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与软肋》百喻

3、相识（3）

　　洛盈当下就迷糊了，去青锋公司？她从来没有想过。青锋公司是家生物链顶端的互联网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也是大学生梦寐以求的就业选择，待遇极其优渥，可是自己的梦想是考公务员，这是她从小的梦想。
　　“我能问为什么吗？”洛盈郁闷地道。
　　刚刚她的激动和她现在的郁闷都尽收程锋眼底，激动她努力掩饰了，但是郁闷却忘了遮掩，程锋笑道：“因为我需要补偿。”
　　“那你可以让王校长给你拨几个技术精英，你掐着成绩单把前几名都招到你公司。”洛盈建议道，这绝对是良心建议，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这世上没有损失一个工程师，要用一个法学本科生来填补的道理。
　　“你不愿意来？”程锋道。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刚刚说过自己想当公务员。洛盈道：“我想当公务员。”
　　程锋很随意地道：“我并非让你卖身到青锋公司。你先来我公司，等你考上了我放你走。但是这件事你只限于你我知道，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我承诺你的自动失效。”
　　听上去好像挺好的。可是洛盈心知，程锋这种人，是商场上的老手，管人用人谈判他一定很拿手，她低下头，在心里盘算。
　　洛盈没想到青锋公司会坐落在绿树成荫的郊区。在她印象里，这种高科技公司应该是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极富科技感，像身处外星。可是青锋公司却掩映在起伏的丘地、修林茂竹之中，偶尔从几棵树的间隙，可以看到全透明的玻璃外墙。待走近，玻璃墙里的人忙忙碌碌，很多人都拿着笔记本或在思考，或在人群里穿梭，有一个特点——都很年轻。
　　“什么感觉？”程锋从车上下来，拉开洛盈一侧的车门。洛盈连忙道谢，低着头把自己的腿先运下去，站稳，从程锋手里接过车门，带上。
　　两人踩着软软的青草，走近大楼，洛盈道：“你的公司好像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的人都像水里的鱼游来游去。”
　　“哈哈哈！”程锋大笑。
　　洛盈也笑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老板。”
　　“哦？”
　　“你搬把椅子坐在楼外面，就可以看到自己所有的员工有没有偷懒。”
　　洛盈的话成功地又引发了程锋的大笑，洛盈纳闷，他的笑点怎么这么低。
　　程锋笑得突然，收得也快，脸上挂着笑，但明显“自重”多了，道：“我雇你搬把椅子坐外面，给我盯着他们，看谁偷懒。”
　　两人越走越近，洛盈看了看这座巨大的鱼缸，想了想日后自己戴着遮阳帽，拎把红漆皮银边框的折叠底，大太阳底下往楼外一戳，活脱脱晒太阳的老人家。绿茵茵的草地上，自己无疑就是个活宝，楼里的人再不小心扔个香蕉皮拖鞋什么的，洛盈抖了一下，敬谢不敏：“我不干。”
　　“那就做我的秘书，平时就是帮我处理一下琐事，谁想见我都得先经过你，你喜欢谁就安排我们见面。”
　　这个听上去比之前那个“工种”好多了，但是洛盈可没那么好糊弄，她头脑清醒地道：“程师兄，我还没想好。”
　　程锋笑笑，没说话。
　　越走越近，洛盈想到一个问题，这座楼“可视角度”180度，两人只要从树荫里现出身来，就会被全楼的人看到。自己老板和一个妙龄少女并肩而行，徜徉在林荫小路上，分分钟公布恋情的节奏，没有什么比这更劲爆的办公室八卦了。于是洛盈及时“悬崖勒马”：“程师兄，你这里有没有秘道？”
　　程锋一愣，看了看前边的路，霎时明白了洛盈的顾虑，他以前从来不会和任何女员工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公司，那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可是和洛盈，他好像丝毫不介意和她一起出现在人前，不介意他们两个此时的状态像极了偶像剧里的男女。他自己也笑笑，但不是因为洛盈的话，他是笑自己。
　　但是秘道？难道这里是古代城堡吗？他忍住笑，道：“如果你指的是咱们两个像钻地鼠一样凭空消失的秘道，确实没有，不过有后门。”说完，他还颇遗憾地道：“你看，要是你在我公司，就可以提醒设计师设计一条秘道。”
　　洛盈脸一红，道：“我们去后门吧！”
　　整座大楼的后面是正常的钢租水泥，两人进了后门时，洛盈明显看到门卫的表情怔了一下，但是门卫有门卫的职业素养，脸上仍是客气恭敬的表情。
　　已经有一个女人在等候了，洛盈的视线很难从她的身上移开，所谓伊人，不过是此般模样吧。这个女人很年轻，明艳动人，却又透着一股知性和温柔。
　　程锋简短介绍二人认识：“小晴，这是洛盈，我学妹，洛盈，这是我的助手，小晴。”
　　洛盈连忙伸出去，笑着道：“您好。”
　　小晴也打量了一下洛盈，笑回你好，随即转向程锋，汇报：“程总，何先生在会议室。”
