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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我的头痛还是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从那天深夜我戴上冠冕的那一刹那开始,这种让人几乎晕眩的剧烈头痛就没有停止过。我试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方法却还是无济于事,无数的思维的片段在我脑海中旋转,就像大脑中掀起一场暴风雪一样。
      母亲在第四天的时候回到了家里,据说是中断了行程提前赶了回来。我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但她一回来立刻就发现了异样。

      “海莲娜怎么没下来吃晚饭?”罗伊纳看着餐桌上空出来的座位,心中一颤。
      “哦,她说身体不舒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了,三餐都是家养小精灵送到门口的,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哈瑞斯漫不经心地说。
      “我先去看看她。”她放下刀叉,转身就朝楼上走去了。

      “海莲娜?”她试探性地敲敲门。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不由得将头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她会发现,她一定会发现的…我绝望地想着,头痛得更厉害了。
      “你还好吗?”见我半天没有反应,她开始扭动门把手。
      “我没事!”我尖声说,强忍着不喊出声来,但越来越猛烈的眩晕已经让我眼前发黑。
      门外安静了几秒,她低声说了句“抱歉”,随即,我设下的反开锁咒、连带着把手的锁芯都在顷刻间崩裂了。
      “你是病了吗?让我看看,”她急急走进来,坐在我的床边,掀起被角,将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似乎是要试试温度,但在碰到我皮肤的瞬间立刻缩了回去。
      “海莲娜!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戴了冠冕了?”
      我咬着嘴唇背着她点点头,一滴泪水莫名从眼角滑落。
      母亲抽出魔杖,把杖尖对着我的太阳穴,念出一长串声调奇怪的咒语,仿佛一阵古老的梵唱。魔杖末端随着咒语的节奏一阵一阵地发出幽幽的蓝光,似乎把那些纷乱的记忆都吸走了。
      脑海中那些飞速旋转着的画面逐渐慢了下来,一幕一幕变得连贯清晰…我躲在楼梯角看着海登拆生日礼物…西尔和我躺在湖边分享彼此的秘密…帕特里克挨打后恼羞成怒的威胁…西尔穿着婚纱走向圣坛的背影…帕里斯和我并肩躺在树荫下看日落…他搂着我的腰在密林间和我亲吻…
      我好像站在一片静寂的虚空里,记忆的碎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但紧接着,我看到了她,一个和我一样不属于记忆的存在——母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画面,美丽的面容上写满惊愕。
      我猛地挣开眼睛坐起来,挣脱了她的咒语,脑海中的场景和现实再次混乱地重叠在一起。我晃了晃脑袋,从余光中瞥到她的表情,心中一凉。
      “他是谁?”她压低声音问我。
      “没有谁。”
      “那个男孩是谁?”她加重了语气,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你不认识。”
      “他到底是谁?”她最后一次问我,周身散发出那种不可违拗的权威。
      我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说:“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从来没见过他——”
      “没错,”我深吸一口气,索性一次性说了出来:“因为他是一个麻瓜,就住在下游的村子里。”
      母亲的脸突然失去了血色,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用耳语般的声音低低重复道:“一个麻瓜?”
      “正是,”我昂起头说,好像还觉得事情不够大一样,“你不同意吗?”
      母亲仿佛被呛到一样剧烈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慌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绝对不能爱上一个麻瓜!”
      “为什么?”我虽然早已料想到她的反对,但还是感觉一阵强烈的抵触,针锋相对地反驳道:“麻瓜又怎么样?他除了不会魔法之外,任何一点都不比巫师差!”
      “因为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会死的海莲娜,你会为此丧命的!”
      我呆呆地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暴躁的样子,也从未听过她说这么可怕的话。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母亲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
      记忆不安地在脑海翻滚起来,帕里斯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不——不可以!”我尖叫一声,别过头,“你不可以对我用摄神取念!你无权偷窥我的记忆!”
      “我是在救你,海莲娜,我不想看你滑向深渊!”
      “又是为了某个高尚的、不为人知的理由吗?”我对她怒目而视,“每次都是这样,你禁止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却从来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我这都是为了我好。像这样的借口,你用的次数还少吗?”
      “所以你就深夜溜进我房间,未经我的允许查看我的私人物品,对吗?”母亲震怒道。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但是我却意识到,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你认为你的做法正确吗?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冠冕上带有强大的魔法,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戴上是很危险吗?海莲娜,总有一天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会属于你,可你为什么这么急不可待呢?”
      “冠冕?”我轻蔑地一笑,“别自以为是了,我根本就不是为了冠冕,我也看不上你留给我的任何财富。但你不会忘记了自己放在那个匣子里的另一件东西吧。那条项链——那副小像!我只是为了它而已。如果不是你一再隐瞒,我又为什么会迫不得已地用这种方式去追查自己的身世?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是谁,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母亲脸色骤变,扶了扶床柱才稳住身子。
      “你看了那条…肖像链?”她气若游丝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都变得很艰难,“确实…那条项链曾属于你父亲…如果你想要…现在它是你的了…”
      “所以你宁可把它送给我,也还是不肯告诉我真相,对吗?”
      “过去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几乎是哀求地望着我,“为什么就不能忘记过去,好好地把握现在呢?不告诉你,其实也是你父亲的决定,因为我们都希望你能脱离过去的阴影——”
      “——哦,够了,快停止吧,这样的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海莲娜,”她提高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对话一次吗?”她言辞恳切,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我们不谈过去,只谈现在。只讨论你的事情,就不可以吗?”
      “好吧好吧,那就如你所愿,”我移开视线,敷衍地回答。
      “今天晚上,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但是现在,”母亲无力地说,慢慢站起身来,“我认为我们最好先各自冷静一下。”

