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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衣初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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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衣从梦中醒来,恍惚着觉得可惜。
最后山道上遇到的那对父子,拿出一袋乌莓干请她品尝,因她是第一个问询他们背包里的“莓”味道如何的人。大概是昨晚睡前读的那篇《乌蔹莓记》留下馀味,果然,还是没能尝到就醒了呀。
冬衣睁眼凝视陌生的天花板,想着那对父子或许是河童变的,就连他们身后背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包也很可疑,可是那个红色的“莓”字,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啊。
冬衣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中奖的运气,不是“猫手”,梦也没差。叹息着笑了。起身走至窗台。
渐次发白的天际线拢着一层沉浮的雾霭,法桐下偶尔飞快开去一辆计程车,车轮与路面的摩擦音也带着夜的疲惫。尚未苏醒的上海依稀像个旧梦。
她在周桥的小厨房里淘米煮饭,又打开行李箱,取出从家乡带来的土产干货,海产品散发淡淡的海洋气息,大张的铁板似的海带加进小鳀鱼干就可以烧出鲜浓的汤汁,这是熟悉的喂养她身体的海的汤汁。
守着炉火,她看着窗外,渐次活络起来的街衢,夜露未晞,鸟鸣噪噪切切。还在发呆,突然就被身后温暖有力的双臂环过,是循着鲜味醒来的周桥。
他在她耳畔咕哝着听不真切的吴语,碎吻她脖颈薄白的肌肤。冬衣就那么顺遂的由他抱着,轻轻地笑意。在周桥的怀抱里,冬衣是很舍不得离开的。
这一年立夏节分前,冬衣终于办好了离职手续,与父母商议,想去小镇上的房子住段时间。
小镇的龙背山下有天然的温泉水,早几年,父亲在镇政府办公大楼附近买了套50平的小居室,偶尔会带着母亲开车去乡下过周末,洗温泉澡。
屋里原本有木床、书桌和简单炊具,客厅里摆放一张沙发。冬衣又从网上订购衣架和几只装书用的木箱,用商家附寄的一只六角螺丝改锥一件一件安装好。
做这些事她并不擅长,笨拙的在细节上频频出错,费时颇久。全部弄好后,抬眼瞥见龙背山顶的云霞,错落的玫紫色。
大部分时间她闭门不出,生活以读和写为核心。自己烧饭,对着料理书煮大根汤。遇到小镇大集的日子,就出门采买。依旧素净一张脸,始终不习惯化妆。
乡下集市有种天真朴拙的生活气息,常常令她流连很久,欢喜到要落泪。
春时,山里人将刺嫩芽与刺拐棒整齐地捆成小把儿,山蚂蚱菜鲜绿干爽,也有大叶芹,大耳毛,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蔬,盛满玻璃丝袋子,散发清殊好闻的草香。
不知为什么这样爱看菜蔬摆在一起时的天然色泽的混搭,只觉得处处明亮。
红玉般的水萝卜珊珊可爱,水泠泠堆成小山。茄子,辣椒,黄瓜也极新鲜,她抱着一捆小白菜走,好像捧着一束花。
镇子离海已经远了,海产倒是也有,远路颠簸运来,排开来的海物总觉得恹恹不招人吃。
反而是河鲜生动可喜,肥硕的青鲤,鲢鱼,摆在案上时还在张着大口奋勇喘息。
手指变形的农妇把她的菜理的清清楚楚。她卖菜的吆喝声冬衣听进耳去,喊出口时样样都要加个“小”字。譬如,小白鹭葱哎,小萝卜菜……
简陋板车上罗列不多的几样菜,好像个个都是她亲手侍弄大的孩子,心疼的很,却不得不嫩生生赶早上市。
“小”字又透露着妇人的狡黠。冬衣向她买了一把小葱。
回到家里,她整理食物,填入冰箱。然后坐下,在窗边写信给周桥。
周桥:
这边乡下挺安静的,白天赶集买到新鲜的绿壳乌鸡蛋了。卖鸡蛋的大婶说话逗趣。
她讲,家里母鸡下蛋总要跑出谷仓,每天战战兢兢换地方,拾鸡蛋难度增大,好比挖宝游戏。又指给我看蛋的形状。说,瘦高的鸡下的蛋也俊,圆椭椭添上眉毛眼睛就是挂历上的美人脸。矮胖的鸡下的蛋胖墩墩圆滚滚,分不出个头腚。
买了八只蛋,还是不想离开,蹲着看小鸡雏们挤在大纸箱里,颤抖着身体哀哀鸣叫。
写不出文的时候,我总是找地方磨叽时间。想起E.B.怀特在新英格兰的乡下赞美一颗温热的鸡蛋,照料羊羔们的生活。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猫着腰在田间垄头到处寻母鸡们的蛋?
