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你不由天》哄不好的奶糖

2、第2章

　　这波人迎进门，端吃食倒水，手上的事还没忙完，门铃又响了起来了，她家亲戚不少，又是零零散散到，经历大约半个小时地开门、起身、打招呼之后，一家人总算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了一起。人人脸上挂着节日喜庆的笑容，尬笑着一时无话，分分钟想关心一下对方的生活是不是如同往年般惨淡。
　　“静简，今年就要毕业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听说静简找男朋友了，怎么不带回来给家里人瞧瞧呢？”
　　两个声音先后落地，大姨望望二舅妈，二舅妈望望大姨，两人又同时“噗嗤”一笑。
　　她对这种待遇倒是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两个都是大炮，先接哪个比较合适呢？还未等她想清楚，一旁又传来一个声音：“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长辈这么关心你，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呵，你怎么知道我没谢谢她？我不止谢她们，我还谢她们大爷了呢！
　　“妈说得对，多谢大姨和舅妈的关心，不过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这不止工作没定下来，男朋友更是没影的事。”
　　“哎呀，这……”
　　话音还没落干净，大姨的话就接了上来。大姨的面相有些奇怪，五官颇为尖锐，嘴角、眼角尽头延伸出长长的纹路，像极了剧院演员化了小丑妆的样子。高兴的时候表现得会比常人更突出些，嘴角上扬、眼角下榻，两条又深又长的纹路分别在两边脸合成括弧，整个情绪油腻腻地挤在中间。有时候兜不住，便要在下巴处挤出一层层新的油脂，所以也不会外泄，保持在中间的位置沉甸甸地晃荡晃荡。
　　“静简啊，不是我说你，你一开始专业就没选好，学什么不好，偏要学文学，还非得选个什么道教文什么…”
　　“道教文献学。”大表哥在一旁给母亲递词。
　　“对对对，就是这名儿，还是年轻人记性好。”她对自家儿子投去赞许的目光，但只是一瞬又换回了之前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脑子里都想什么呢？我可听说了，像你们这种人分数越高，能力越差，用人单位可嫌了，还是这么个专业，你今年毕业了是打算入个山还是出个家，当和尚还是当道士啊？”
　　“要是这样，的确不用找男朋友了。”
　　一群人发出哄堂大笑，节日氛围顿时再次高涨，局面已经打开，大家哪有不加入讨论的道理。
　　“不是你大姨吓唬你，社会现状就是这样，以后你就知道了，你瞧瞧几个表哥，虽然学历不高，但哪个不是有一技之长？”
　　“就是就是，还当是几年前呢？现在硕士博士都不吃香了，知道人家现在都是怎么评价你们的吗？高分低能！”
　　“早就劝过你，别读那么多书了，你说眼瞧着就要毕业了，工作不是照样找不着。到时候你这硕士文凭一拿，哪个男孩子敢要你？我就一早就跟我家涛涛说好了，千万不能找学历高的女孩子，心眼多又作，我家可惹不起这样的大佛。”
　　…….
