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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幕 ...

  •   春临天启,暖风吹拂,扫过蓁蓁林萧叶尖。
      却不知,隔着溟朦海的那片瀚州大地,如今是否依然雪中血色燎原?
      北方战事依旧吃紧,牧云勤虽心系瀚州,却也无彷徨,乃有二因由——一、他信任穆如槊,知他一定替他平定瀚州,成就大业;二、如今时日无多,他无法再兼顾其他,只能日以继夜地完成手中工作……
      那本平日里紧握手中的紫绒锦册,彼时被摊在案上,内中空白又是被他细细填满。有些是诗句、有些是只言片语,更多的是那一幅幅简小而精美的画作,全是他数月以来呕心沥血之作。
      如今,手中银狐笔又是蘸染着颜料,在册纸上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入春余雪,那雪中花,便是齐盛的海棠。小人影在他的笔下手舞足蹈,圆颊粉扑、嫩笑姿意,几乎从纸上活了过来。
      牧云笙坐在案侧,温和从静。他自天刚微亮便被宣入宫中,一直在启元殿内陪伴在侧。
      父子俩并无多话,牧云勤只是间中侃侃而问他的准备进度,而他也只是随问随答,并不想深谈此事。更多的时候,两人没有言语交织——他画画,而他看着他画。
      而现在,他也注意到了父亲笔下的小人影,不由得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
      「父皇画的……是勤元公主,牧云瑛?」
      牧云勤没有抬头,倒也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认真地“嗯”了一声便作回应。
      「那么瑛姐姐,可是在今日……?」
      这一句话,让作画之人一时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到窗棂外的一片景色——残余一霜素白,万象却是复苏。鸟歌中百花吐艳,忆佳人发缀上,春幡袅袅。
      今日立春,是瑛儿忌日。
      「是啊,她当时才五岁。」他收回目光,看着牧云笙,「在未有你之前,她可是朕最爱的孩子。」
      而他也垂眸微笑,对父亲回道,「父皇应是太过悲伤,才会让人在皇城之内,对瑛姐姐绝口不提吧。」
      「她本是朕在继位之前就失去的孩子,追封她的时候,也是极为低调,皇城之内对她了解之人少之又少,自不会有人提及她。」话音刚落,却引他一阵遐想,遂而开口问道,「你那时说过,皇后腹中的孩子,会像瑛儿一样。你出生之前,瑛儿已经不在,又未有人与你提起过她,你是怎么知道的瑛儿?」
      牧云笙抚了抚衣袖,清淡回禀,「便是皇后腹中的孩子,告知儿臣的。」
      「这个小家伙,还未出生便已天知地晓,还鬼灵精怪。这一点,倒和瑛儿有几分相似。」
      牧云勤来回摇着头,浅眸一笑,将自己投回画作。
      「它一出生,便不会再记得胎灵之时的事,落地啼哭即是凡尘俗人。」而他也不急不缓地接着道,「因此父皇断言它与瑛姐姐相似,还要看它日后是否有幸活着。」
      「笙儿!」这句话,倒引起了作画之人一些不悦,「皇后临盆在即,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只要你能做到你答应过朕的事,足矣。」
      「可这些日子以来,父皇举动有异、心思过甚。这还真让儿臣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父皇其实明白,要儿臣做到答应过的事,只有一个条件——」他遂泛出淡淡戏谑笑意,直视着他,「父皇必须心甘情愿……杀死它。」

      相比近几个月以来的清冷,含章殿如今倒是多了几分暖色。
      那几分暖色,便是来自点缀的花色。
      每每立春,殿内便会多了几株艳色的海棠——自南枯明仪入主昭阳宫以来,皆是如此。宫人们多半不知缘由,倒也无妨。
      只要她自己知道,以此作为纪念,便好。
      「瑛儿从来喜欢鲜艳的东西,若是色调冷淡,怕她不喜欢。」
      她坐在内屋,对着刚从外头捧来一株海棠折枝的阿善如是说道,以花朵颜色寡淡为由要求换掉。
      「小姐,这才刚入春,新花才开好呢。」她对她轻轻福了礼,「等过些日子,宫苑里的海棠开齐了,阿善再为您添艳一些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冷眼以对,语调不悦,「花,我今天就要!」
      或许思念的日子倍感沉重,抑或即将临盆的身子总是疲惫不适,近来她的脾气不如以往淡定,对事物有些固执得紧抓不放。
      看到乳母还愣在原地,她并无好气,硬是撂下一句,「你若真找不到鲜艳的海棠,那我就自己去!」
      语毕,她已然从软垫上起身离开,却在玄关处被慌慌张张的阿善给阻止。
      「小姐、小姐!」她按耐住南枯明仪的冲动,随手将海棠交给身旁的宫人打发掉,「小姐,您就快生小殿下了,实在不好再折腾。」
      「一年一次的事情,你都办不好,叫我怎么放心?」
      她冷漠地盯着自己的乳母,许是躁郁所致,她竟开始有些气虚,「我、我要的核桃呢?」
      阿善慢慢松开她,先是恭敬地退了几步,再着人送上一砵山核桃。
      她接过沉甸甸的山核桃,不知为何,身子似乎也向下沉痛了一下。她只是眉头一蹙,不以为意地转身,缓缓走回内屋。
      「瑛儿最爱吃核桃饼,合戈——」她忽然顿了顿,似是记起什么,恍惚接道,「合戈也爱吃……」
      她的合戈,至今依旧音信全无。即便牧云勤如今对她加倍恩宠,可每每提及合戈,他却总是不声不响地搪塞过去。她不禁想起合戈不辞而别的那一天,她是多么欢喜地精心挑选着上好的山核桃,要烤核桃饼备着,让他带着在去瀚州的路上吃……
      可是那一天,她等不到他——她永远都等不到他了。
      就在此时,下腹突然一紧,似有某种东西从她体内生生剥落!
