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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终曲 ...

  •   漫天海棠,拈来一缕幽香。
      天色朗朗,晴空万里无云。此时能见远山朦朦,亦听桥下流水潺潺。午后,一辆马车缓缓驶于石板路上,碾过零落满地的花骨。
      马车的窗幕被悄悄撩起,车上那女子探出半个头来,由心赞叹。此处人烟稀少,却处处种满海棠,浩浩盛天——此情此景,美不胜收。
      南枯明仪又多瞧了两眼窗外景象,终是满足地放下帘幕,会心一笑。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一个月?一年?数年?绕是问她自己,恐怕也完全不晓得。因为从前的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感觉,自不会有生命的流逝,就不会怅然若失。
      这是龙先生告诉她的。
      至于龙先生究竟是谁,她也不甚清楚。她只知他永远一身沉色行装,满头苍发及肩却是眼神冷冽、气质特异,甚至……还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邪气——他是魅。
      在他身上,她自知得不出什么结果。因初时见他,便是如此……
      后闻人们褫夺南枯氏皇太后之位,遂降以帝后之丧仪循例合葬于明帝陵。又表生前罪重,与明帝不睦,只得以衣冠合葬,遗体另葬妃陵。然从前何年,她却是从一处荒郊冰冷的坟土里爬出来,满身华服染血,实则遭以乱葬。
      死而复生的那一刻,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他。
      『明帝后南枯氏,夺权谋反、伏诛长殿,世上再无此人。』龙先生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言语里没有任何起伏,『此后,你无名无姓,只管在这里活着。』
      她愣愣地环视了四周,除了朦胧薄雾中一座晨烟渐起的小屋,只有草木森森,还有自身所处的一块无名冢。
      她只觉得冰冷。
      『这是何处?』
      『此处无名,方圆五里皆有秘术屏障,外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足以保你平安。』
      『你是魅……』她遂冷眼有所顿悟,抬头问他,『为何救我?』
      『为了曼陀罗华,与人有约。』他却似答非所问,再将一身黑色素衣摆在她眼前的土上,对她说道,『在这里,时间是静止的,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感觉,你就好生待着吧。』
      没有感觉地活着……与她从前,又有何异?
      她一听此话,便心生不悦,『既然有意救我,又为何还要将我关在这个笼子里?』
      『有人以死保你性命,亦有人竭力遵守诺言,如今天下未平,英雄乱世犹寒,却仍想让你活命……』他却眉眼一搐,阴郁地盯着她,『看来有些罪,你还是该赎的!』
      『那救我的人……究竟是谁?』
      『时机若到,你自会知道的。』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的时间,在那个世界里,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过。
      再次见到他,便是那一日,他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身后还备有一辆马车。她毅然坐了上去,自此被他带出那个结界……
      舟车劳顿,已有三日。
      沿途几番短暂逗留,她方才知晓这天下,早已经不是从前她所知晓的天下了——天启一战、九州三分,北陆、宛州分别被硕风和叶与穆如寒江各自雄踞,依旧虎视眈眈着孤立无援的中州天启。而近闻天启传来消息,未平皇帝牧云笙下诏禅位后竟不知去向,眼下牧云皇族治下的东端,就只剩下一个叫牧云涣的小皇帝了。
      想到此处,她又是莞尔一笑——昔日的她,曾心念皇权离得有多么的靠近;今朝的她,也不过是芸芸九州的一个平凡女子罢了。
      如今天下三分、百裂丛生,于她又有何意?时光荏苒,她再也不是南枯明仪了。
      不久,马车终是停下。
      她听见龙先生自车上跳下来的声音,隔着帘幕,也不过利落两字,「到了。」
      她遂卷起帘幕,俯身在龙先生的搀扶下,轻轻地下了马车。
      一身墨色斗篷及地,娟发挽髻、浅纱素衣。暖阳下,她站稳脚步,微微抬头——落入眼里的,便是一座深深宅院。她诧异地望着这座宅子,外观木色虽不堂皇,却也新丽。乍看之下,更是感觉有些说不出口的似曾相似……
      再环瞥四周,只见人烟寂静,满街海棠更甚。
      可与她相比,只怕花残心醉。
      她望向龙先生,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救的你吗?」他却淡然回答,仰头朝门口使了使眼色,「进去吧,他已经在等你了。」
      一阵疑惑顿时油然升起。
      在他的示意下,她仍旧半信半疑地步上门前台阶,终是轻轻推门而入。
      一入门内,故影旧梦便如潮水涌来——眼前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与故居勤仪阁极为相似!难怪一见此宅便如此熟悉,而无所适从,原来方方寸寸全以勤仪阁而修缮。
      她讷讷地走了一遭,尽是走马看花,根本惊讶得无从细看。寥寥几步,便已走上通往后苑的鹅卵石铺路上。
      她自踏入这座宅院的第一步起,便已在心中不下千遍地暗暗鼓捣——救她者,究竟所谓何人?又何以拥有一座于她意义深重而又相似的宅子?