　　林静简轻轻挠了挠额头，腰杆笔直地端坐着，脸上如同带了一张面具般始终保持着谦虚的表情，没有丝毫裂缝。若这是一场默剧，人人都要相信她是在接受大家的称赞。
　　要是早几年她心气稍盛一点的时候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可能早就上去一个一个暴打狗头了。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尚且不论她是否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但有些事经历得多了，习惯了也就不疼了。她总是想，要是这种场面自己都能满面笑容、如鱼得水地撑下去，以后还有什么场面是自己搞不定的，所以注意措辞，控制表情，保持微笑，全当社会实践了吧。
　　能逃过一劫也全靠了商思思的电话，她其实就是问问U盘是不是落在自己那了。刚说出口，林静简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马答应说送过来。只可惜商思思家离她家太近了，不过半个小时，
　　再回来的时候，客厅空空如也，大家大概都去阳台那边打牌了，她走到那边的房间，手刚搭上门把，就听到了里头的谈话声。
　　“哼，她身上的血都不干净，你还想这种人有什么家教？看着斯斯文文？当年瑛子不也是看中了那个死人的模样吗？两父女一模一样，表里不一的玩意儿。”
　　“妈，她爸真的是那个吗？”
　　“肯定是真的啊！你那时候小，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和鬼没什么区别！”
　　“根本就和鬼一模一样啊！都不敢出门，怕光怕人！”
　　“所以再聪明又能怎么着？这种人生出来身上就有病毒的，心不纯，再聪明以后也只能是无情无义的人”
　　林静简握住门把的手越收越紧，终是没有勇气推开。她转身闷头朝前走，径直走到冰箱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懊恼地转头，便看见继父正奇怪地望着自己。
　　“叔叔，洗水果呀。”她尴尬地笑笑：“我帮您吧。”
　　男人没接话，只是朝一旁移过去，林静简明白他的意思，走了过去。
　　“你刚刚，站在那里。”
　　“嗯。”林静简应了一声。
　　男人没有说话，接过她手里洗好的苹果时，林静简似乎从那种总如木头般呆滞的脸中看到了几分与平时全然不同的等待。
　　她叹了口气：“没干啥，我听大姨他们说我和我爸长得挺像的，一感兴趣就多听了会儿。”
　　“静简。”
　　“诶。”她转过身接水，刚手一滑，苹果掉进洗碗池，沾了一圈的油污。
　　“你以后别回来了。”
　　她攥紧手里的苹果没有说话。
　　“哪高兴就在哪待着。”
　　男人的情绪十分内敛，惜字如金，所以跟他说话是林静简为数不多的正经时刻，就怕一个走神没有听出眼前男人轻声哼出的“嗯”字里隐含的第十八种情绪。可即便总是十分认真，总是以为自己对男人再了解不过，她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两句话是由男人对她说出来。
　　“以后再说吧，叔叔。”她把手里的苹果递出去：“或许吧，或许会有那天吧。”
　　叔叔和弟弟是不和自己一家人过初一的，他们每年这一天都要回老家看望小弟的外婆和太姥姥，听说都是很慈祥的老人。其实不是听说的，是她猜的，那俩人谁会跟她说这个啊。
　　虽然继父极力拒绝，但是林静简还是把他们送到了车站，接着又在外面晃荡了半天，拖到无可再拖的时候，她才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上桌了。看林静简进来，竟然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热情地招呼她过来坐。
　　她受宠若惊地走上去，还没坐稳，突然一双筷子伸进自己碗中。
　　“静简多吃一点。”
　　“谢谢谢谢，舅舅您也多吃点。”
　　“我们当然会多吃啦！静简你快尝尝啊，可好吃了！”
　　“没错没错，真的特别好吃！静简你不吃简直太可惜了！”
　　接话的是她的表哥和表姐，他们平常不要说叫她吃东西了，话都难得单独说上一句，今天如此热情，实在叫她一头雾水。
　　林静简环顾四周，这是她家啊，今天是她家请客吃饭啊，自家请客他们激动什么？我还能没吃过我妈做的菜？
　　“静简快吃啊，怎么不吃呢？”碗里又多了一筷子菜。
　　“好好好，我这就吃。”
　　她顾不上思考，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囫囵咽下，不是猪肉，但是调料放得有点多，她没尝出是什么。
　　“好吃吗？”一旁的表哥迫不及待地问。
　　“还不错，大家喜欢就多吃点。”她答。
　　“是吧！我就说静简喜欢的！”
　　“对嘛，我早就说那狗肯定好吃了，瑛子把它抱回来的那年我就看出来了哈哈哈哈！”
　　“慧眼慧眼哈哈哈哈！”
　　林静简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实在不敢相信，一时觉得头晕目眩，旁边的人似乎在说话，又似乎只是在模仿什么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叽叽喳喳，甚是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