      -----

      “罗伊纳,你脸色很差,”外祖父盯着刚刚回到餐桌前的罗伊纳说道。
      “十有八九是因为海莲娜,她是不是又和你吵架了?”雷克斯懒洋洋地问道。
      “她身体不舒服,我刚刚看过她了,现在已经没事了,”罗伊纳生硬地说。
      “发生什么了?”外祖父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罗伊纳固执地说,再次站起身来,“我没什么胃口,先去休息了。”

      -----

      深夜,母亲再次来到了我的房间。
      她弯腰把烛台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在床边变出一把椅子坐下。灯影下,母亲形容憔悴,岁月的痕迹终于在她身上显露出来。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直奔主题好了,”我平静地说,眼睛望着她。
      这种面对面的感觉真是奇怪极了,我们似乎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这样说话了。
      “不要这么急躁,海莲娜。”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并没有敌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深入地交流过了。”
      我没有接茬。
      “那个男孩子…和你认识多久了?”
      “很久。”
      “他人怎么样?”
      “不错。”
      “你了解他吗?”
      “至少比你了解。”
      “海莲娜,”她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含着一丝愠怒。我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抵触了。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一直在树林边见面。如果要说时间的话,大概是十年。”我换用一种更为平板的声调说,缓和了一下表情。
      “十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句,似乎很是震惊。
      “是啊,你从来都不知道吧。你女儿幽会一个麻瓜小子已经十年了,”我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我早该猜到了,你每天呆在外边,其实是在见什么人。只是我一直以为,如果你恋爱了,会告诉我,至少会让我知道。原来还是我高估自己了。”
      我假装没有听到,垂下目光,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枕头上的流苏。
      “海莲娜,你爱上的是一个麻瓜,”母亲沉声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烦躁地说,“血统、家族、名誉、地位,你们是不是都只关心这些?”
      “你误会了,海莲娜。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因为他不会魔法吗?但是麻瓜中也有很聪明的人,他们中很多人可以不用魔法而完成很多事情,只是巫师从来都不屑于理解罢了。你能想象一个巫师在没有魔法的帮助下游历那么多国家吗?但是他做到了。”
      母亲脸上流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海莲娜,我并没有轻视麻瓜的想法,更没有看不起那个男孩。你不用这么激动。”
      “那是什么?”我反问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咄咄逼人,“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在乎这些,那为什么阻止我喜欢他?”
      母亲面露难色,“因为麻瓜畏惧并且痛恨魔法。”
      “可是你了解麻瓜吗?”
      “我——”
      “母亲你大概从来都没有试过和麻瓜相处吧。”
      “确实没有,”她提高声音盖过我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海莲娜,请听我把话说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未来,而不是巫师和麻瓜的关系。你要知道,很少有巫师和麻瓜的结合能得到幸福。”
      “可巫师和巫师的结合也不见得是完美的结局,”我一针见血地指出。
      母亲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侧过脸去,“巫师和巫师的结合也不全是完美的结局。”
      “那我们可以不讨论身份的问题了吗?”
      “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母亲正色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我一时语塞,帕里斯算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
      “我试图告诉过他…但他似乎没有相信…”
      “这才是关键所在。”
      我低着头用指甲在枕头上轻轻地划来划去。
      “那我再问你,如果你嫁给了他,你是打算让他知道还是一直瞒着他?难道要不断地给他念遗忘咒、混淆咒吗?”
      “……”
      “如果你选择隐瞒真相永远不告诉他,你能忍受告别魔杖的生活吗?”
      “……”
      “更糟糕的是,如果你不告诉他而他却无意中知道了,他会原谅你吗?你们的婚姻会因此破裂吗?”
      “……”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了解你,接受了你。但你能保证他的家人、他的邻居都接受你吗?”
      “……”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巫。但你能担保,在漫长的生活中,他不会嫉妒你所拥有的才华吗?”
      “……”
      母亲的问题像针一样尖锐,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脏几乎要刺出血来。
      “可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呢?”我倔强地说,“世界上可以有你那种‘如果’也就可以有我的这种。真正的爱情面前应该是没有任何障碍的,不是吗?只要他真的爱我,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对吧?”
      “你明白什么是爱吗?”半晌,她缓缓地说。
      “难道不是一种喜欢的感觉吗?”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何意。
      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但那神情却熟悉得令人心惊:小时候,每当我问她我父亲是谁,她脸上就会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爱情和魔杖,如果二者终将舍弃其一,你会选什么?”她最后说道。
      脑海里浮现出帕里斯的笑容,我咬着嘴唇思索着,泪水似乎要漫了出来,闭上眼睛孤注一掷地说:“爱情。”
      “那如果换□□情和生命呢?”
      “你就一定要把我逼到墙角吗?”
      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海莲娜,我只是害怕而已。我真的怕你有一天会为了爱情而舍弃生命。”
      我没出声。
      “那个男孩真的爱你吗?他会像你一样,珍视爱情超过魔杖、超过生命吗?”
      沉默良久,我小声说:“如果是呢?”
      “那就去吧,”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似乎终于放弃了劝我的念头,喃喃自语道:“如果他真的爱你,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这是不是和我父亲有关?”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即使时间过去这么久,我还是像个小孩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而她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一样,神情变得不可捉摸。母亲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梦游一般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说:“正是。”
      “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没有回答,反而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
      我以为那天晚上我说服了她,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失败了。至于关门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究竟是她发出的,还是我在漫长的回忆中产生的幻觉,已经无法考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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