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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钟情 ...

  •   梦醒。
      一觉睡到了下午,连午饭也没有吃。她忍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直奔那幅画。打开卷轴,她看到了最后的落款:梁佛念。
      有点意思。
      李俊美将画交给婉婉,命她迅速打听出这个少年的住处。
      第二天下午婉婉带来了消息,彼时她正在研究昨天那幅画。听到消息她立刻换了衣服兴致勃勃去找梦里这个有趣的少年。
      少年的家实在有些偏远,在京城外的一个竹林里。郁郁葱葱的竹林笼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屋子和一个秀秀气气的小水潭。李俊美到的时候,天已偏黄昏。那少年在屋外支了张几案,正对着小水潭细细描摹。
      李俊美在不远处看着他作画。
      气质清冷的少年,正提笔认真做画。细瘦修长的手指握住圆圆的笔杆,一笔一笔,落纸生花。夕阳落在他笔挺的鼻梁上,一侧金黄一侧阴影。俊秀的眉眼亦在斜阳照射下熠熠生辉。光洁的额头上生出细密的汗珠,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画一会儿,又停笔偏头思索一会儿,眉头紧锁着,复又舒展开来。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什么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在李俊美眼里,这才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只觉得心跳的很快,李俊美的脸也慢慢红起来,眼睛里漾起光彩。
      日光渐渐没了力度,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将笔扔进笔洗,开始默默收拾几案。
      李俊美这才走出来,笑吟吟道:“梁公子。”
      梁佛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有些惊讶:“李姑娘。”
      她既惊且喜:“你认得我。”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京城有不识得姑娘芳名的人吗?”
      她忽然有些沮丧羞愧,想来自己的斑斑劣迹他也早已知晓吧,那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李俊美第一次有些恨自己过去干得那些跋扈的傻事。但她依旧强打起精神道:“咳,我想来看看我订的画怎么样了。”
      梁佛念开始搬桌子,李俊美赶紧上去搭把手。梁佛念边搬桌子边道:“才将将开头,姑娘若是急,在下会连夜赶工尽快画好。”
      她赶紧摇头:“不急不急,你慢慢画。”
      收拾完了,梁佛念向她道谢:“多谢姑娘帮忙。”
      李俊美摆摆手傻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言毕,她四下看了看梁佛念的屋子。简简单单的小房子,清清爽爽的陈设叫人看着十分舒服。书房里堆得高高的书,空气中带着淡淡墨香。她喜欢这个味道。
      梁佛念抱来一堆卷轴:“昨儿个姑娘走得急,只拿了一幅画走。今天要把这些带回去吗?”
      她点头如捣蒜诚恳道:“要的要的。”
      梁佛念蹙了蹙眉:“姑娘若是想要取画,只要着人来通传一声,在下画好后会送到府上。不必亲自走一趟。”
      李俊美又傻笑道:“我不嫌麻烦的。”
      梁佛念又蹙了蹙眉,想说什么似的又咽了回去。
      于是李俊美高高兴兴抱着一堆画回家了。
      晚上点着灯她细细看着这些画,画得实在好,越看越喜欢,嘴巴里也不由得念念有词:“佛念,佛念。”真是个有意思的少年啊,就是冷了点,始终没看到他脸上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他越是这样,倒是越是能勾起她的好奇。
      她喜笑颜开地睡着了。
      第二天她又拿着一幅画风风火火地跑到了城外的竹林里,笑嘻嘻道:“梁公子,我喜欢这幅画,你可能再多给我画几幅类似的?”
      梁佛念展开画卷,是他临摹的荆浩的《匡庐图》。他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为什么单单喜欢这幅《匡庐图》?”
      她背着手认真道:“荆浩的画,将吴道子的笔描与项容的泼墨技法结合,群峰竞立,飞瀑如练。这并不是最紧要的,我喜欢的,是画所传达出来的意境,隐逸。”
      梁佛念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她有些懵:“我…我是不是说得不对…”
      他语气稍稍温柔了点:“你说的很好。”顿了顿,“姑娘很有趣,也并不似传闻中那样不可接近。”
      她听了这话,心底十分雀跃,脸上却一本正经:“公子谬赞。”
      今后几日,她便借着看画的名义日日往城外跑,然而梁佛念依旧冷冷的,似乎并不太愿意她来这里,不怎么搭理她也不赶她走。她便装聋作哑赖着,要么痴痴看着他画画,要么在他读书写字的时候帮他斟茶磨墨。
      她有时候会暗自感叹,梁佛念啊梁佛念,你可真是好福气,有我这样的美人在你读书写字的时候红袖添香。可恨这家伙居然还能一脸冷漠当她不存在。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越来越喜欢他。
      她通过打听得知梁佛念并不是京城人士,住在城外是为了方便科举。他原是地方官宦之后,后来家道中落他便一边卖字画一边读书,期望一朝得进庙堂,光耀门楣。李俊美心中不由得击节赞叹,果然是有才华有志向的好男儿,不同于那些二世祖,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后来甚至连梁佛念出门卖字画都要跟着了,梁佛念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李姑娘,你不必这样日日跟着,着实辛苦。”
      她笑眯眯:“不辛苦的。”
      梁佛念似有些疲累,揉了揉额角不再言语。
      见她日日不着家,婉婉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今日在她回来后终于忍不住了劝她:“小姐…你还记不记得,老爷有意要将你许配给马家公子。”
      李俊美正琢磨着明天穿什么衣服去见梁佛念,被婉婉一提醒,呆了一下。她竟忘了这一茬。慢慢沿着桌边坐下来,她开始思索这件事情。要命,居然忘了还有个难缠的马家。从前不知情为何物,觉得嫁给谁都无所谓,如今却不可以了。她喜欢佛念,想和佛念在一起。可中间横着一个马家,横着她和佛念的家世鸿沟,横着…佛念不喜欢她。
      最重要也是最无解的,佛念不喜欢她。哪怕她除掉马家,哪怕填平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也没办法解决这个无解的问题。
      她一下子沮丧起来,慢慢伏在了桌子上。
      婉婉担忧地轻声唤她:“小姐,你怎么了。”
      李俊美打定主意,明天和佛念好好谈一谈。
      第二天早上,李俊美揣着忐忑不安正要出门,李夫人突然堵在了门口:“这是要去哪儿啊我的儿。”
      她镇定道:“出门随便逛逛。”
      她娘帮她理了理头发冷冷道:“跟我去大堂。”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娘身后。
      到了大堂,堂中放着许多红色箱子,李俊么反应过来,惊愕道:“这是…”
      马处仁从椅子上起身,挑眉微笑:“李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李俊美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我看见你就有恙,但仍面带微笑道:“那今日马公子可是知道小女子的名字了?”