      她捂着腹部,剧痛使她大力跪倒在地。手中钵碗瞬间倾倒,摔在木地上——一颗颗宁州上好的山核桃洒落一地,在宫人们前仆后继的脚下跳动着。
      风尘中,那些是一颗颗希望的种子、是滚动的生命,它们应该种在人心里。

      就在父子俩还在眼神对峙相戈之时,吴如意已经惊慌失措地闯入殿内。
      「陛下!陛下!」
      吴如意砰地一跪,磕头极响,「禀陛下,皇后、皇后即将分娩!」
      霎时,牧云勤猛地起立,震惊不过!
      「你说什么!」他朝跪地之人大声吼道。
      「含章殿来报,皇后突然作动,是……是产兆——」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挪开脚步,匆匆离开案前。
      「父皇!」
      牧云笙眼见事态严重,连忙站起身来,情急之下将父亲一把抓住。
      他大力甩开被拽住的衣袖,力度过猛以致踉跄后退了几步。然而他的心中,此刻却忐忑到无法平伏!
      「牧云笙,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帝王怒斥,牧云笙面目严肃,一举跪地作揖劝谏,「父皇,您不该去!」
      「刚刚提及那孩子,你本就不怀好意,现在又阻拦朕前去!」牧云勤有些失了理智,「说,你到底有何用意!」
      「儿臣并无他心,日月可鉴!儿臣只是心系父皇的锦册还未完成,您当抓紧时间!」他语气明显急凑,却再也没有半点戏谑不敬。他抬起头来,提醒道,「那本锦册,是父皇最在意的……」
      牧云勤颤了一下,潋了慌乱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他。心中的愧疚顿时油然而生,却无法掩饰万分的急躁,一时无力感汹汹袭来。
      他重重地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吴、吴如意。」
      「奴才在!」
      「徐太医……传徐太医了吗?」
      「回陛下,阿善已派人通知太医院,徐太医连同几位女医,如今正在赶往含章殿的路上!」
      「好、好。」他些许心安,转侧又是一想,「对了,趁那班臣工赶到之前,派人加重驻守昭阳宫,尤其守着含章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任何人接近!」
      「奴才领旨!」
      「还有!」他叫住即将起身的吴如意,语气急转直下,「含章殿那里务必……务必,时刻来报。」
      最后四字,嘱托得异常沉重。
      吴如意抬头,见到皇帝那双平时傲视一切的眼眸,此刻竟隐隐噙住泪水。
      「诺!」
      他这一声,恐怕是他此生对皇帝叫得最死心塌地的一次了。

      南枯明仪被安放在凤榻上,只觉得自己从体内被人生生刮割着!
      她如沐雨中,汗水早已浸湿了她单薄的雪衫,几缕青丝黏糊着她的额头、颈脖,整个人又冷又痛。她与一遍又一遍从下腹袭来的剧痛抵抗着——手肘抵着床榻撑起自己,时刻用着力,却似乎毫无作用。
      「皇后,用力啊!」
      「挺住!憋气、使劲儿!」
      含章内殿,所有的声音和□□的剧痛夹杂在一起,分辨不清现实和幻境。
      「小姐、小姐,再用点儿力!」阿善焦急的声音似乎从远处飘近,又其实近在眼前。
      她担心南枯明仪此时的状况——因为对于一个产妇来说,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异常!
      「小姐,若是疼得受不了,喊出来好受一些……」
      她却只是眉头紧锁,咬着牙艰难地吐露几字,「陛……陛下呢……」
      「吴公公已经通报启元殿了,想必陛下很快就会来到,小姐您放心!」
      「我要……要……勤,牧云……勤,啊——!」
      一阵强而有力的宫缩突如袭来,她顿时疼得嘶喊!
      这一记痛让她彻底失了力气,手肘一软便瘫回床榻上。她的头几乎陷进枕头里,她弓着背瑟瑟颤抖、四肢发冷,视线被氤氲的薄雾逐渐模糊。
      「小姐,你怎么了!」
      而她的气息薄弱,意志力再也无法坚持。
      「女医,快来看看皇后!她怎么那么凉?」阿善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却发觉体温逐渐下降。
      一个大汗淋漓的女医从床后跑了过来,从阿善手里接过南枯明仪的手,替她号了号脉,又观察了情况,表情明显着急为难。
      「皇后体质寒,刚入春气温依旧湿重,她可能受不得——」女医一说完便一面吩咐宫人们将殿内窗户捂实,一面使劲揉搓她的手,「加上皇后年纪已长,奴婢担心她没有力气……快,快来人,拿些鹿茸和参片过来!」
      南枯明仪被灌上药材,所有人都在翼望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诞下皇嗣,奈何她涣散的思绪却逐渐被麻木的剧痛所淹没。
      「眼下、眼下想要孩子平安出生,就得靠娘娘您自己了!娘娘,你得坚持住——不,娘娘,不要睡!不——要——睡——」
      恍惚间,世间所有的噪音都轰然退去,只剩下一把稚嫩悦耳的声音——
      『……母亲,您来找我啦?』
      她似乎又回到了勤仪阁那熟悉的院子里——暖风里、海棠下,瑛儿驻足,对她回首微笑……

      『陛下,含章殿来报,皇后已进入临产准备。另外,孤松大人、薛大人,连同几位臣工已抵达含章殿外……』
      『陛下,含章殿来报,皇后、皇后似乎分娩不顺……』
      『陛下,徐太医说,孩子胎位稍有不正,皇后未必有足够力气度过产程,恐、恐怕难产……』
      『陛下,含章殿来报,皇后极为虚弱、失血严重,徐太医已经吩咐女医采取急救……』
      『陛下,皇后一直……一直唤着陛下……』

      牧云勤的手停在半响,细看,竟在瑟瑟发抖!
