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好》菜鸟一战

5、第四章 暮夏的太阳

　　暮夏的太阳像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每天虽然勤勤恳恳的工作，却少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意气风发，知了依旧是个小孩子似的，从早到晚吵个不停，活力无限，时不时刮过一阵风，便是酥到骨子里的舒服。

　　这样好的天气里，纪凌出院了。

　　重生后的第一个夏天全耗在了医院里，结识了一本正经不经逗的主治医师陆乾西，有点小花痴但非常讲义气的小护士蔡圆圆，还有一群时不时找各种借口来串门年龄跨度惊人的女医生女护士，虽相处愉快，可是纪凌还是觉得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实在是对生命的莫大浪费。套用一句当下的流行语来形容他的心情，那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于是，回家后的第一天，又是一家三口的聚餐。纪凌试探性的提出他想去港中大深造的想法。

　　果然，话刚落口，两道反对的声音传来。

　　“不行！”

　　“我不同意！”

　　纪凌也不急，早想好了劝服二人的说辞，成竹在胸的样子。

　　“爸，我年纪不小了，去港中大学成归来后可以帮着分担公司的事务，你也不希望你儿子像之前那样一直不学无术下去吧。你就把这次求学之旅当成我人生中的一次磨砺，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羽翼下，鹰总要经历风雨后才能搏击长空！”

　　纪达不语。

　　纪夫人还想说点什么，见丈夫似是默许的样子，心下便明白了，林琳啊林琳，你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宝贝除了是你林琳的儿子，更是纪氏的继承人，自己万般护着他说不定到头来反而害了他，不如让宝贝去自由的闯荡一番，就算受了伤我跟丈夫也是他最安全的港湾。半晌，还是不放心道：“为什么一定要去港中大呢？香港那地界很乱的，你在大陆挑个大学不好吗？北大就很好啊，不比港中大差的。”

　　因为，港中大是上辈子没有实现的梦想啊，纪凌心想。嘴上却说：“哎呀林同学，你自个儿还是在香港长大的呢，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都没敢往国外跑，还有，外公外婆不是还住在香港嘛，他们肯定会照顾好我的。”

　　人么，总是要有比较才会做出让步，比起跟北京有十多个小时时差，治安也不一定比香港好的国外，纪夫人立马忘了北大这茬，觉得有自己父母在说什么也有个照应的香港还是很好的。

　　“对了，陆医生在香港那边的医院恰好有交流学习的工作需要，你刚恢复，万一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找他，熟人放心点儿。”纪达突然交代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纪凌忍不住腹诽，但这是一个父亲在不伤害儿子自尊的前提下为对方做的最保守的护航了，他没有任何立场拒绝。

　　于是，纪凌去港中大学习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离开之前，纪凌借口熟悉下面公司的运作模式，方便在学校里术有专攻，去以前工作的出版社走了一遭。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在下属面前耀武扬威惯了的社长此刻对着自己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事，纪凌的心情只能用玄幻来形容了。“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财富跟权力果然有它们的神奇之处，难怪在任盏眼里利益高于一切。特意嘱咐自己这次只是来视察视察，想看到出版社里最真实的状态，不用搞特殊。

　　社长了然一笑：“我懂我懂，小纪总您要微服私访嘛。”

　　“呃，就是这个意思，忙你的去吧，我随便逛逛。”纪凌挥手。

　　于是对方又一步三鞠躬的离开了。

　　纪凌直接乘电梯到任盏所在的楼层，一出电梯门，入眼就是分外熟悉的格局，以及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这个陌生人，即使一两个偶尔抬头，也只是匆匆瞥一眼又立马被高强度的工作转移了注意力。很好，不愧是任盏调教出来的，比机器人还自律，比敢死队还拼命。

　　假装不经意的走到位于最里间的任盏办公室，出于对手下人的信任，任盏从来无所谓办公室的门是关着还是开着，刚好这会儿门是开着的，任盏正朝坐在他对面的人横眉冷对，脸上罕见的没了笑意，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怒气。呵，恢复的挺不错，原想会看到一个颓废悲伤的任盏，看来自己的死对他的打击也没那么大嘛。

　　纪凌一边自嘲的想，眼睛却不受控制的盯着那人的脸看。任盏长得很像西方油画里走出的贵族，眼睛是好看的琥珀色，亮的仿佛能夺人心魄，眉目之间天生透着一股英气，鼻梁瘦削结实，俊俏笔挺，刀刻的一般。平时总是上扬着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巴线条硬朗，整张脸堪比菲迪亚斯创造出的雕塑，的确对得起当初“C大最明亮的少年”的称赞。此刻因为怒意更是生出一番不容侵犯的气质，令人不禁想到北欧神话里庄严肃穆的光明之神巴德尔。都说相由心生，在纪凌的记忆里，即使是处境最艰难最身不由己时，任盏也从来没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颅

　　除了参加他葬礼的那次。

　　这么想着，心里有一块突然就柔软的塌陷了下去。

　　可接下来任盏嘴里吐出的字，又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纪凌忍不住牙关打颤。

　　“小珣，你的专栏我自会帮你安排，以后不许自作主张了。还有，不要胡思乱想，纪凌算什么，死就死了，他那样的写手，只要肯付钱，一抓一大把。”

　　“呵，怎么可能，你我都清楚，他的文字，谁都模仿不来。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被叫做“小珣”的男人故意在“你”字上加重音调，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车珣，这些年我是不是太宠你了。行啊，你可以继续写专栏，亲手写，不过我提醒你先把上期的读者反馈给看了。另外，不想在这个圈子混的话，随时滚蛋。”

　　车珣脸色一白，上期的读者反馈……不看也知道，跟以往的行文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有所怀疑的。任盏当初把他捧得有多高，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不慎他就摔得有多惨。

　　见对方终于闭嘴，任盏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车珣缓缓起身，眼前的人紧盯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记住，纪凌他，什，么，也，不，是。”

　　眼看车珣就要走近，门口的纪凌做贼心虚般的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闹出的动静太大，任盏往门口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喊来助理：“刚刚跑出去的是谁？”

　　“纪董的小公子突然莅临检查，还玩微服私访那套，不让声张，社长怕出乱子，刚刚特地通知各部门注意点。我想我们这里保持常态也能应付，而且你在跟车先生谈话，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对你说。真的是小孩子心性，嫌这里闷就跑出去了吧。”

　　“是吗。”任盏揉了揉额角，甫一出院就来收拾车珣留给他的烂摊子，看来真的是逞强了，居然头晕得会觉得一个陌生人的背影熟悉。可是，除了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更忙一点，还能做什么呢。还有什么办法让自己不去回忆那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