      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终在她踏入后苑的那一刻,顿时将她惊住——
      庭苑深深,午后暖阳斑驳,一树海棠于庭中盛放。
      玫色的海棠花灿烈夭夭,树叶蓁蓁。一股微风徐徐而来,将树下男子的衣袖和袍带吹得飘舞。
      男子一袭翠锦玉色长袍,身后青丝随风飞扬,绕是背影也已透出浓浓的温润、洒脱姿意。而他的手臂里,正怀抱着一个小女孩。小不点一时歪着脑袋,一时又张手比划,乍看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男子与女孩沐浴在树下的点点金光之中,皆是背对而立。两人似抬头赏花,又似交耳欢谈……已然幻化成一幅天底下最美的画作,叫天伦。
      她呆若原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就如此怔怔地望着眼前情景——梦里曾经的场景得以显现,那抹身影如此相熟却又陌生,无不叫她心慌!
      男子惊觉身后一阵窸窣,遂回首一望——她心头一颤,竟是牧云笙!
      他瞥见了她,却也不为所动。
      他反而噙住唇边浅笑,朝怀中女孩的耳畔轻叹了句,「你看,是谁来了?」
      她显是一顿,随后转头,直直迎上南枯明仪的目光。
      小不点的容貌,完全震慑了她——她稚嫩秀气的轮廓竟与自己长得极为相似!定眼细看,眉眼间,有几分瑛儿的影子,又有几分合戈的样子!
      格外触目的,便是女孩发丝上,那支显是与她年龄不符的簪子——凤鸾琉珠、金丝展翼,意为御凤而动,明仪天下。那支簪子,是那人在她十六岁那年送给她的,叫“有凤来仪”……
      女孩本是面目淡静,一见到她,随之盈盈一笑,两字欢脱出口——「母亲!」
      便是那一声软萌的呼唤,彻彻底底叫她失了力气,惊得跌坐在地!浓雾瞬间氤氲眼底,心底久久悸动不已……
      最叫她震惊的,便是女孩那宛若簇满星辰的眼眸里,染着一层与那人一模一样的深褐色,湛亮而清澈!
      她不禁忆起多年以前,眼前男子曾对她所说过的话——
      『海棠花下,明眸灿烂。』他回首浅笑,不真不假,『它会是一个心纯、善良的孩子,就像……瑛儿。』
      「这不可能!」泪水断然夺眶而出,那声质问,最后却生生成了疑问,「这怎么……可能?」
      牧云笙清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眼帘,将怀中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上。他摆了摆轻漂的衣袖,又把有些被眼前情景吓着了的小不点圈近自己腿边,护着她。
      多年不见,他气韵犹存、和颜如昔,然稚气却退,多添几许王者之仪。岁月顷刻在他脸上的痕迹、他的一动一静,皆多了几分那人从前的样子……
      「永宁二十五,立春,明帝皇九女宁末公主降世,却不幸夭折。与此同时,未平斋里却悄悄传出婴儿啼哭。」他语气淡然,却声声让她心悸,「你说,这有什么不可能?」
      「他……」她却茫然无措,提及他,唇齿间还是会微微颤抖,「他分明就……把她给杀了……」
      言语最后,她又不可置信地朝女孩望去,却更加惊煞了目光!