      一滴墨顺着他手中笔尖滴落,落在册纸上,瞬间晕染开来。殿内静谧,连它落在纸上的声音都了如清晰……
      「父皇……」牧云笙自知再多的言语也不及他此刻内心的煎熬,只能从旁安慰,「您得挺住,必须挺住。」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之又在那渲染开来的墨渍旁落笔。
      每写下一个字,心脏便是一记重重地敲打。毫无止境的焦急、不安、惊惧、不甘、无能为力,像无形的大网困住他,将他拖向万丈深渊!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还在痛着,可他却也像死了一样寂静。
      因为他明白,只要孩子一出生,他便死了——他的心,连着他的魂魄,都死了。可即便他会死,他也必须挺住,挺到他能确保她可以替他活下去为止。
      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他终究无力地颓下背,握着笔的手紧紧抱拳。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遍又一遍怀疑自己、一次又一次与怀疑交战,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挺到最后一刻……
      「陛下!」
      吴如意又风风火火地闯入启元殿内,哭嚎着跪倒——
      「皇后分娩中失了意识,恐怕凶多吉少啊!」
      有那一两秒的时间,牧云勤石化般地定在了那里。
      时间静止,万物俱寂。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也没有什么可以迟疑——
      这尘世间有多少纷纷扰扰曾经彷徨,却不及此刻一心浮沉寸断肝肠;这天地间有多少爱恨痴缠曾经离殇,却不能随愿挽破化作一指流砂。
      原本紧握不放的银狐笔,从手中脱落,自牧云笙的眼前飞过,直撞在繁花尽处的屏风上。待牧云笙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抹明黄后摆,任谁也拦不住地随风飘荡……
      苍穹之下谁和谁曾经马背上欢畅?月色之下谁和谁又曾经一揽芳华?御凤而动、明仪天下,一生倾醉为谁、一世泪筑成冢又为谁,只为天底尽处盛海棠。
      含章殿外,群臣聚首——按端朝皇家依循,应此迎候帝裔临世。
      对于南枯皇后有孕之事,众臣工全然不知,知晓之时又已是临产之际,不免诧异。表面上,皆是感慨皇帝对他们竟提防得紧、黯叹君臣间无信,实则正暗暗心照不宣地各怀叵测——难保皇后又生下一子,恃宠而骄、恐有后患,因此皆感对南枯血脉不应仁慈。
      后见皇帝匆匆驾到,群臣叩首施礼。尔后,却个个大惊失色于皇帝举止——只见皇帝一往直前,甩开一个又一个拼死阻拦的下人……
      女人生产之地,大阴大秽!帝王之躯尊贵至极,若沾染秽气,唯恐皇家、国运,乃至九州天下皆殃!
      「陛下!女子生产乃是污秽之地,陛下万万不可接近啊!」孤松直见状急忙以身拦跪在前,却被皇帝一脚大力踹开。
      牧云勤血红着眼睛,直往殿外回廊,任凭身后一片鬼哭狼嚎!
      「父皇!父皇!」牧云笙追在身后,看尽群臣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在痛心疾首。
      「太子殿下!」薛或在混乱间抓住了他的脚,畏头缩尾地请奏,「您、您可要阻止陛下啊!千万不可让陛下祸及天下——」
      如今皇帝的莽撞行径在众人眼里只会殃及端朝、祸乱九州,却无人真正地意识到——九州的帝王,也只为凡尘俗人,如今也被七情六欲支配到快要疯掉!
      薛或和一班大臣的举止让牧云笙再一次领悟到——在天下面前,帝王从来没有自己。倘若如此脆弱的父亲不由自己来守护,又还有谁能守护他?
      他一把挣脱开那贪生怕死的老头儿,追上前去,见殿外木廊皆是人人跪倒。含章殿门被人从后紧紧抵住,皇帝却在门外如洪水汹涌欲冲破堤防!
      他越过俯跪在远处、瑟瑟发抖的徐太医,心情交错复杂地来到父亲身边。
      「父皇,」他将左手轻轻搭在父亲肩上,「您不能进去……」
      「连你也要阻止朕!」牧云勤甩开牧云笙的手,嘶吼责问,「皇后难产,朕怎能放任她不管!开门,给朕开门!」
      他一掌一掌地拍打在殿门上,却像一次又一次撕裂自己的灵魂。他那双盈满薄雾的眼眸落不出眼泪、那双奋力的大手也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头一心一意只想有一个人能活着……
      「您不能进去——」牧云笙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重复,「父皇,住手吧。」
      「给朕开门——开门!」
      「父皇……」
      「滚!」
      他怒瞪牧云笙——有那么一刻,他想杀了他、杀了所有阻止他的人!
      低吼过后,他像意识到了自己疯狂的失态,而瞬间停了下来。他的双手还紧紧摁住殿门,十指皆红透,乏力中微微颤抖。
      一个九州的帝王,如今却像疯子一样颓废地被拒于门外——真是可笑,也可悲!
      而牧云笙眼眸酸涩,亦是痛苦。
      「父皇应该清楚,笙儿心系的从来不是九州乱起、世人遭殃。」他失望于父亲举止,亦失望于自己有心守护却错付,「笙儿心系的,是您现在进去了,您能保证自己杀得了它吗?」
      「如今杀不杀它,又有什么重要……」牧云勤讷讷地道,「可她……她不能死,我不能让她死,笙儿,她不可以死,你明白吗?」他越发激动,双手紧紧攥住儿子的前襟,几近崩溃,「你明白吗!」
      「须臾数月,父皇该知足了。」牧云笙却屏着气息回望着他,语气之绝像是早已铁了心,「这段时间父皇循心而行——所有该得到的、不该得到的,父皇都该满足了。」
      牧云勤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黯然地松手,落魄地退了几步。
      满足……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满足过。
      「父皇,您要是现在进去了,看见了她,您就再也出不来、舍不下心。」牧云笙走到他的跟前,低声劝谏,「那是贪、是欲望。而这些东西,正会毁了您、毁了您所想保护的一切!」
      不知为何,他又忆起银容。
      忆起微雨淅淅沥沥之时、忆起案前合家欢融之像——他早就明白,因为不满足,所以他失去了银容;因为不满足,他也即将失去她的性命!
