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物语》月千代

1、祈雨师 赤水女子献

　　要在下说啊，现世即是地狱哟，人类就是最卑贱的饿鬼与蝼蚁。
　　人们总是享受着万事万物的馈赠，却辜负了上苍的好意。而在有需求之时，又谴责神明只会作壁上观。
　　看，那位大人还在那里，看着啊看着人们，看着人们来到、又离去。她的仪态模样还和她死去的时候一样，穿着装饰五彩羽毛和飘带的繁复的青黑衣裳，末梢微微泛黄的柔软发丝衬着雪白的肌肤，湿润的浅褐色眼眸一动不动凝望着远方。
　　她本来是一位祈雨师的小姑娘。
　　老祈雨师捡到她的时候，小小的她被安放在从宽广河面泊来的木盆里，于是老祈雨师叫她阿献，以为她是河神赐予他这个老鳏夫的宝物。
　　阿献一天天长大，老祈雨师不会养蚕缫丝，就教她诵歌与迎送神明的舞蹈。也许老祈雨师并没有想让这个孩子继承自己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能一辈子无所事事，总得找些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事情做。
　　事实上，阿献真是十分懂事又聪明的好孩子，很快就学会了迎神舞和送神舞，还把祈雨的祷词唱得一字不落。
　　不过这并不能让村人对的阿献的看法有什么改观，小姑娘依旧是不明来历的异类，是随时会带来灾厄的妖怪之子。阿献已习惯于此，有老祈雨师将她抚养长大已经足够让她满怀感激了。况且，人们虽躲着阿献，但云霭雨雪接纳她，草木河川接纳她，阿献并不被孤立――她是下一任祈雨师。
　　在阿献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时，老祈雨师闭上了双眼再不睁开。老人家已经很老了，僵硬的肢无法迎来神明，嘶哑的喉无法唤来风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没有人来这偏僻颓败的小屋拜访，但还有阿献在老祈雨师身边，因此他逝去的时候神情安详，轻轻握住他可怜可爱的小姑娘柔软的双手又放开。阿献独自将老祈雨师埋葬，默默换上老祈雨师曾经的服饰。即使不被重视，祈雨师仍需作为村落的象征之一存在，直至被所有人都遗忘。
　　然而灾祸总是不期而至。
　　小村子里突然大旱，三年的时光，颗粒无收，靠天吃饭的人们几乎要走到以饿死的人为食的地步。
　　终于有人想起了阿献，不，人们只是想起了祈雨师而已，他们甚至不知道老祈雨师已默默死去。偏僻的小屋外只有一个穿着不合身衣裳的妙龄少女静静地坐着，白皙却粗糙的双手灵巧地缝补着旧衣物。
　　不能拜托她啊，也许这灾祸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带来的。
　　有人这样说。
　　一个人走开了，更多的人走开了。
　　灾祸还将继续。
　　不然，咱们试试相信她？
　　虚弱的声音在已然惊慌到极点的人心间激起波澜。
　　所谓病急乱投医，曾躲着少女的人们终究是再来乞求她，一张张干瘦得凹陷的面颊嵌着悲伤的眼眸，其中只闪动着最后的希望的光芒。阿献是善良的姑娘，至少她不能忍心背过身去，待那些求助的目光不管不顾。
　　――请允许我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会为大家进行祈雨仪式。
　　直至现在阿献也记得她的应允。时光夺走了她的肌肤骨血，只剩这一瞬执念留存于世。
　　三天后，有穿着繁复华丽的祭祀服的少女站在围绕村落的离天最近的山顶。人们匍匐在山脚拼命仰头注视着她黑色衣裳上的飞扬的彩色羽毛，那些红黄蓝绿的艳丽色彩不停旋舞，就像带来祥瑞的鸾鸟。那些初出茅庐的祈雨师手中摇晃的玉石法器铮铮作响的声音，就像是预示电闪雷鸣到来的低语。
　　那一刻人们相信阿献的确在与神明对话，老祈雨师的影子在少女的身上闪现。
　　渴求已久的雨，在少女停住舞步时，到来了。
　　温柔的雨滴抚平了龟裂的土地，浇灌了奄奄一息的孱弱秧苗，饥饿又脱水的孩子们也得到拯救。生机在蔓延，古老的村落总是这样，只需一场雨就能恢复如初。
　　也许人们会和忘记老祈雨师那样忘记阿献，然后阿献就会继承下老祈雨师的曾经的被需要与被遗忘。但这次并不是这样――
　　这场招之即来的雨使人们以为，神明格外钟意与之对话的少女。因此有人说，不如我们将这个女孩献给神明，这样就能换来这片土地永远的风调雨顺了。
