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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迟 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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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 40
细叔细致的嘱托慢慢沁入耳里,连生不做声,然而的心中却有来自遥远的悲凉腾起如轻烟薄雾。
买人……卖血……缕缕白雾飘入心的缝隙,他不知道,不知道是细叔更可怜一点还是自己更可怜一点,往事的不堪已不能回首,记忆里男人曾经起早贪黑,奔波劳苦,无止无歇,如今这么的憔悴。他忽觉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这并非他一个人背负的沉重命运,如果极端的贫困是一种罪大恶极,这便是个合谋的家庭,逃脱的已逃脱,故去的已故去,一个一辈子懵懵懂懂,一个已压弯了脊梁,纵然世俗眼里可鄙可弃,可男人养大了他,就冲这一点他不能追问,也难以苛责,隔着岁月之河,只余下燃烧后如灰烬般的哀怜。
男人畏缩的残肢便如浮在心间的冷灰,轻轻抖落就散了,可终究不能忍心。
时间过得这么快,年复一年,细叔转瞬就老去了,自己并不是多么念旧的人,多想无益,他能做的只有尽己所能,给细叔实质性的回报,让细叔下半辈子,舒适安康。
直到喧嚣渐尽,直到夜幕降临,直到粼粼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来,照着病床中央的一块,裹在被里的男人身形该是萎缩了,却在朦胧的暗影里显出山的安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是这样的夜晚,光影斑驳打在有些泛黄的被面上,不知为何让人想起石溪村溪水荡漾的波光,也许是因为W市距离故乡太近,让人产生怀念的错觉。清风,明月,河流,涛光,空气里青荇的潮气,是什么时候呢,在久远的梦中依稀也有过灵魂欣悦自由自在的畅快,如彩色玻璃闪烁。然而想要细寻又散落开变得模糊了。
没有具体影像的梦,只有夜凉的露水一滴滴渗入,渗入青年合着的长长的眼睫,光洁的额下眉飞入鬓,笔墨丹青难以描画,异常俊挺秀美的轮廓淡淡发光,美好的不真实。
静谧的夜诱人沉溺。然而如同每一个其他的梦,当晨曦撕破黑暗,T大医院的这一晚也如夜露消逝。
银锁已经能下床了,要自己下床解手,在崔二妹的惊叫声中身子直往下栽,魁梧的男人身子消瘦了骨架子还是沉,女人架不住,崔二妹叫银花喊来连生,叔侄两个身高差不多,连生穿上衣服显得修长瘦削,脱下大衣手臂却有蓬勃坚实的力量,况且孩童时代曾经仰望过的高大身躯,比想象中还要轻,连生搀着银锁到小便池,正要帮男人解开裤子。
手指刚碰上裤纽,银锁却挡开他。
“细叔,你的手不方便。”连生低声说
银锁摇摇头,张开干裂的嘴唇喘息着,“叔没事,不要人伺候。”
看着意外执拗的男人,连生沉默了几秒,放开手,他尊重了细叔。
在北方城市雷州市中心区不远的某栋别墅,室内暖意融融,无意识的玩弄着手指上玫瑰金色的婚戒,女人不知道第几次出了神。卧室里放大的婚纱照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现实的真实性,可她依然有些恍惚。是草率吗?并不算是,心里男孩的影子分明朦朦胧胧存在好久了,迟念并不怀疑自己的心意,她想或许是少了一点恋爱里痴男怨女作得死去活来的经历,身边的情侣为一些小事分分合合,可自己并不喜欢那样,连生回国他们重逢后就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他待自己也很好很绅士,只是恋爱都是这么“顺利”吗?迟念不知道,也无法回答。
迟母倒笑女儿,和和睦睦还不好,非要吵架才好?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真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怎么想的。
手机铃音响起,迟念接起来,耳边是那人一贯清悦的声线,告诉她已经落地雷州机场,现在去公司,晚上可能不回家吃饭。
迟母在旁边觑了女儿一眼,有些感叹:你看看,这新婚燕尔闹得……摊上这么个多事之家,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你也多体谅体谅吧。
当弦窗外显现出这个城市熟悉的建筑时,连生看了眼手表,24个小时前在宾馆接到刘秘书的电话,告诉他AL亚太区的总裁Joseph已经到了雷州,还问他大概什么时间返程。昨晚在医院陪床,靠在躺椅上睡过去了,醒来后银锁隔三差五的问他工作是不是忙,又催着他早点回去,心里有些隐隐烦躁,连生当时并没有心情跟细叔解释其实并没有那么急。
好像很久很久,他的生活、事业已经没办法再向银锁说的清了。
迈入AL大厦,Joseph热情洋溢的迎上来,
“HI,Wilson,好久不见,我请你吃饭,要告诉你好消息!”
Joseph长的人高马大,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和灰色眼珠,连生在美国时和他共事过一段时间,本人是个双性恋,不过遗憾的是只做1。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Joseph看到连生手上的婚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说出乎意料,本以为你最终会选择男人。
Joseph成了上级后,私人话题就没法继续,连生转开眼装作没听见,从陈进民不自在的神色中大概猜到好消息是什么,不过他说,Joseph,恐怕你的好消息并不是我的,我决定要离开了。
“Why Wilson?别开玩笑,我们都知道你将会得到什么位置,傻瓜才会在这时候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因为你结婚了你的妻子需要你换工作?”
“为了钱。”直白的回答把棕发男人噎得说不出话,他想了想,说:“其实,你可以要求回美国,总部不会不同意。”
嗤笑一声,连生摇摇头:“然后呢,拿到股份,等着退休吃分红,不,你知道我的肤色,在这个行业,太慢了。”
沉默片刻,强壮的男人怅然的抬起眉,低语到:“老天,知道这个消息CHEN会开心死。”
晚上,AL的高管们为Joseph接风洗尘,这场饭局延迟了一天,Joseph暂时保守了秘密,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吹散面上的微醺,年轻的男人仰靠着,双眼轻合似在假寐,窗外的霓虹一道道划过,不时映亮后座男子白玉般的侧面。就在司机以为后座的人都睡着了,年轻的男人却沉吟着开口:
“刘秘书,我记得你是雷州本地人。”
“是呀,王总”刘秘书有些诧异,她记得之前就提过一嘴,怎么现在突然问起来
“中心区附近,离医院近,生活交通都方便的片区。有推荐吗?”
“王总,您是……要搬家?”
“……帮亲戚看看房。”
“王总,您有亲戚在雷州呀?听说您之前在这里念的大学,我还想着您对雷州说不定比我这本地人都熟。”刘秘书笑了
“那你可能错了,我是真的一无所知……”说着一无所知的男人,像想起什么似的,嘴角掀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却淡漠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