      「明仪……」
      他缓缓回首,望着那紧闭的雕花殿门,痛彻心扉。
      「明仪,我在这里,你听见了吗?」他立在原地,泪水终于泊泊流出,语气渐渐嘶竭,「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你忘了吗!你忘了你要活着,你要守咱们的孩子一世无忧、护它一生无恙!南枯明仪——」
      他抬起双手,回到门前,大力拍打着木门。望那一声一声的敲打、他一次又一次的抽痛,足以唤回她的意识。
      「南枯明仪!醒过来!」
      只是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任凭他使尽了力气拍打,殿内依旧毫无动静。
      他心碎到无以复加,把头无力地抵在殿门,似乎这样就能更靠近她一些。
      「求你……明仪,求你醒过来……」
      他的语气也渐渐失去激动,变得哀求而呜咽。
      是啊,怨憎长聚、爱者别离,皆怪自己太贪!他愿自己能够拥有她、能够拥有他们的孩子,可他知道世事早已注定,贪嗔使他不能拥有这世界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的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嘴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若此生他只能够拥有一样东西,那就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吧——他开始谦卑地求天,到后来无耻地求银容——他就只要南枯明仪的一条命,他什么都不要了!
      天地之大,欲求不满,诉情念念,悔恨千千。
      他愿意就此带着愧疚苟活、他愿意忘记他真的爱了——如今,他只要她活着。

      「小姐、小姐!」阿善抓着南枯明仪的手,大力摇晃,「陛下来了,陛下唤着您呢!您怎么还不醒?」
      女医按了她的人中穴,随后又接过热毛巾替她擦拭。眼见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是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床上之人依旧毫无意识,心中也越发焦急。
      「皇后娘娘,醒醒啊!孩子就快出来了,您得把它生下来、把它带到这个人世间!」
      南枯明仪脸色惨白、薄唇龟裂,虽眉目紧闭,层层羽睫之上却是星光点点。她失去意识,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女医颤抖着对阿善说道,「再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等阿善痛哭流涕,她已经跑到殿门前,挤开堵着门的宫人们。
      「徐大人,皇后依旧昏迷,产况不乐观!但保一人,还是可行的……望大人请示陛下,保大还是保小?」
      门外突然传来更加激烈的声响,似有人要破门而进,吓得女医跌坐在地。
      「南枯明仪!朕要南枯明仪活着!」
      门外传来的不是徐太医的声音,而正正是大端皇帝牧云勤!
      「陛下!」女医急忙跪起身子,对门外的人抬手作揖,「皇后仍然不醒,如此看来,保帝裔,才更加有利啊……」
      「朕不要孩子,朕要她!」只听皇帝声嘶力竭地哭着,「告诉她,她答应过朕要活着的……她要活着!她答应要替朕……替朕守护咱们的孩子……」
      随后,殿门外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女医听后亦是悄然泪下,可也很快恢复医者理性,跑回内殿,在皇后身边跪下。
      「娘娘,您可听见了?陛下要你活着!」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再一次按下她的人中穴,「您可记得,您答应过陛下的话——」
      此时此刻,她抽离身体的魂魄却站在那棵海棠树下,对着眼前的女儿泪流不止……
      『瑛儿,是你吗?』
      女孩对她灿笑,明眸湛亮着不属于这世间的光泽。
      『瑛儿!』她急忙走上前去,在女孩面前蹲下,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肩头,『这些年来,母亲好想你啊!母亲这就来陪你,好不好?』
      瑛儿没有说话,却敛了笑意来回摇头。
      她一时错愕,更加不明所以,『瑛儿这是在怪母亲吗?所以……才不想母亲过来陪你?』
      『不是。』只见瑛儿垂眸蹲下,从地上捡来一朵凋零却还盛放的海棠,『只是母亲,可还记得自己答应过父亲的事?』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接过她递过来的花。
      只见瑛儿面目严肃,语气似乎不像是单纯清澈的稚童,倒像一个已经远去却动听的回声——『你要活着,自此不带眼泪、不带悔恨,只守它一世无忧、护它一生无恙。』
      她终于看清,女儿本该是和牧云勤一样深褐色的瞳孔,却染了一层灰色。她很笃定,她曾经看过这一双眼睛!
      『瑛儿……』
      『南枯明仪,』女孩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了她滑落下来的泪,却没有任何温度,『醒过来吧——』
      含章殿内,肃静凄然,完全没有了之前隐隐期待的惊心动魄。
      阿善依然紧握自家小姐冰冷的手,低声哭泣。而女医们全都跪在床边,无力自责。就在殿内已经静得知其所以之时,可殿门外却有人仍旧不予余力地拍打着门,嘶哑的声音不断呼喊着一个名字,似乎刻意不把静得诡异的氛围放在心上。
      「该向陛下禀报了。」为首的女医淡而哀伤地说道。
      身后一位低阶的女医点头附议,慢慢起身准备禀告。阿善也似乎已经接受现实,满是不舍地将她的手缓缓掩盖进被衾里。
      就在此时,她却似乎感受到握着的手一阵轻轻抖动!
