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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明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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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雀还未进入下院时,便学会了爬树的手艺,也是靠着这门手艺,在洪灾中捡了条命,成为家中唯一的幸存者。明雀的理想就是爬上最高的树。今日她爬上来下院最高的一棵树。
星星好亮,明雀赞叹。
当然,明雀要看的不止是星星。
还有人。
芳菲苑西边是清斋,就在半年前,那里是无人住的,而现在,住了一位公子。
这件事下院的人都不清楚,但是,明雀知道。
明雀是怎么知道的呢?
下院的人是有明确的活动范围的,下院的姑娘没有允许,是不能走出下院的,好在王府地广,下院除了芳菲苑,青叶院这种平日里住宿上课的地方,外面倒还是修着亭台楼阁,也有些假山湖泊,倒也算得上景色宜人。但是事实上,出了明雀,大多数姑娘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明雀喜欢一个人在下院撒欢。有天下院不够她耍了,明雀便把她的领土扩大到了下院附近的清斋。原先清斋无人,更是无人看守。等到清斋住了人,住的那位公子讨厌人气,自然也没有人驻守,竟让她又溜了进去。
四个月以前,明雀捉了梦湖里一条锦鲤,偷偷摸摸进入清斋,准备干些放火的勾当。
等到明雀用树枝在清斋院子里点了火,支上烤架,美滋滋地烤着锦鲤的时候,屋里的人闻味而出。
那公子披着貂皮大氅,白衣绣着金边。面如白玉,眉眼精致,凤眼丹唇,眉毛细长入鬓,生的清瘦,气质冷清,也许是太过瘦弱,又无端地惹人怜惜,像是窝在雪地里的兔子。
明雀呆呆地看着,咽了口口水。她不知道,这是贤王的贵客——公子乔毓。
“小兔子……”明雀喃喃。
只见乔毓薄唇轻启,“滚!”
明雀滚了。
嘴上不忘自我介绍,“我叫明雀,我不是坏人的。”
出门想起自己的鱼还在架子上烤着。
又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你不要生气,我分你一半啊。”明雀边走边说。
乔毓笑了,“好啊。”
“那你同意我呆在你院子里啦?”明雀眼睛忽闪忽闪。
乔毓温温柔柔地,仿佛刚才让她滚的人不是他,“是啊,无妨。”
“太好了!”明雀高兴地转圈,在她的认知里,乔毓就是她的朋友了。
“你人真是太好了,我要是在我几个姐姐门前玩,她们一定把我追的满院子跑。我跟你说,我最喜欢吃梦湖里的锦鲤……”
乔毓微笑地听着。
明雀就喜欢这样的朋友,不会反驳自己,就静静地听着。
“我来你这儿玩的时,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哦,尤其是那些暗卫!”明雀悄咪咪地凑在乔毓耳旁。
她看见乔毓的耳朵动了动,而后他微笑着,“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
“拉勾。”
“好。”
明雀欢欢喜喜地走了。
乔毓转头便告诉了暗卫,并斥责他们看管不利。
明雀第二日便被打了板子。当然,她只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不会怀疑那个和自己拉过勾的男人。
于是,在能走动的第三日,明雀带着伤爬上了墙头。
清斋和下院只一墙之隔。
“小兔子,小兔子!你快出来,我需要安慰啊!”她喊着。
乔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窝在房里不出来。
“小兔子,小兔子!你看看我,我都受伤了。”明雀喊着,听着有些委屈。
乔毓慢悠悠地推开房门,懒洋洋地靠在门框。
“你可算出来了!”明雀兴奋地喊了一声,伴随着她的身姿华丽落地。
她兴奋地过了头,掉了下去。
乔毓就看着她那颗头渐渐消失,然后是砰地一声。
想想就很疼。
但是,很好笑。
乔毓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弯了腰。
明雀听到笑声,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赶忙爬了上去,探头急匆匆地问:“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快说给我听听!”
哈哈哈哈。
乔毓笑得更大声了。
明雀也跟着笑起来。
真像是沿上的蹦蹦跳跳的麻雀。乔毓这样想着。
“小兔子,他们那些了暗卫老坏了,不让我去找你,竟然还让我吃板子!”
