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看那个loser！》一块儿糖

27、争吵

　　“曹律……”站在看守所的门口，楚慈欲言又止。
　　“怎么？”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为他辩护，他明明……”
　　“明明杀了人是吗？”曹律师打断她的话，对于这种疑惑已经习以为常，“楚慈，你告诉我，律师的职责是什么？”
　　“……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维护公平和正义。”
　　“他是不是自首了？”
　　“是。”
　　“刑法怎么规定的？”
　　“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所以为他做罪轻辩护有什么不对吗？”
　　楚慈沉默。
　　“楚慈，做律师的不可能只接自己愿意接的案子，我并不要求你昧着良心去钻法律的空子，但是你也要明白，律师在办案时只有立场，没有感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适合这个职业。”曹律师看出她的紧张，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跟着变得很轻松，“你是李红推荐来的，我相信她的眼光不会错。”
　　曹律师名叫曹煜，是律行的王牌刑事律师，也是李红的师兄，两人关系很好，他无比清楚她的眼光有多毒，但凡是她推荐过来的实习生，无一例外的优秀。
　　楚慈来到律行实习已经快两个月，刚好轮换到曹煜负责的刑事案件组。这次案子本身很简单，难的是突破内心这一关，而这样的考验是每个律师都必须经历的——学了这么多年的法律，自以为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到头来却发现连正义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
　　回到律行，坐在办公桌前，楚慈把整个案件又重新看了一遍，事实清楚明白，她的当事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又在事后自首……她知道，如果自己过不了心里的这一道坎儿，是没有办法站上辩护席的。
　　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的开始震动，周毅的头像在屏幕上来回闪烁，楚慈的目光不自觉温柔起来，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办公区域。
　　“楚楚，律行的酒会你参加吗？”周毅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律行的邀请函。
　　楚慈拍了拍脑袋，她都忘了今天是律行成立二十周年的日子，晚上的酒会也早忘得一干二净。其实也不能怪她，毕竟像律行这样如此专注于工作的律所并不多见，哪怕是成立二十周年也没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晚上的酒会也全部外包出去，没有任何人提起，或者说没人任何人有时间提起这件事。
　　“嗯，今年的酒会让我们实习生也过去。”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虽然楚慈在故作轻松，但周毅还是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儿。
　　“没事儿，就是工作有些累了。”楚慈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对了你怎么知道律所晚上有酒会啊？”
　　“之前工作室有纠纷都是找的律行，所以也给我发了邀请函。”见她不愿说，周毅也纵容地顺着她回答。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假公济私地约个会了？”最近楚慈在律所里忙得脚不沾地儿，连和周毅见面都是来去匆匆，两个人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一次面了。
　　“嗯，是。”周毅低笑着说，“那晚上见。”
　　楚慈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区，桌子上的案卷提醒着她难题依旧没有解开。被害人因为父母早逝一直生活在舅舅家，舅舅舅妈对他都不是很好，他自己也一直很堕落，早早辍了学，整天四处招惹是非。
　　楚慈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积极支付大额赔偿金得到家属的谅解书，那么减刑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可是，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这是楚慈第一次接触真正的刑事案件，哪怕早已做足了心理建设，比起生命的消逝，一切还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下午六点。
　　跟着一众实习生提前进入会场，楚慈按要求找了个角落默默等着曹煜，心里仍在惦记着自己的案子。
　　“楚慈？”哪怕她站的位置十分不起眼，宋念深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你怎么了？”
　　“没事。”楚慈很纳闷地看他，在这里见到他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自己明明一直保持着微笑，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了她的疑惑，宋念深笑了一下，不过他没打算回答，而是继续问道：“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吗？听曹律说你接了一个刑事案件。”