      「小姐?」
      一把虚弱的声音,自床上那人口中断续呼出,「瑛……瑛儿……」
      「小姐!小姐醒了——」
      阿善大喜过望、惊声呼叫之余,殿内的人像活了过来,全都蜂涌而至!
      「皇后、皇后,看着奴婢!」女医首当其冲凑到南枯明仪面前,努力将她刚睁眼时涣散的视线聚焦。
      她的视线渐渐明瞭,清楚地看见女医和阿善的脸孔。而她身下传来的剧痛也如期而来、越发清晰……
      「痛……」她艰难得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皇后,记住奴婢的话——」女医慌快地对她说,「痛,才能使您有决心!陛下就在门外等着,娘娘撑住一口气,小殿下就快生出来了!」
      她合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女医终于心安,遂回到床后,与其他女医、宫人们一起为她接生。而她跟着女医的指示用力、屏气、再用力,并与宫缩的剧痛持续抵抗着。
      过程中,她隐隐听见了门外的叫声,似有某种力量忽地贯穿她的所有。
      她咬着牙、紧紧抓着被角奋力闷哼,周而复始。而额间布满的汗水却在此刻悄悄落入眼里,既刺痛又朦胧了眼睛。
      那力量,其实是一丝不甘的坚毅——一丝她不甘承认她看见的人不是瑛儿的坚毅。

      听见殿内终于传来令人心碎的惨叫声,牧云勤霎时停了手,却有一刻呆若原地。
      「父皇,」牧云笙不安地唤道,「皇后……她醒了。」
      他知道。
      可他也知道,那一门之隔内惨绝人寰的叫声、那些看不见却匆匆忙忙的身影,无一不在地提醒着他——他的祈求,实现了……
      「银容……」他像失了灵魂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是你吗?」
      牧云笙皱着眉头,不明父亲异举。本想再作安抚,可就在此刻,随着一声竭力嘶喊,一阵婴儿啼哭响彻含章殿!
      父子两人同时望向紧闭的殿门,心中无不明瞭——那孩子,出生了!
      那他,也就死了。
      牧云勤很快便移开视线,像刺痛了双眼,又像惊煞了心跳。他没有一丝的欢快,只是黯然转身,跌撞地退了殿门几步。
      就像,避开一个躲不过的深渊一样……
      时间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殿门不久就被打开,一个大汗淋漓却满心欢喜的女医走了出来。
      她朝背对而立的牧云勤跪下,便是一个大拜,「恭贺陛下,是个公主!皇后母女均安!」
      他愣了一下,心如无底之渊般空荡。一如笙儿所言,她真的给他生了个像瑛儿的孩子——一个公主,一个他们失而复得的公主……
      牧云勤面无表情,朦胧的视线里,只见木廊尽头的吴如意听见女医道贺便是一阵狂跳,迫不及待地转身就朝殿外依礼报喜。
      不久,此起彼落的恭贺便铺天盖地而来。
      初春的天启皇城,天色渐暗,下着微雨。群臣雨中叩首,遥遥山呼,贺牧云皇脉延续。
      殊不知,皇帝的脸上,此刻也下着雨。
      牧云笙理好情绪,缓缓走到父亲身边。他自知此刻人人心中皆是荒凉,尤其眼前之人更甚。但他越是不能彷徨,依旧俯身作揖。
      「父皇,当年您没能保住我的母亲,儿臣真心希望,这一次,您能够保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顿了一下,沉重地呼吸,鼓作一团勇气,「儿臣自知此话并不适宜,但……只有这个孩子死了,您才有能力保护您心中所爱之人。」
      牧云勤又怔了一秒,衣袖里屈指拳间,泪水更是不由自主地滑落。
      「比起训诫,朕又为人父,你难道不先道贺?」
      牧云笙一时迟疑,可很快便崇敬跪下,「儿臣知罪!」他面色沉稳,作揖的手握着力量,「儿臣恭贺父皇,喜得皇九女。」
      「笙儿,」他强忍心中抽痛,努力扮作平静地问,「你这一声恭贺,可是真心?」
      「真心直至,无需置疑。」
      「那朕,也许你一份真心。」他突然转身,面对自己的儿子。
      牧云笙诧异,抬眼望着自己的父亲,却只听见一句凉凉低语,永生不忘——
      「当朕步出这个殿门时,从今往后,心里……就只剩下你的母亲。」
      待他还来不及琢磨此话何意之时,牧云勤已经越过了他,朝殿门走去。
      「父皇!」他望着父亲决绝又落寞的背影,也开口叫住了他,「儿臣应允过父皇的事,一定竭力做到。儿臣也要父皇宽心,当您再次步出这个殿门时,您与皇后之间,至此两不相欠、再无对错!」
      牧云勤钉在原地,明白有些事情,即使紧抓在手,也终究会灰飞烟灭。
      因为那些,本就不该得到。
      「此后,就由笙儿来守护您!」身后,传来牧云笙最后坚毅的一句。
      他允悲地笑了笑,抬起脚步而走。御行于那一条通往内殿的长廊时,无法启齿的痛苦早就风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就像当作它们不存在——就像当作他对她的爱,从来都不存在。
      笙儿如此之坚定,他会知道行走在刀尖上的爱最痛吗?他会知道越是生在帝王家,心里越是容不下一个情字吗?
      他会知道,其实是他不知羞耻地求了银容:他愿舍去他贪婪的一切——让他此生此世活不成人、痛不欲生,只为换来南枯明仪一命吗?
