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6 Days》琉诗

3、02 天才，凡人与我 你我之间的

　　从最初带着些天真的野心，到想要拼搏的努力，到现在，不如说是那股拼劲已经有些消退，带着一些迷茫，却又不忍也不愿停下脚步，于是便做着“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尽头的练习，自己却不知道出路在何处。

　　当初和自己一起练习的朋友们，不是有中途放弃打道回府，或是转去了别的公司，或是极少数有出道的——但终究没有多大的水花——大概这是唯一能稍稍让黑子宽慰一些的地方了。不过，毕竟还年轻，就还有着无限可能。黑子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们能够大火还是不希望，但他觉得希望是多些的。一想到他们曾经和自己一起经历过的辛苦，就总是希望他们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因为已经很早入公司的关系，会有新进的练习生叫自己前辈，有年龄比自己小的，也有年龄比自己大的。黑子本人对所有人哪怕是平辈和晚辈都使用敬语，但当别人对他使用敬语的时候却会说「用平常的语气就可以了」。每当看到有年龄更大的练习生仅仅是因为自己更早进公司便毕恭毕敬，黑子心中总不是滋味。一个是因为他不想这样被称作前辈，况且自己练习多年却没有什么结果，也不配被称作前辈。这也许只是他自己小小的固执罢了。

　　特别是第六年的到来之时，这样的情况变得更加频繁起来。黑子便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被迫自己面对这个事实。

　　——自己作为帝光练习生，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

　　到了这个地步再回头说要放弃，便是一无所有。黑子每每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可是抬头望向前方的时候，仍然是没有希望的黑暗。

　　偶然间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时，黑子还是会有一些恍惚。

　　啊啊，竟然已经六年了吗。时间流逝的速度，竟比自己想象的快许多。

　　“黑子，听说今年的练习生最终甄选就是今天了。”

　　他回过头，看到是经常和自己一同练习的上村拓也。

　　上村比自己小一岁，是在黑子进入公司三年后通过甄选的，也就是说迄今为止已经训练三年。上村听说过黑子这样的前辈，便总是向他讨教在公司的生存经验。一来二去两人也变成了经常一起出入的好友。在黑子「请不要对我用敬语」的再三坚持下，上村大约用一个月彻底改掉了叫黑子前辈的习惯。

　　特别是两人在某一次考核后被分到了同组，关系便变得更加密切起来。

　　现在上村和黑子两人都在C组。帝光的练习生按照水平分为ABCD四个小组。不同的组别也有不同的训练内容，考核的难度自然也不一样。所有练习生每月结算一次成绩，如果有大幅度下降，或者超过两个月一直呆在D组，就将面临着劝退。每组的人数比例不同，自然是A组最少，随着等级下降人数增多，竞争也更加的激烈。所有练习生都挤破了头想要进入更高等级的组别，因为那样意味着出道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在四组之上，还有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S组。据说帝光如果打算推出新的出道企划，就会在练习生中择优选入S组，作为出道的备选。不过这两年来帝光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于是S组便成为了一个犹如都市传说般的空壳。

　　在黑子眼中，上村是一个比自己优秀许多的人，至少作为练习生而言。他歌舞的水平都名列前茅，而且乐于助人，不管是和自己同期的前辈还是他的同辈都很喜欢他，后辈们都很崇拜他，这一点让黑子觉得，上村本人就有着一种个人的魅力。两人练习的时候，上村也经常帮助他，面对黑子缓慢的学习速度也十分耐心，丝毫没有过任何不耐烦。

　　不过你说为什么这样优秀的人却被分到了C组？本来上村一直安定地呆在B组，并且正在努力向A组进发，但上个月考核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严重的发烧，于是不管是月末的表演考核还是考试全部缺席。考虑到他一向的表现，公司还是把他放入了C组。

　　“上村君。”黑子看到他过来，有些惊喜，“你今天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教声乐的梅田老师好像就是去忙甄选的事情，所以把今天的课程取消了。”上村耸了耸肩，“哎，不知道今年又会有什么样的人进公司呢？”

　　黑子听罢，只是平静地说道：“是啊，会有什么样的人呢？”

　　“黑子有什么打算吗？”

　　“诶？我的打算？”

