔多年，你觉得Chris的水平是否已经远超于你？”

　　“请问你对钢琴还有追求吗，你还能保住钢琴家这个称呼吗？”

　　“请问对于之前爆出来的打人事件始终没有任何解释，是因为心虚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犀利，傅衍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连时璐都听不下去想拉着他跑的时候，Chris反应迅速地有了动作，他费力的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然后朝着傅衍大喊：“师兄你快跑”

　　两人不愧为师兄弟，默契十足，傅衍一对上他的眼神便会意，三两步冲出了包围圈。

　　时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本子还在傅衍哪里。

　　“哎，你等等！”

　　她一拍大腿，赶忙追着跑过去，也不知道傅衍七拐八拐的跑了多少道弯，时璐始终落后他大半截。

　　等到身后再也没了声音的时候，傅衍才停下，时璐气喘吁吁的抬头，发现两个人已经跑到了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而傅衍手上还拿着她的本子，正站在一架已经蒙尘的旧钢琴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很平静，好像短短几分钟内就消化了媒体所有的恶意，甚至在看到时璐的时候，还微微挑了下眉。

　　仿佛在问：你跟来干什么？

　　时璐气还没喘匀，双手撑着腿看了眼他手上，心想你以为我想来吗？

　　傅衍这才意识到，举起本子掂量了一下：“拿着个？”

　　他似乎有意逗时璐，明明手都伸出去一半，却在时璐马上就要够到的时候又飞快收回来：“能给我看看吗？”

　　“啊？”

　　“我看你成天都抱着个本子，有点好奇”

　　时璐那一刻的大脑仿佛短路了一样，满脑子都是罗黛的哈哈哈，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一句：“跟踪我？”

　　傅衍一愣，“啧”了一声，心想别看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大得很。

　　时璐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拍自己的嘴一下，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想要怎么圆回来的时候，电话铃声救了她的命。

　　傅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秒后神色收敛了些，时璐判断应该是他很尊重也很重要的人打来的。

　　他走到窗边接电话，顺手把本子扔回时璐怀里，后者连忙手忙脚乱的抱住。

　　本来她拿到本子就应该离开的，但傅衍这个人说英文竟然该死的好听，正宗伦敦腔，声音低沉，就连语气也都是不紧不慢。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兜，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斜斜的阳光下，身旁是一架古老的钢琴。

　　仿佛是中世纪走出来的钢琴家，正在练琴的空隙和友人交谈一般。

　　等时璐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而手边是画完了整个背景和人物轮廓的草图。

　　傅衍回头看她向的那一刻，时璐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被发现了，而是觉得真是可惜。

　　只要再给她那么一点时间，她就能留下属于傅衍的一幅完整的画了。

　　傅衍斜倚着窗框，一只手抱着胳膊，另一只手伸直，掌心向上朝着她招招手，意思仿佛在说，这回我应该能看了吧。

　　……反正都被发现了，时璐索性胆大包天的让他等着，自己则迅速把画完成，然后本子一合。

　　“事先说好啊，之前我可从来没让别人看过”

　　时璐依依不舍的递给他，而傅衍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感觉到对方动作放轻了些。

　　傅衍一页一页认真的翻着，看到精彩的地方还会点评一句不错，时璐感觉自己仿佛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得手都发凉。

　　她掏出手机来想转移注意力，刚解锁就弹出来之前停留的页面，她顺着之前的往下翻，看到接下来的内容之后，整个人一僵。

　　百度上写着，22岁，傅衍参加完肖邦国际比赛之后的第二周，在一场大规模的演出上假弹，本人更是十分嚣张的中途离场，且一如往常，没有丝毫解释。

　　那可能是他被骂的最惨的一年，负面新闻铺天盖地，昔日的天才少年仿佛一夕之间就跌落神坛。

　　就连他的师父，怀特先生接受采访时，语气里也满是对这位徒弟的惋惜。

　　因为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再也没在舞台上出现过……

　　时璐合上手机，看着沉静的坐在阳光下，如今也不过才25岁的男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不相信媒体所谓的“假弹”，毕竟连她这样普通的人，都能从傅衍的眼中看到对于钢琴和音乐的敬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正巧这时傅衍看完，本子一合递给她，点评道：“总体来说，画的不错”

　　时璐回神，惊讶道：“你还会画画吗？”

　　傅衍微微一笑：“不，我仅仅指我的那幅”

　　时璐：“……”，她瞬间觉得之前的情绪都有点多余。

　　“不过……”，她听到傅衍接着说：“如果那只手画的也是我”

　　“那你就不太专业了”

　　他为了给时璐示范，掀开钢琴的琴盖，十指轻轻落在上面：“看到了吗，真正弹钢琴的时候，手指与钢琴之间应该是这个弧度，而你的太平了”

　　时璐想起刚才看到的他三年都没上过台那句话，心思一动，眼睛亮晶晶的问他：“那你能弹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