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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往何处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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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秋给冬衣发过来简讯。
“冬衣,即将毕业,每晚都在熬夜赶论文。最后限期是本周五。到时候我就可以喘口气了。小组合作的伙伴想着要制作出经典的、不落窠臼的毕设作品。几人扛着重几十斤的摄影器材深入山中取景。想文案,写微电影的脚本语言。又忙又累,累到没力气吃饭。简历投递已经结束,最想去南京。”
冬衣想起静秋讲述她在西西弗书店担任司书工作的那段辰光。
静秋说,那里的工作虽然单调空泛,依旧有微茫闪光的小小细节让她内心如鸟羽轻旋。
一次她被派去整理纯文学小说书架。要先把全部的书从架子上取下,再按照国别的不同,分类摆放。
之前冗杂繁多的书籍都随机放在一起。静秋不断从架上抽出书脊,眼睛偶尔瞟过书名。
一本显克维奇的《你往何处去》,而她的指骨此刻触及到的另一本书,是渡边淳一的《何处是归程》。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像句诗。
你往何处去,何处是归程。
冬衣看着静秋简讯中的最后一句“最想去南京”,小声的念出那句:“你往何处去何处是归程”。
冬衣的回复:“静秋,祝如愿!”
冬衣遇到静秋,是在网络上的一个文学群里。那时冬衣23岁,静秋19岁。
23岁的冬衣已经在某机关单位工作了一年。这种性质的单位,虽然清闲,但是人很容易生锈。这里是父辈们都很喜欢的单位。难进,工资稳定。
同事多半是中年人,论资排辈。表面上还算亲切友好,可冬衣感觉自己一张口就在讲错话。一味迎合微笑也并没什么用处。
她成长的环境单纯,一路求学皆是坦途。父母心思良善,一直欣慰她从小就是听话守礼的女儿,却从未想过未来人事纷繁,该替女儿早做谋筹,多少教授些左右逢源的涉世经验才是。
冬衣初初步入社会,即被复杂人际关系弄到焦头烂额,慢慢变得不快乐。她与周遭人事有种隐约隔阂,在心中设起一道线,自动后退到清白的线内。
唯独还依赖网络。这时代要活成古人模样也刻意,也难。
群以知名女作家笔名命名。她早期的文字幽暗,诡异,是蓝色与她惯用的“凛冽”交织出的寒凉况味。作者写作十余年,出版书籍九本,冬衣并未全接触。
她开卷的那一本,记录着清凉幽静的洁白夏花,架子筛漏日影,竹棚绷紧,身体里孕育着新生命的女作家坐在园中静静绣一朵花。
这样的状态与冬衣内心契合,深深的认同感。也许只是因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冬衣搜索有关于她的群,加入。
静秋说过,冬衣,你也是个植物女子。
冬衣笑问,植物女子都是怎样的?
静秋想了想说,她们与自然交颈,绿脉在体内沉潜,流经身体最细微易折的枝桠,不言不语实则也痛,看似不动却从不止息。
就这样,某天早上冬衣到了单位,捧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登录后发现自己的昵称前多了“管理员”称谓。
这让她十分意外。冬衣入群大半辰光都在潜水,只是偶尔遇到感兴趣的话题时,她才会认真的打出长段的句子,阐述个人观点。
她时常困惑于自己在生活中的缄默自闭,往往一天都不愿发声说话。而用手机“哒哒哒哒”敲出一行一行字句时,却仿若是换了一人。思路清明,简析通彻。
就在同一天,静秋退群。后台收到消息:“许静秋退出群……”是只有群主和管理才会看到的简短告之。冬衣留意到这个女孩的名字里与她一样贮满一个季节。
冬衣与静秋,时节的春、夏、秋、冬,映照人的自身。好像冥冥中的注定。右键单击,她向静秋发送加好友的请求。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两年。回忆起最初相遇时那个疏落自矜的姑娘,光阴恍惚一宕,冬衣真切的感觉到了静秋渐次开朗的心境。
19岁,课余时间静秋兼职。她曾在校园里送过外卖,每单赚取1元钱。也曾做过小学生的英文家教,周末从城市最南端奔波到最北。书店里的工作因与课时冲突,很快辞掉了。