乔毓暗忖:看来是板子挨少了,还能活蹦乱跳地爬墙头。
面色却不显,只附和道:“却是不通人情了点。”
明雀赞同地点头。
“你还不快些回去,要是被人看到你趴在墙头上,岂不是又要挨板子了?”乔毓调侃道。快些走吧,讨人厌的东西!乔毓心里暗骂。
哪知明雀听到这话,没有半丝惧意,反而洋洋得意道:“我这几天在房里好好的翻看了下院的规矩,我发现,它写的是:无故出下院者,罚。而我,只是趴在墙头而已。这样我也不用被罚,又可以和你聊天解闷。你说我聪明不聪明?”
“聪明聪明!”乔毓笑眯眯。谁要你解闷!
“小兔子,我来教你生火烤鱼吧!”
乔毓呼吸一滞,连带说话声音也拐了弯,“烤鱼?”
“是啊!”明雀兴奋地拍着墙,险些又掉下去,“我那日偷的鱼不都给你吃了嘛。”
“所以呢?我还要赔给你?”乔毓现在直想把吃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想!”明雀愤慨,“这说明我们都爱吃鱼,准确地说,是爱吃梦湖里的锦鲤。以前下院有人看着,我不能明目张胆地烤它们,只能去清斋。现在清斋也不让我去了。正好你也喜欢它们,我们可以合作啊!我从梦湖里偷鱼,你在清斋烤,然后鱼我们一人一半,我吃头你吃尾巴。”想到今后的美好生活,明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乔毓被她这一番话惊到了,不知怎么开口,“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你问。”明雀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
“鱼是你湖里捉的?”当日那鱼考得外酥里嫩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乔毓只以为是普通的鲤鱼。
“嘘……”明雀小心翼翼,“那可不,梦湖里的锦鲤被下院的姑娘喂得很是肥美。”
“那鱼是不能随便捉的吧?”
“是啊,”明雀煞有介事,“你初来乍到,可不能学我犯这种错误,是要打手心的!”
明白了。
“凭什么我吃尾巴你吃头?”乔毓抱胸。
明雀不好意思,红了脸,扭捏道:“要不我们轮换着来。”
我为什么要讨论这种东西!你还真准备烤鱼了吗乔毓!乔毓心里狂躁。
“就这么说定了!”明雀兴奋,“那等我的得空了,就来喊你吃鱼!”
说完也不能乔毓反应,便消失在墙头。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后的晚上。
乔毓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黑乎乎的头和在月光下泛着红光生无可恋的鱼。
乔毓心里有点承受不住。
“快快,小兔子,去折些树枝!”
乔毓面无表情的照做。
“对对,拿些大的做支架!”
“就是它,我要那一枝!”
明雀倍加珍惜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指导机会。
乔毓面无表情的照做。
明雀觉得这个不会反驳自己的朋友简直不要太好了!
见烤架搭好了,火已经升起来了。
明雀一把将鱼抛到了乔毓怀里。
乔毓毫无防备,就觉得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湿漉漉黏腻腻的家伙。
想杀人。
乔毓面无表情地想。
“快呀,快呀,快放上去!”明雀催促。
乔毓抬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有一种想要撕碎的冲动。
“你,你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乔毓不对劲,明雀小心翼翼问道。
“没什么。”乔毓回神,将鱼穿到树枝上,放到烤架上,蹲下来看着跳动的火苗。
“你,你是不是想家了呀?”明雀试探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怜惜的味道。
乔毓听的浑身发麻,“可能吧。”
“不要想家了,王爷很好的,在王府里吃的好玩的好。”明雀安慰道。
“嗯。”乔毓随意地应着,拨拉着树枝。
明雀却觉得乔毓是伤心了。
“你不要伤心了,你知道嘛,我小时候,家乡发水灾,父亲娘亲弟弟都死了,我一个人抱着树,飘呀飘,飘呀飘,没有人跟我说话……,呜呜呜,我太惨了!”明雀说着说着竟然自己哭了起来。
乔毓无言以对。
“你再惨也没有我惨……呜呜呜……你看你可以每天在清斋里睡觉,我却要每天去听师傅们的课,真是好累啊……呜呜呜……,”明雀抽噎,“你看,我都能那么坚强,你也要坚强啊!”
乔毓无语。你哭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坚强。
悲伤来的毫无预兆,乔毓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你有弟弟吗?”稍稍平复的明雀问道。
“没有。”
“你有妹妹吗?”