      笙儿也许会知道,又也许仍旧心心念念着那一个消逝的魅灵……可生为他子,恩怨天成,又叹世事绵延、孽缘相传。
      但他只望他的笙儿,千万别走他此刻走过的路。

      含章殿内,一幅被刻意压抑的欢腾景象。
      人人皆是心生欢喜、笑语浅谈,见皇帝驾到,终是欣喜跪地施礼,又是一声声的恭贺。牧云勤敷衍摆手,不理宫中众多,径直往内殿走去。
      自他踏进殿内,他的眼里,就只有坐在床上那人。
      南枯明仪虽是面容憔悴、苍白如纸,却是一副笑靥盈盈的样子。许是再为人母心中高兴难掩,抑或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一心只想等着他的到来。
      见皇帝疾步而来,她在床上虚弱地笑了笑。
      方才直起身子,想要唤他一声,却已经被他涌来一把紧紧裹住。他虽然悸动,却不敢抱得用力,深怕她刚生产完的身子不适。
      「明仪……」他抵在她的发丝上,久久厮磨,满是心疼的轻声呓语留在耳畔,「幸苦了。」
      三个孩子,三句“辛苦了”——她敢说,这是她在这世间听过最动听的话。
      「不辛苦。」她离开他的胸膛,他却恋恋不舍,「为了你,什么辛苦都不再是辛苦。」
      言语间,她低眉噙笑,微垂双眸却含着情意脉脉。
      他不禁忆起她年少时的模样——轻柔似水、灵气逼人,便宠溺地顺了顺她额前被汗水熨帖的发丝。随手而下,又细细地抚上她的脸庞……
      终是不忍,俯首一瞬,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那人得逞,她满足又羞涩地轻别开脸。她没有注意到,他红肿又不舍的双眼里,此时飘忽不定的恶念。
      彼时,阿善抱来孩子,满脸欣慰地看着又为人父母的帝后。
      「快,快让陛下抱抱小公主。」她吩咐着乳母。
      牧云勤自阿善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的孩子。他距上一次亲手抱着自己帝裔已有好几年头,可依旧手势熟稔。
      只见襁褓中的小不点只露出比巴掌还小的脸蛋,粉嫩又有些波皱。她双目紧闭、几缕胎发稀疏,实在谈不上好看,只知道她看起来好小、抱着也好轻,像颗清新的尘埃。
      他没有多言,就只问了一句,「孩子可健康?」
      「太医说,小殿下虽然足月可还是显小,许是小姐孕期还是未照料得当。」阿善毕恭毕敬地说道,「可这不碍事,只要好好地照顾小殿下,不出几月定能长得白白胖胖的!」
      言毕,便是心欢地退下。
      他没有喜悦,亦没有多言,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孩子——见她恬静酣睡,揣想着她是否在做着美梦?她是否还会记得他的声音?
      见他依旧盯着怀中的孩子,还不时眉头深锁,她不由悄悄地攀上他的手背,稍作抚慰。
      「陛下看看,咱们的小公主长得可像瑛儿?」她欣然地问道,「明仪倒觉得,她与合戈刚出生时有几分相似,陛下您说呢?」
      他依旧不言不语,只是抬眸静静地凝望着她,一抹淡笑于脸侧搁浅。他似乎不敢去笑,怕笑得用力,毁了一切。
      「陛下怎么了……」绕是再多无法多言的亲昵,她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是明仪说错话了吗?」
      「是。」他潋着笑意的眼眸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严肃,「这孩子谁都不像,就像你。」
      「陛下这是……」她虽微微灿笑,却隐隐不安,「不喜欢吗?」
      这一问,使他笑得更浓,浓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当然喜欢,孩子长得极像她,他怎么会不喜欢?
      可他,不能喜欢。
      「陛下,史官到!」
      吴如意此时走了进来,打断了帝后的片刻蜜意。
      只见尾随而来的臣工跪地施礼,恭敬而道,「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
      牧云勤扬手一挥,史官缓缓起身。再施一礼之后,他走到殿侧早已备好的案上,摊开端朝帝室谱,提笔静待。
      皇帝抱起怀中婴孩,从凤塌起身,一步一步离开内殿。
      「皇九女,永宁二十五,立春生。」他端肃而道,步伐倒是惬意而松脱,「生母,帝后南枯氏。」
      史官一得皇帝旨示,便下笔挥洒。
      牧云勤又接着道,「九公主乃朕之幼儿,遂封……遂封……」小不点一时哭闹,他轻轻地将她托起安抚,一面仔细想了想,随之道出四字,「‘宁末公主’。」
      南枯明仪坐在床上,固然只望着他的背影,也渐生欣慰。牧云皇嗣从来只于满月之时方得晋封,如今九公主甫出世便得封号,也谓皇帝珍视之举。
      从前瑛儿封号“勤元”,为他第一个孩子;如今小公主加封“宁末”,便为他最后一个孩子。而这第一个孩子和最后一个孩子,恰巧都是她替他生的。
      想到此处,他的心便开始崩析。
      他迅速瞥了瞥床上那人之后,又把视线聚焦回手中的孩子。就在这个时候,孩子停止闹腾,而是静静地睁开了眼眸,第一次看见这一个世界——
      牧云勤一时出神地暗叹,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
      那双小小的眼眸有着和他一模一样润泽的深褐色,像饱含纯洁的溪水,清澈而剔透;又像笼统星辰的夜空,拥有最美的银河。
      在她眼里,他看见他自己。
      荒芜而空洞中,有颗心悬在半空,像蒲公英般无法紧抓的执念。暖风吹来,卷走所有散落的思恋,直至天涯海角、沧海桑田。
      彼时,孩子嘴角微扬,他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笙儿有件事情说错了。他说,孩子自落地为人便会忘记胎灵之时的往事前尘。
      但此时此刻,他非常肯定——自这一抹对视证明,她仍旧记得他,并且会一直记得,直到死亡为止。
      如此一来,他终是满足了。那孩子会记得原谅他的无情的……
      「陛下,九公主名讳?」史官见皇帝半天不再作响,从而提点。
      「公主未及取名,皆惜——」他将孩子的笑容烙印在自己脑海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即日殇!」
      皇帝最后几字说得铿锵有力,史官刚又想下笔,遂之却猛地一颤!