　　“已经是第六年了，对未来没有什么打算吗？”上村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说道，“过了今年，黑子就要16岁了吧？”

　　“是的，我的生日在1月31号，所以还在明年吧。”

　　“不过，我听别的前辈说，16岁再不出道的话……”上村皱着眉头说着，却悄悄打量着黑子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黑子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只是早已习惯了，便自如地应对道：“可是如果说出道的话，之前公司出道的几个人，发展也只是一般般。更别提我这种没什么天资的人了，可能连出道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发展成别的路线。”

　　“可是出道总比不出道好吧。”上村像是在幻想着什么，“或者说，去给一些有名的偶像做固定伴舞什么的？但有种把自己的命运和别人捆绑在一起的感觉呢，还是有点……”

　　“这么说的话，倒也是啊。”

　　“所以还是当独立的偶像好啊。或者是独立歌手，独立舞者什么的？黑子有什么想法？”

　　“我的能力你也知道，所以……偶像什么的，这种东西离我太远了，不如说上村君你更有可能吧。”

　　“哈哈，你别吹我啦！三年了一点起色都没有，也不是同年练习生中最出色的，我觉得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不过，也得再加把劲才行！”

　　黑子看着他一脸干劲的样子，微笑着点点头：“嗯，一起加油吧。”

　　“下次表演的时候，你要再积极一些啊！这样考官才会记住你不是吗？而且你从来都是在旁边的位置，什么时候你也站一次中心位置嘛。“

　　“谢谢你总是考虑着这些事情。“黑子这么说着，还是摆了摆手，“不过，站中心位置什么的，不太适合我吧……”

　　“有什么适不适合的？你要有点自信才行啊，而且我们每次都是轮流的，这次也应该轮到你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鼓励着，又在练习室里练了三四个小时。即使今天是周日，争分夺秒的练习生也大有人在。休息期间，黑子正一边补充水分一边查看着视频，回想刚才动作有哪些不到位的地方。练习室的门被人猛地打开。一群吵吵嚷嚷的练习生们推开门对两人喊着。

　　“喂，上村，你怎么还在这里练习啊！”

　　“今年的练习生甄选，有不得了的人物！”

　　“他们好像正在准备什么考核的样子，快跟我们去看看？”

　　他们喧闹着跑到上村身边，几乎是架着他走出了练习室。

　　“等，等一下！好歹那边还在甄选，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不怕被骂么？”

　　“没事的啦！就去看一眼而已！”

　　没有人注意到黑子，不过这点他早就习惯了。他叹了口气，便想快点跟上他们的脚步。起初还能听到他们远处的声音，渐渐地却发现声音越来越远了。黑子就这么独自一人在大楼里越走越慢。

　　从来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练习生允许进入的地方。如果不是的话，被发现就不好了，黑子心里突然没了底气。他走着走着，视线突然被地上落着的一个粉色文件夹吸引。

　　他弯下身捡了起来，文件夹上并没有任何关于名字的信息，他不由得好奇，想要打开看看是否能看到一些关于物主的信息。

　　不打开还好，打开后黑子才发现，这是一沓练习生的申请书，每一份都是不同的名字，别提去找什么关于物主的信息了。这些申请书，和自己六年前填过的如出一辙。都是个人信息，和一些帝光提出的问题。

　　“青峰……大辉，绿间真……太郎，嗯……”

　　黑子看着这些名字，不禁开始微笑起来，想象着这一批新鲜血液的模样，他们会顺利通过甄选吗？如果通过甄选了，会是怎样的练习生呢？估计很快就会见到他们吧，果然自己已经……他正想继续看着，突然余光注意到走廊的另一边有人走来。

　　随着那人走近，黑子才发现是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少女。她走的很慢，还在四处环顾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黑子想他可能只是找这遗失在地上的文件夹，便走到她身后。

　　“那个……”

　　少女似乎没有意识到黑子的存在。直到黑子不得不再次提高了声音，她才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大叫了一声转过身来。

　　看清黑子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口。

　　“抱歉呐！没有注意到你。”

　　“没关系，反倒是我，吓到你了。”黑子说着，把文件夹递给她，“请问你在找这个吗？”

　　少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啊！太好了！还以为弄丢了呢。谢谢你！”