　　洛盈心里一阵激动，终于要看到何东了！但是她心里是愧疚的，没有把实情告诉方蕊她们，害她们仍在苦苦寻找何东，她捏了捏手里的电话，但是看到程锋投过来的眼神，只好放弃。
　　楼内设计风格非常后现代，由于玻璃式建筑，非常明亮，绿植茂盛，各个区域是敞开式的，每一层都有休闲区，整体大开大合的线条，简约但内涵丰富的艺术品随处可见，也随处可见各种高科技设备。眼睛上罩着黑色VR眼镜的人，看不到眼睛，感觉像盲人，当两个以上同样戴着VR眼镜的人走近时，洛盈就会捏一把汗，担心他们会撞在一起。
　　由于楼内面积太大，甚至有人脚踩电动独轮车在楼里穿行。
　　电梯与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仔细看，才能看到薄得只能插进一张银行卡的缝隙，小晴将手整个按上去，不到一秒，“墙”无声地洞开——居然是电梯！里面是纯白色的空间，干净而简约，进了电梯，门从身后静默地关上。“16楼。”小晴道。
　　“好的，这就送您去16楼。”电梯的机器女声优雅地回复。
　　16楼和下面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这里更像是纯男性的世界，白色的墙面硬削而冷酷，地上的瓷砖是黑色的，和白色形成尖锐的对比。
　　小晴和程锋走在前面，她一直在轻声向程锋介绍着什么，程锋听着，偶尔言简意赅地交代两句。
　　看着小晴的背影，洛盈有种恍忽的感觉，这个女人，明明美得那么夺目，但是存在感却非常低，说话轻声细语，举止轻盈安静，营造出了一种真空的感觉。如果有人告诉她，小晴其实是青锋公司出品的智能AI,她觉得她会相信。
　　程锋停住，回头看了眼洛盈，道：“恐怕你没有太多时间做决定了。”
　　洛盈一怔，决定近在眼前，其实这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她点了点头。
　　程锋笑了，笑里透着如愿的开心，还有早已料到这个答案的自信。
　　他已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朝小晴略一颔首，小晴的眼睛对准视网膜门禁，“嘀”，门从中间向两侧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开阔的空间，透明如镜的落地窗，全套木制桌椅透着大气和典雅。背对着门，垂头坐在沙发上的一个男人，肉色T恤，肉色长裤，洛盈激动地冲上去。
　　但是何东并没有抬头，他的头更低了。洛盈单膝点地，手扶何东的膝盖，柔声道：“何东，都过去了，你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何东略一侧头，一开口，吓了洛盈一跳，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沙哑，“洛盈，我让你们失望了。”
　　“何东，我们没有对你失望，谁没犯过错呢？只要吸取教训就好了，别太为难你自己。”洛盈轻声安抚，但是又忍不住指责：“我们都很担心你，直到现在方蕊她们还在到处找你，你为什么要躲着所有人？”半晌，她才想起来，程锋还被晾在一边，连忙道：“何东，程总也在这！”
　　何东腾地站了起来，低头太久突然站立让他身体摇晃了两下，连眼神都有点晃，洛盈忙扶着他的左臂。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洛盈循着视线，却发现程锋没有看何东，也没有看她，他盯在她扶着何东的那只手上，脸上表情让她捉摸不透。
　　何东推开洛盈的手，抢上前几步，伸手向程锋：“程总您好，我是何东，对不起，因为我的过错给您的公司声誉造成了损失，万分抱歉！”
　　程锋的表情很严肃，甚至称得上严厉，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周围的气场却极冰，洛盈心里一惊，他不是答应她会放过何东吗？他也答应会出面向学校保何东，可是现在的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
　　程锋并没有握何东伸到他眼前的手，走到会议桌前，小晴从容地拉开椅子。
　　何东局促了，他就站在程锋的身边，弓着腰，低头。
　　洛盈忙上前，拉开椅子，将何东按在椅子上，然后也学着小晴，静静地站在椅子后面。
　　程锋与何东的谈话并不愉快，尽管何东一直诚惶诚恐，不断地认错、道歉，但是程锋仍然冷冰强硬，只寥寥几句，但却毫不留情，洛盈几次都觉得听不下去，想要维护何东，可是她心里也清楚，程锋管理着整个公司，如果对一个“准员工”犯了这么大的错仍然和风细雨，那是管理不好一个公司的。虽然他答应不处分何东，但不代表他会好言好语。
　　程锋的强势与强硬，让洛盈觉得很陌生，心里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觉得在他面前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轻松，也不会再认为幽默、亲切是他的全部，这些可能只是他性格中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