　　楚慈收起了格式化的笑容，对于宋念深总能了解自己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索性认命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毕竟他的专业能力真的是好得没话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宋念深的目光触及到楚慈身后的楼梯，顿了一下，垂眸看到她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继续说，“假如你为被害人辩护，站在了你认为的正义一方，那样你的辩护就真的能无懈可击吗？被害人就真的一点儿错误都没有吗？”
　　楚慈感觉自己眼前的迷雾一下子散开，之前她一直陷在被害人死亡的事实里而感情用事，也因此忽略了被害人的一些恶劣行径，纵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过于巨大，可她的当事人也并非罪大恶极。
　　“谢谢你。”楚慈恍然大悟。
　　“这大概是认识你以来最发自内心的笑容了吧。”宋念深笑得有些苦涩，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产生了放手的念头，如果她真的不能爱上自己，倒不如让她能够自然、放心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楚慈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慈，我认了，放下了。”宋念深看向楚慈身后的某一点，勾起唇角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缠你了，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更想看到这样放松的你。”
　　楚慈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大脑里乱糟糟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楚慈，对不起。如果你能原谅我，希望以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宋念深说完笑着对她身后扬了扬手，“周先生，我就不留下来打扰了。”
　　楚慈猛地回头，果然看见周毅拄着盲杖现在最后一级台阶下。
　　“怎么不叫我？”楚慈连忙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
　　“看你们在谈工作。”
　　“嗯，是最近接的一个案子，他给我点拨了一下。”楚慈一边说一边把他带到角落的圆沙发坐下，又给曹煜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的位置，他说要带她见见律所的大客户们。
　　作为实习生，楚慈自然是不怎么显眼的，可是周毅就不一样了，不停有人凑过来搭讪几句，虽然都被他几句话打发走了，但是直到曹煜打电话叫她过去，他俩也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做律师实力固然重要，人脉和资源也是万万不能少的。曹煜带着楚慈把律所的重要客户和他自己的朋友挨个见了一遍，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预想的约会泡了汤，间接地放了周毅的鸽子，楚慈心里愧疚得很，拉着他的胳膊求原谅。
　　“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陪我出去走走吧。”周毅拍了拍她的脑袋，嘴角是已经保持了一个晚上的弧度。
　　昏黄的路灯打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楚慈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问。
　　“是。”周毅突然停下了步伐，深吸了一口气，承认得坦然。
　　“因为宋念深？”楚慈低头，“你也听到他说的了……你不是说过相信我吗？”
　　“那我问你，为什么有事宁愿跟他说也不愿意跟我说？”
　　楚慈被问得愣了几秒：“这是工作上的事情，跟他说是因为他比我更早接触这些，比我有更多经验，不跟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而且……”
　　“而且什么？”周毅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而且说了我也解决不了，是么？”
　　“术业有专攻，我没有这个意思。”楚慈脸色也沉下来，近些日子以来的疲惫好像一股脑儿都涌了上来。
　　周毅冷笑了一声，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一丝自嘲：“楚慈，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什么用也没有的瞎子，什么也帮不了你，连吃火锅都要靠你来带我去，对吧？”
　　“火锅？”楚慈皱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提到这个。
　　“上次我们去吃的火锅，难道不是宋念深带你去的吗？”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楚慈陡然想到晚上宋念深毫无来由的道歉，一下子明白过来，“是他告诉你的。”
　　周毅不说话，转过脸不在面对着她。
　　楚慈看着他，突然就觉得很冷，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冷，冷得她心里发慌。从她进入律行实习开始，跟进的案子一个接着一个，触及的领域也各不相同，她几乎是拼了命才能跟得上工作的进度。向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她得到的成绩或是认可都是靠时间和精力堆砌出来的，她不想辜负父母的期待，不想让看重自己的导师失望……她希望这些，周毅能够理解。
　　这两个月以来，父母一直在托人给自己介绍相亲对象，她也一直在以各种理由推脱，哪怕能挤出一丁点儿的时间，她都会全部腾出来给周毅，可是即便这样，她却连他的信任和包容都换不到。
　　“我的生活不可能一直以你为中心，我还有父母，我还有朋友，不可能永远围着你转。”楚慈想起了前几天视频时父母那变得更加苍老的面孔，针一样戳进了自己的心里，残忍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