乔毓脸上青筋忍不住跳,耐着性子说:“我并无兄弟姐妹。”
“你娘一定很美。”明雀换了话题
“已经死了。”乔毓淡淡地说道,一边拿起来滋滋冒油的鱼啃了起来。
“那你爹呢?”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姓氏名谁。”
明雀突然不再说话了。
乔毓送了口气。总算消停一会儿了。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又来了。乔毓无奈。这声音在黑夜里像是从地狱来的怨鬼在哭。
“你太可怜了,你竟然比我还惨!”
“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乔毓无奈。嘴里的鱼也不是那么美味了。
“你是男人,当然不能哭了!”明雀理直气壮,复又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哭回来。呜呜呜呜……”
乔毓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哭声实在烦躁。耐着性子道:“哇,这鱼好香啊,你要不要吃呢?”
“不吃了不吃了,放心吧,都是你的。”明雀慈祥地说。虽然夜深地看不清表情,但乔毓确定,她这时的眼睛里一定满满地都是同情。
很让人不爽。
长夜漫漫,在明雀的哭声中,乔毓啃完了鱼。两人挥手道别。明雀心满意足,一夜好梦。乔毓撑得要死,睁眼到天明。于是第二日,明雀因为偷鱼被打了手板。
当然,她是不会怀疑自己的朋友的。
当然,她还是会继续捉锦鲤,继续拜托隔壁的乔毓烤了它,然后一人一半吃掉。有时候,她也会只拿些小零嘴同朋友一起分享,毕竟偷鱼这种事情,也不能太频繁。
就这样,这段墙头上的友谊持续到了现在。
现在的明雀,在新年的晚上,爬上了最高的树上,看着星星,看着清斋空荡荡的小院子,看着屋中亮着的灯火。
他应该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吧。明雀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太不讲义气了,自己在这有哥哥姐姐们陪伴,不用干活还能吃上热饺子,自己的朋友却是一个人孤孤单单,不知道有没有口饭吃。
不能细想,想想就要哭出来了。
太难了。
明雀在树上把自己感动了。她决定来一场冒险,偷偷进入清斋,给小兔子一个惊喜!他一定也会像我这样感动到哭吧。明雀这样想着。
她麻利地蹦下来,麻利地翻过墙头,悄悄地落地。
“砰砰砰!”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明雀吓得蹦了起来。
见乔毓没有出来。明雀大着胆子去开了院门。
是贤王府的家仆们,都拿着吃食。
明雀虚了口气。
来人也以为明雀是贤王配给乔毓的小丫鬟,没有太在意。
“这是王爷赏给你家公子的,可都是些山珍海味呢!”为首的嬷嬷对明雀说。
又对身后下人道:“来,都送进去吧。”
“公子公子,王爷赏吃食了!”明雀大喊道。
乔毓听到声响,走出房门,看到明雀,也是一愣,只道:“都送进来吧。”
明雀欢欢喜喜地跟着家仆们登堂入室。
乔毓的房里陈设十分简单,只是常年吃药的缘故,总有一股药香。
“我送送他们。”待下人铺陈完,明雀又跟着出了屋。心里想着:怎么样,我这个小丫鬟当的可真是称职。
乔毓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欢欢喜喜地就要关门。
“一个卖的,也值得我们王爷这样恩待着。”
“谁知道呢?这样的小倌儿看着清纯,伺候人的功夫可是一流,不定怎么下贱呢!”
两个仆人谈得热烈,明雀的棍棒也招呼的热烈,当下抽出门栓一人给了一家伙。
登时,那两人眼冒金星。
若是这两人积点口德,说得客气些,明雀都可能听不出什么来。怪只怪他们用词过于粗俗,明雀也是听到下贱,才确定这去人对乔毓是不怀好意的。
“你个小蹄子,竟敢打人!”
“谁骂的我打谁!”明雀大喊,势要比那他们声音大。
被打的婆子回过神来,上来就要劈头盖脸地扑到明雀身上。
明雀虎得很,拿着门栓胡乱甩着,一时间也没人敢靠近。
“你等着,我要告诉管事,看他不削了你的皮!”
一群人竟被个小姑娘吓走了。
当然明雀没得意一会。等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铁定又要受罚了。应该还罚的不轻,毕竟她是毫发无损,对方两人可是脑袋见血了。
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急匆匆地跑回屋里。
于是,明雀一身狼狈,神情仓惶,手里还拿着家伙,站在乔毓面前。
乔毓的筷子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怎么了?”乔毓问。
“小兔子,我闯祸了,我们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