      他抬眼疑惑又惊惧地望着皇帝,却只见他痴笑着端详自己的孩子。再环顾四周,殿内之人皆是膛目错愕!
      「陛下在说什么?」南枯明仪本是沉浸在此刻喜悦,不想,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无措。
      「写了吗!」牧云勤瞬间回过神来,只管朝愣在一旁的史官吼道,吓得他立马惊心胆战写下那不实的狂言。
      绕是也被不安而压抑的氛围惊吓,他手里的小公主顿时大声哭闹、张牙舞爪。
      「陛下!」她紧紧攥着被衾,一时莫名而焦急,「孩子仍在陛下怀中嘤嘤啼哭,又何来即殇之说?」
      只见他缓缓回首,虽是温润而笑,语气却是阴郁,「她这不就死了吗?」
      他盯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她怎么会知道,他是在以笑苍白地祭奠自己逝去的良知和眷恋?
      一时无它,只见皇帝再无方才情深绵绵,只有无处不在杀戮的欲望!他大唤来人,把手中初生公主交给前来的金瓜武士,最后也只匆匆撂下一句,「处理好后,厚葬,以示帝悲恸。」
      武士机械般地捧着孩子,得皇帝旨意后便无情地转身离去!
      「陛下!」
      南枯明仪吓得从凤塌上滚落在地,身心俱痛!
      听见孩子越是远去的啼哭声,她不顾不管自己虚弱的身子,硬是连滚带爬地追去,却在牧云勤面前被生生擒住!
      「陛下这是在干什么!」她既惊恐又愤怒地质问。
      「后世只知,永宁帝九公主甫出世便夭折……」他缓缓凑近,本是对她冷冷言语,随后却大声令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而今日在这殿内的所有人只知,是南枯皇后心肠歹毒,天降责罚,使公主早夭!若有半点别的风声传出去,朕要你们个个人——头——落——地!」
      霎时,殿内众人全部跪倒大拜!
      她在他怀里奋力挣扎,却反被他勒得更紧,无法呼吸!身下剧痛、滴血未干,她一时瘫软,就此被他拥着一把摁住在地。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奔溃不堪地求着他,泪如殿外淅淅雨下,如今更是滂沱,「陛下,我求你!那是咱们的孩子!她是你的亲骨肉!求你……求你不要……」
      她卑微地恳求、无助地泪流,她甚至连抵着他胸膛寻求依靠的手都不敢用力,怕他再不高兴。她无所下限到可以为他低到尘埃里、低到甘愿为银容、低到他要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至始至终,她只不过要他放过他们的孩子……
      可他无动于衷、淡而残忍,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是朕的亲骨肉没错,」他只是对她淡淡地笑,却暖似砒霜,「可她也是你南枯明仪的孩子啊……」
      她看着这样的他,从前的心心恋恋无不晦暗而磨灭。
      他眼神阴戾,说到一派理所当然,「她和合戈之间,你不是做不了选择吗?那朕,就替你择了合戈。」
      言毕,他轻轻地放开她。他的眼眸依旧带着笑意,却湛亮着这世间最狠的毒!
      「合戈?」她痛哭中似笑非笑、似讽非讽,「难道择了合戈,你就会让他活命吗……」
      「活不活命,又能怎样?你要记得,这是你逼朕替你选择的——是你的贪婪,让你的孩子都去死。」他提醒她,「朕说过,总有一天,朕会让你亲手杀了她……」
      他又对她笑了,俊朗姿意、温润熙阳,似从前海棠下那笑得倾城的少年,却又偏偏圈着最辣的疯癫——他从来这般癫狂,让人爱恨极致、让人捉摸不透!
      这让她开始分辩不清,记忆里、现实中,他究竟是谁?
      「陛下!」
      一名金瓜武士移步殿内,跪地作揖,可他黄金铠甲上未干的斑红却如此触目惊心!
      南枯明仪的视线越过牧云勤的山肩,怔怔地望着一滴鲜血顺着铠甲的轮廓滑下,滴在地板上。
      她甚至可以听见它滴落的声音——与金属摩擦丝滑的声音、落在木板上滴答的声音——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让她麻木而清楚……
      那些,是她初生孩子的鲜血……
      「吴如意!」
      皇帝朝着空气大喊,吴如意心知肚明。他本是哭着跪瘫在地,如今却喘着身子逼迫自己起身,踉跄走出殿外。
      方才皇后难产,皇帝抵死呼唤,而今随手杀戮自己骨肉却丝毫无感——皇帝啊,城府深、心思毒,可他从来不知他竟可狠到如厮境地!身为下人,他也怨!可如今的他是皇帝的人,纵使心系皇后,也生死唯皇帝所用。
      而此刻,他只有一事在身——那就是用他的嘴,宣告宁末公主已死!
      霎时,群臣一片哀嚎,叫得既凄凉却又虚伪。宣中大意为“公主早殇”,可又有谁心中不知,公主究竟为何而早殇?