      马处仁摇了摇手中红色的册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俊么你即将是我的妻子,这六礼岂能不一一做全。”
      她觉得血气有些上涌,仍强自镇定道:“多谢马公子抬爱,只是小女子性情实在有些顽劣,想来公子也有所耳闻,实在当不起马家的夫人。”
      他又靠近她两步,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面带浅淡微笑,勾了勾嘴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是你我做得了主的。李姑娘不必自谦,在下早便听闻姑娘容色倾城,行事利落果断。我马家正需要这样一位女主人。”
      她又要发作,见她爹娘脸色已然不好只能住了口。默默看他们商谈婚礼事项,还要忍受马处仁灼灼的目光。
      终于送走了马家两尊大佛,她才闹将起来:“我不要嫁!”
      “住口!”李夫人面色阴沉,“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
      她亦怒道:“娘你不知道那马处仁家里已经有了五房小妾了吗?你竟将我托给这样一个花花公子吗?”
      李夫人语气放缓:“马公子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即便多了几房姬妾也正常。他那样地位的男子放眼望去有几个是没有三妻四妾的?你即便嫁过去,也是家里的主母。任她妻妾成群,又有谁敢越过你去?你要她们圆便圆,方便方。再不济也有家里给你撑腰不是?”
      李俊美知道与她娘再无法沟通了,绝望地坐着一言不发。
      见她依旧满脸愤恨,李夫人便指责起了她的丈夫:“叫你平日里纵着她,惯出这无法无天的毛病。眼下看她嫁去马家,少不得要吃苦头。”
      她爹只能一脸无奈摇了摇头。
      她赌气地回了房间,坐在桌边看了看墙上高高挂着的《匡庐图》,打定主意且说且做,她立刻翻墙匆匆去了城外。梁佛念正在水潭边读书,潭中开了几瓣莲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气。清冷的少年映着雪白的莲花,甚是清雅。
      李俊美见此场景,不敢打扰他。只忐忑地坐了,思索怎么开口。
      梁佛念像是没看到她,木头桩子一样盯着书一动不动,偶尔翻一页。。
      她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闭起眼睛道:“佛,佛念。我喜欢你。”
      梁佛念转过头看着闭起眼睛视死如归的李俊美,古井无波的脸上匆匆闪过一丝震惊,转瞬即逝。
      李俊美终于有些忍无可忍睁开眼睛道:“你都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惜字如金的少年终于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呢?是啊,他该说什么呢?说我也喜欢你,我带你走吗?她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好笑,她甚至都想象不出梁佛念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样子。李俊美不由得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口无遮拦的表白带给他的只有困扰吧,居然还奢求他能有什么回应吗。也许,自己一直缠着他,他早就不胜其烦了。从认识他到如今,其实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从身边捡起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扔进潭水。小石子咚地沉下去,泛起一圈涟漪。她扔了一会儿,又觉得百无聊赖,看了看梁佛念道:“对不起,这段日子是我打扰你啦。”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佯装轻快地离开了小竹林。
      梁佛念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回到家后,她如常地吃饭,沐浴,看不出什么波澜。然后把墙上挂的那副《匡庐图》取下来,又细细地看了好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画卷上,她赶忙将水渍擦净了,将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封进箱底。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之后的日子里,她乖乖随着她娘一起挑选布料,订做首饰,听婆子讲为人妻和管家的道理。李夫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的乖乖,为娘的怕你又闹起来还准备着人看着你,倒不曾想你竟也这么懂事了。想来也是,也是即将成家的人了,哪还能顽皮一辈子。”
      是啊,谁还能顽皮一辈子。
      成亲的日子慢慢近了,她成日里憋在屋里看女则女训做女红,累了便在门口看会儿天。看一看沙沙摇动的树,流金一样的落日,还有偶尔盘旋一阵的鸟儿。
      成亲前一日夜晚,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她正坐在桌边看书,窗子被猛得吹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李俊美看了一眼打盹的婉婉,起身去关窗。站在窗边看着疯狂摇动的树,被雨水溅得劈啪作响的地面,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她突然很想再见一面梁佛念,最后一面。
      一阵如剑芒一样刺目的强光闪过,紧接着耳边传来轰隆的雷声。狂风将她的长发扬起,挟着雨势灌进她的领口。她一个激灵,突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她在干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居然认命地在家做女红,这还是她吗?她胸口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火,这把火烧得她说做就做,夜半翻墙,顶着狂风骤雨拼命赶到了城外的小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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