我依旧被频繁发作的口腔溃疡折磨,吃不上固体食物,要补充维B,维C 。去了镇上的药店,圆脸庞的店员极不耐烦,推荐我买多种维生素。走出好远才发现,这药还有两个月就过了有效期限。不过我的口腔溃疡在那之前总该好了。
乡下幼儿园的小院子里种了大葱,小白菜,重瓣芍药的花叶还未舒展,一株玉兰就快开了,粉紫色的大花苞肿胀的厉害,而桃花就败了。
回来时鞋底粘了几片桃粉红的花瓣儿,再几天,桃叶小小茸茸就探出头。我窗下的山楂树也鲜绿可爱,可惜你不能亲眼来看。
想起自己在幼儿园时吃过的苹果糊糊,又转去水果摊子挑了两只漂亮的黄元帅。提着塑胶袋进厨房找一柄钢勺,然后对着纷乱的草稿纸磨苹果泥。
胃不好受,大概咖啡喝了太多。捂住痛点躺倒在床上,想,要是我就这样胃穿孔而死,最快也要一周才会被邻居发现吧?或许更久。
近来总是睡的太迟又浅。凌晨两点半,听到远处火车驶过安静的小站,发出寂寥的一声长啸。
朦胧中我又跌回少年时,总是不够睡,想到天色未明就得起身赶回学校,好惆怅。更使我依恋床,快快睡,心里催促自己,可是转眼就到彼辰光。
今天写了一千字,都是我想要的文字,虽然换不到面包和书。
累了就俯在窗口发呆,看云,北方春空,薄如棉丝的卷云,是任何文字与绘画都难描摹的,或许音乐办得到。偶尔有硕大的飞机掠过低空。
对面二楼的老奶奶总是坐在阳台躺椅上就着天光读书,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侧影有多美。
河鱼不同海鱼,我烧的总有去不掉的土腥气。但店里的不同,柴火铁锅炖鱼,加豆酱焖久一点,锅边贴大饼,鲜香无比。我真馋,身体缺乏动物蛋白。
另,一个人去餐馆吃饭真难为情。
又另,想到该把写给你的信标注序列号,就标了。
冬衣
2018·04·08
最初她告诉周桥自己工作上的变动时,有一瞬,空气仿佛凝滞,沉默,周桥似有顾虑。但他很快就恢复轻松自在,对她说,冬衣,照顾好自己,一定按时吃饭睡觉。
那日挂了电话,已过午饭时间,水龙头蓄着一滴水,良久才“吧嗒”一声落下。淘好的米还在锅里未煮,冬衣怔忡,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半个月,冬衣开始觉得,实在高估自己的耐力了。
从前工作时她总在午餐时间给周桥发信息,嘱咐他煨些热汤,饭食安排要有计划,别总吃白水煮面,营养会不够。周桥那一边总是笑着说,遵命,我现在就去烧饭。回头冬衣又问他具体吃了什么,怕他糊弄。
周桥在家里用电脑工作,冬衣那时并不知道,其实周桥安排生活的能力远胜于她。
她怕黑,每个白昼跌落到黑夜的过程都让她心焦。走廊里有人上下楼梯,她张着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走向。朝北的小房间窗帘永远都是拉合状态。这样对楼的人无法窥探她的动静。
但其实在屋子里的活动空间也被她人为的缩减。她把书桌搬到床旁,紧贴床沿儿。醒了伸手就能够到电脑,累了倒头就睡,被窝现成,也不再费劲叠起来。
突然脱离了规律和节制的日常,忽略钟表刻度上的时间,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