　　“啊，不用谢，这是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这里面可是重要的练习生申请单，要是弄丢了可就麻烦了！”少女再次道谢着，“真的太谢谢你啦！诶？对了，你是……”

　　「重要的」？是指通过最终甄选的吗，还是说有别的意义呢？黑子不禁心里微微一紧。但听到对方询问自己的名字，马上微微欠身：“初次见面，我是帝光的练习生，黑子哲也。”

　　“嗯……”少女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个名字，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想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印象，便自我介绍道，“我是桃井五月，因为是五月出生所以叫五月哦。我是帝光所属的偶像歌手。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啦。”

　　“诶？您是艺人？”黑子听完一惊，急忙换了一种语气欠身道，“不知道您的名字，十分抱歉。”

　　“没关系，我还算是个新人，不要这样用敬语啦。”桃井对他笑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前辈架子，仿佛是在提醒着他们年龄相仿的事实，说着她挥了挥手中的文件夹，“我得把这个交过去了，就先走啦～”

　　说罢，她便急匆匆离开了。

　　黑子回过神来，开始思索自己竟然不知道帝光已出道的前辈，感到一阵不安。又转念心想，估计是找不到上村他们了，便自己走回了练习室。

　　他翻开自己的日志，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帝光要求所有的练习生每天都要写日志，关于当天的收获以及反省，每周公司会进行抽查。之前上村还和黑子开玩笑说道，以后出道了，说不定就会变成材料会被曝光给公众的，所以要写的励志一些。黑子对于这种说法只是报以一笑。

　　他看了看昨天的日志，自己写的是关于周测的评论。帝光每周六都会举办全体练习生能力测试，连续表现不佳的练习生会被公司劝退。除此之外，每月的下旬，都会举行全体练习生的考核，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表演。如果有表现很好的练习生，公司便会考虑提拔他出道。

　　黑子每次能力测试基本都在中游，状态不好的话则是中下游，没有名列前茅，但也没有差到垫底被劝退的地步。而上村则几乎每次都在本组的前三。每月的考核表演的话，他则会和上村以及平时一起练习的伙伴们一起组团表演。说是组团，更像是只有上村一个人在中心发光，周边的他们只是借着这一点光芒站在舞台上罢了。所以，黑子所处的团体中，大家都觉得总有一日上村会出道成功，称为真正的偶像。

　　这么一想的话，似乎自己一直默默无闻地留在帝光中当练习生，似乎也有理由了。普通，不出错，却没有出色到让人过目不忘，在练习生这样的环境中，便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

　　现在的练习生日志，对于大部分练习生来说更像是例行公事一般，但是黑子每次还是会认真地思考后再写。这就是为什么他今天也迟迟没有动笔的原因。

　　他正思索着，思绪却突然被打断了。他看向门口，发现是上村和他的几个朋友几乎是冲了进来。

　　“黑子！”

　　还没等黑子开口，他们似乎都知道他想问什么。毕竟这样的大事，不管是谁都会关注。哪怕黑子也是。

　　“真的不得了，今年新来的练习生！”

　　上村打开手机，给黑子看了他们刚刚偷偷录下的视频。

　　现场布置下的舞步，半个小时后检查结果。这个振幅黑子他们这样的练习生也练过，但因为难度很高，练习已久也做得不是很完美。然而视频中来面试最终甄选，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黑子绝对会把他当成已经出道多年的舞者。

　　“这……就是完成体吧。”黑子几乎看呆，只是无意识般地喃喃着，“都可以直接出道了。”

　　旁边的人点点头：“是啊是啊，这种水平，肯定能直接出道了。”

　　“不，这不是完成体……”上村即使是现在再看一次，仍然也是恍惚的状态，“这根本就是天才。”

　　看完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低沉的空气，似乎是带着戏谑的语气评价道：“哎，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啊。”

　　周围人都随声附和着，黑子坐在上村身边，默默不语。

　　如果上村君这样在练习生中优秀的人，在天才的光芒下也瞬间黯然失色，被称作普通人的话。

　　——那自己，大概就是角落中默默无闻，不会有人注意的影子。

　　黑子这么想着。

　　不知为何，心底那个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也许自己不该来做偶像的。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