      此时,南枯明仪却在四周传来声声的呜咽中,失神而空洞。
      「你说,你只要孩子平安……」大悲无泪,她淡到全身痉挛,「你说,你要我活着……要我守护咱们的孩子,一生无恙……」
      她瘫附着他,艰苦地伸手并及他的衣襟,支撑自己。
      「方才生死边缘,我明明……明明就听见……你喊着我的名字……」她一时哽咽,视野朦胧,「孩子出生了,你、你却在我面前……杀了她……」
      她鼓起全部勇气,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头,迎上他的眼眸。他木然的眼神,却生生灼伤了自己的心脏,泪水瞬间掉落。
      她微颤而龟裂的唇瓣,竟咬出了樱红的血……
      「你说,孩子死了……是天意? 」问罢,她来回摇头,自顾答道,「不,不是天意……是你,是你杀了她——是你亲手杀了她!」
      她顿时崩溃,在他怀里痛到撕心裂肺,却哭喊不出任何的声音。神经末梢的痛,终于感觉得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痛到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最后一遍问他,「你既要杀她……又为何,要我生下她?」
      不想,他却冷静得几近变态,几字缓缓吐露——
      「那是因为,得失极致,才最诛心!」
      那一瞬间,世间寂静,耳边回荡不去的,是他的话语。
      她呆滞地看着他,空虚渐渐蔓延全身,一波一波的肆虐,吞噬她的肉身、侵蚀她的骨血。可脉搏声却紧凑地在她耳边飞逝,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可在她心脏的位置,却彻底被掏空了,像它从来不曾在那里跳动过……
      像她从来不曾活过!
      「你明明说过……你是爱我的……」她失声欲语,无法呼吸,没有知觉的双手紧紧颤抖着,「你眼里的情、你眼里的泪,分明……都是真的……」
      越是探根究底,她越是支离破碎——碎到最后所剩无几却还活着,原来用爱铸成的欺骗和背叛,大彻大悟清醒至终最痛!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一切……你都是……在报复我?」
      他原本已经松开的双手,又自然地攀上她的身后,向自己靠拢。他一直都享受那种抱着她的感觉……
      「方方为营、寸寸为局,朕一步一步引你入笼……咱们的游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他温润的笑,太过刺目,「看来这一次,你终于搞清楚什么是作弄、什么是报复了。」
      如今的他无情地噙住浅笑,望着她,却像极在讥笑她的愚蠢、讥笑她一次又一次上了他的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泪水顺着眼角溢出,滚烫了她的肌肤,她遂仰天痛苦嘶喊,「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你?朕可舍不得啊……」他蹙眉叹息,凑得更近,脸庞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你不是要朕再把你放到心里吗?是啊,朕放了,心中确实有你了,又怎么可能舍得杀你……」
      他扬起手,拭去她的眼泪。他的气息吹肆萦绕,迷乱了所有。
      「可朕,恨你了!」——一句话、五个字,是天底下最毒的爱意!
      牧云勤对她爱到极致、恨也极致,所有的言语都不再需要掩饰。
      「一颗善妒的心、一把焰燃的火,你就夺走了朕的一生挚爱,朕便也要夺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他回眸凝视着她,眼中的光火炙热深情,「朕也要让你尝尝,什么是失去的滋味!」
      他憎自己,因为他视若珍宝的银容就死在她手里;他也恨自己,因为她成了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情意!
      如今,孩子死了,那就是于己、于她最完美的结局!
      他也爱啊、他也痛啊,可相爱既是毁灭,九州至尊又能如何?
      「牧云合戈出使瀚州之时,你不也想出这皇城牢笼吗?」所以,他笑得最灿烂,却也最泯灭,「好啊,朕成全你……那你,便来朕的笼子里吧!」
      他溺爱地抚上她的脸颊,触及她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两颗心贴得最近的时候,他从未如此深爱过——
      「朕要永远囚住你的心,画心为笼,你逃不脱也别想逃,那么……我们就永不分离了!」
      言语最后,他的爱,只剩下叹息。她的轮廓与他掌心的弧度完美地嵌合,就像它们生来就不该分离……
      可就在她的泪渗入他手心的瞬间,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的脸上!
      此时耳光响亮,殿内更是了然无声。
      「永不分离……」他回过视线,不解地问道,「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疯子!」
      她痛彻心扉的一声,彻底磨灭他们之间所有曾经的存在!
      手心泪水的湿润还在,脸上残余的温度也还在,而他却已经轻轻地放了手。
      「待皇后复原,收押天牢,让她永生永世不见天日。」他平静地释出旨意,再也没有刚刚残忍的癫狂。
      而南枯明仪生无可恋地瞪着他,泪流不止。
      他低眸注视着她满目的仇恨、她悲愤的泪水,还有她紧咬的柔唇——那一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如今却渗出鲜血……
      如他心头,淌的血。
      「明仪……」牧云勤柔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像他从前无数遍的低吟,「你一定要在那个笼子里,一直活着、一直活着。你要记着我也恨着我,让你的心里……」
      他伸手慢慢摸到她的胸口,就此停住——「只有我。」
      最后三个字,很平静,却是残忍、是心疼,是最惨烈的报复也是最深刻的爱意!
      他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她的心脏,在他掌心下最后一遍的跳动……
      然后,他开始丧心病狂地笑、歇斯底里地笑,笑着跌跌撞撞、魂不附体地离开含章殿——笑到自己的声音足以淹没身后那人最后撕心裂肺的哭喊!淹没所有红尘中爱恨情仇的不甘不满!
      殿外大雨倾盆,世间都暗了下来。
      牧云笙早已不知所踪,大端群臣也早已云屯鸟散。
      他猖狂放声大笑,笑自己如今杀了亲生骨肉——那在笙儿眼里,他会是个好父亲;他除去南枯血脉——在他满朝臣工眼里,他也再一次成为了一个好皇帝。
      他凄笑着走入雨中、步入黑暗。
      夜空中倾泻而下的雨滴如利箭般一支支镶入他的肌肤里。雨水冷却了眼角溢出的温热,盖住了他发颤的声音,却无法平复此刻痛到极致的心!
      此情不待……何须悲怨?
      没有人听见,皇帝跌跪雨中仰天的狂喊。
      就像也没有人知道,尔后半年,穆如弑君,他早在成为寒彻剑下帝王孤魂前就已经死了——
      因为这一天雨夜,自含章殿内他诛了自己的心,他便再也没有活着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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