　　于是，人们第三次叩响了一度无人问津的小门。
　　这回他们带上了因为这场雨而获得生存之恩赐的孩子们。孩子们澄澈无瑕的眼眸令阿献无法拒绝，孩子们并不明白父母们想干什么，眼眸中只有恳切质朴的感激。
　　阿献应下了人们愚蠢的请求。她意识到被人们疏远的自己终究被人们需要着，所以她到最后都保持着温柔的微笑表情……被钉上直指天际的高高木桩。
　　蝇蛆吮吸了少女的血液，鹰隼剔下了少女的肌肤，豺狗吞食了掉落的骨骼……木桩上只剩下腐朽发黑的绳。除了不断回忆起的心脏被刺破的疼痛，阿献并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她只身而来，本就不曾拥有这混沌思绪以外的任何东西。
　　而神明接纳了这片思绪。
　　神明感到愤怒，他的单纯善良的女儿被愚昧的人们欺辱残害。他将阿献送来村落，只是为了给一直以来虔诚供奉他的良善子民以恩赐，好度过即将到来的难挨荒年。可是……好罢，若是为了救命的雨，那么神明便为这片土地降下连绵不断的雨水。
　　洪水淹没了土地与村庄，孩子们被卷进水中连骸骨都无处寻觅。土壤中散发出腐烂潮湿的气息，村子里好容易得到生机又被夺去。
　　人们撕心裂肺哭泣的声音从他们匍匐的地面传来，连日不绝，总让阿献想起自己心脏被刺破时发出的因为剧烈疼痛几近失声的尖叫。恐惧与悲伤总是以哭喊的形式，从一颗心传达到另一颗心，沉重粗暴的扣门声迫使那些听到的人打开心门。
　　不能这样，阿献想，自己并没有那样高贵，不能够因为她而使整个村庄人们的性命被夺去。老祈雨师教导她何谓正误，帮助是善意，杀戮是谬误。即使自己十分可怜，也不能够夺去他人性命，因为，一旦开始杀戮，那就成为了人以外的什么东西，连人的魂灵也会变成不知什么怪物的魂灵。
　　这份念想逐渐凝聚成型。
　　阿献作为旱神而再次诞生。
　　带来干旱的女神坐镇于这一方土地，过多的雨水远去，大概连这片土地生长出的神明也无可奈何。然而旱神终究是祸神，不能在同一个地方长久停留，人们第二次受到她的恩惠，却变本加厉将她驱逐而去。
　　女神不断辗转流浪，像是妖怪而非神明一样卑微地过活。从诞生起就没有人对她顶礼膜拜，在她走过的地方也只有惊惧与愤怒的注视。
　　在下曾于很久之前见过她，那是在下刚开始修行的时候了，那时候她满面哀戚，丝毫不能理解为何人们总是在拒绝她的善意。她穿着青黑的衣裳，上面装饰的彩色羽毛都快被她不干的泪水洗去色彩。
　　在下看不下去，终于告诉可怜的女神大人，人有一种卑劣的特质，叫自私，有时它会以愚昧的形式体现，这使得人们看不清将他们温柔以待的善意。
　　女神大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在下也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了在下的话语，毕竟她还保留着那样一个少女般单纯的心性，也许根本不能理解何谓恶意。
　　在下离去了。
　　时光在依然四处奔走片刻停留的女神飞扬的发间流走，无用的岁月变成一串数字。作物的丰收渐渐不再决定于风雨，人们筑起水坝，将干冰撒向天际，又修起运河，将商品四海贸易。女神的影响对这世界已经微不足道了。她因此可以在一个地方停留更久，但她已经习惯了旅行。
　　在下再次遇见她是在生长柔软嫩草的长堤上。这位大人每到一座城市，总是喜欢坐在这座城市城郊的河的长堤上眺望远方。她低头看着拒绝她的人们，有时也抬头看看她所辜负的神明远去的方向。
　　女神大人还记得当年默默无闻的在下，告诉在下她如今彻底明白了我的话，知道我说的愚昧自私，是一种怎样令人心寒的恶意。但说这话的女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起伏，只是非常平静地，像是对待曾经与孤独的她为伴的草木河流与老祈雨师那样，温柔地，呢喃着。
　　你不憎恨那些恶意么？在下问她。
　　于是她看向我，澄澈如琉璃珠的眼瞳中空洞无物。她回答，为什么要憎恨呢？风雨已经不能左右人们，祈雨师阿献或是祸神女子献与我毫无关联，现在的我只是一缕四处游荡的无名魂灵。
　　不是神而是魂灵……么？啊，对了，毕竟现世是魂灵的归所――地狱嘛。
　　看来在下的修为仍是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