深夜打工结束,独自坐末班公交车穿越城市返回学校。路边店铺都已关闭,赭红的路灯晃过空荡荡的车厢,影子如同鬼魅摇摆在四周。
这样忙碌的生活中,静秋一直深爱着摄影。她把心藏在繁花灼灼的深处,花朝留转,四时风物,透过美好的事物去看人,给了她一个稳固的心的堡垒,以对抗日常生活中的那些不美。卑鄙,粗野,自私,低俗。她的镜头走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冬衣,我始终是无法快乐的。
冬衣懂得那样的感受。那是胃肠被无形的掌力攥紧的压力感。像母亲入院的深夜,她穿过医院底层寂静的走廊去送血检时感觉到的肠子痛。
大四下半年,静秋去一家植物研究所实习,做文字编辑。每周执笔写一篇关于植物的文章,配合图片,发送到植物研究所的官方网站上。
研究所里的一位前辈,也是静秋南大的同系师姐对她说,作为编辑,你需要一个简洁明快的新名字。师姐人很随和,眼角眉梢总有笑意,想了一会儿说,不如就叫你pudding吧?做个小甜心,你本也是甜蜜布丁一样的女孩。
赋名之恩不比寻常,静秋抿嘴微笑。
来到了这里,多与喜爱的植物和文字相处,安静,絮语的师姐也教她很多,静秋慢慢变得活泼开朗。她写的介绍香草系列的文案美的像首散文诗。
“你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叫她替我做件棉布衣衫
…… "
当《斯卡布罗集市》清越悠远的调子响起,在市井的喧嚣中,来来往往的人们带着各自的故事。草编的篮子里,安静的回归,香草是如驰岁月的爱人。
冬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遍一遍回放这支曲子。
决定不再工作后,亲友们问冬衣要去做什么?换别的工作吗?冬衣实在不好把“我要在家读书和写作”这样的真实想法直接启齿。
四月下,她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十分混乱。每天像个不知疲倦的垦荒人在书籍之间造田耕种。桌子,地板,床铺的另一边,都堆满了买回待读的新书。
地板是封面的沼泽,桌子是书脊的山峰,她的床是文字的谷。她窝在自己的疆域上读纯文学小说,推理小说,志异奇谭故事,诗歌,散文,随笔,偶尔也看绘本。
从前旺盛的囤积欲,不知餍足的买书,若不是考虑到荷包的承受能力,她还会买回更多。这么多的书,不知多久可以全部读完。具体数目字她还没有心思清算,她怕焦虑。
日均一本的速度时常让她产生饱腹感,这种体验最初令她满意,以为自己进入了阅读的最佳状态,可是十几天后就有些消化不良的后劲翻上来。
意识到这样不行,冬衣放慢了阅读速度。她做少量笔记,恢复了一些写文的欲望,着手继续写几个之前写到一半的故事。她也想到毛姆,同时阅读四至五本不同类型的书籍,呼应她身体内不同时段的情绪。专注与松弛。
重新开始认真对待食物,每三天打扫一次卫生,洗衣裳,晾晒在阳光下。傍晚她在厨房里切碎土豆,圆葱,用虾仁做海鲜咖喱。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坐在树下打扑克牌。小朋友的滑板车跑起来,忽闪着黄绿色明亮的小灯。
又一次吃饭时她想,还好我吃的不多。可是这想法即刻带来莫名的慌张。她起身,迅疾打开喜马拉雅电台的音频节目,一个语速极快的女主播的声音灌满五平米大的厨房空间,掩饰冬衣心底对贫穷的惧怕。
静秋发给她一张电子邮件的截图,是她心念的南京那家独立杂志社的回复信函。
“展信悦:
静秋,十分遗憾《不熟》的家庭在收到你的作品的当天敲定满员了。很抱歉回复你邮件的时间迟了。不过你将来还是可以以投稿的方式参与到我们的杂志创作中,你的文笔不熟很喜欢……”
冬衣尝试问:“静秋,考虑过回家乡工作么?”
“嗯,也是想过的。但目前重庆还没有适合的工作机会。我还是想与文字交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还有”静秋补充道:“我喜欢南京……”
冬衣轻轻的“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良久她又打字一句话给静秋。
“重庆是家,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不能遂心,可以回去。静秋,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