      曾经让她撕心裂肺的画面无数次在脑海里遣绢、挥之不去。可时间过隙,待在那个没有感觉的世界里,她早已痛到麻木、麻木又痛,反反复复只能接受——到最后,什么感觉都不再是感觉。
      可事到如今,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
      突有空空余愁纷扰,她有多怕牧云笙也在骗她——她不是那个与她缘分浅短的小人影……
      「‘九公主’确实死了,但你们的孩子——没有死。」他的声音很轻,又隐隐沉重,「父亲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杀过她。」
      他的话,终让她心安,亦让她多年根深蒂固的信念瓦解,瞬间崩溃!
      他潋了那份平静的目光,显是眼前这幅景象,也让他无法再隐忍。
      「她甫出生,便被秘密地养在我的未平斋里。」他让女孩留在原地,自己则朝她所在之地走去,「她一满月,父亲即将她悄悄送出天启,远离一切皇权争夺、血腥风雨。」
      然而,却在离她几步之遥所处就此停下,不想再靠近。
      「在满朝臣工面前、在史书落笔跟前、在你眼前,只有讹称九公主已死,是父亲为许她一生无虞,唯一能做的……」他一时停顿,下意识地回眸望了一下树下那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奈却欣慰,「所以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一个长在平常人家、快乐、善良的小娃娃……」
      她悲彻到不能呼吸,双双紧紧摁住在地,方能支撑全身颤抖的自己!
      记忆中的他分明最狠心、最绝情,他温柔地抱着她,却用最毒的笑意告诉她——他们的孩子死了,是他杀了她!她尤其记得眼里被铠甲之上的鲜血浸染的红、耳边鲜血滴落之声,每每将她一边千刀万剐,一边又似麻木不仁……
      可到头来,说什么爱恨极致才最诛心——全然不过是他以心诛心!
      「他骗了我……他竟然,骗了我……」
      她啜泣难言,越是想不明白却越是抑郁纠结,终是汇作一句低吼——「他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在你和孩子之间,他只能保全一个。」
      她随之一愣,茫然迟缓抬头。眼前朦胧间,见牧云笙亦是双眼红透。
      「所以他选了你……用不爱,换你一命。」最后几字说得异常沉重,忆起从前,如今的他亦是心中酸涩,「而孩子,他只能选择放弃,只有让她生来既不是牧云、也不是南枯之女,她才能活下去——如他所愿般,不受罪孽、不受威胁,一直无忧无恙地活下去……」
      他的话语,久久萦绕耳边不去。
      她无力地合上眼眸,全身警戒、荒芜而空虚。
      忽地又是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卷起玫色满天飘舞。细看,不是海棠絮絮朵朵,点点即是离人泪……
      「如今你悲痛至切,难道你从未想过,父亲从前对你付出的种种?」他的语气哀然,却不带任何责难,「他为何将你以母亲相待?为何囚禁你?为何不杀你?又为何而骗了你?」
      「他说……那是游戏……」她频频换气不顺,脑袋因缺氧而昏胀,「那是一个……杀人诛心的游戏……」
      说到最后,她沙哑的声音逐渐没有了底气,皆只见他悲哀肃穆,终是泪流,心酸地来回摇头。
      他俯下身,双膝跪在她面前,悲痛而虔诚,「南枯明仪,你为什么情愿相信那些是游戏,却始终对他的心意不明!」
      她倏然静立,却听见牧云笙说出这一辈子让她最痛的字句——「到最后,他推翻所有的一切骗了你,那是因为……他爱你。」
      大悲当前无泪,泪水像凝结在眼前,再也落不下来。
      午夜梦回、回眸欲寻,那人却从此不归,何来相思泪、又何来相恋念!
      「倘若这一切,你都不能相信、不能明白……」他哽咽启齿,「那如今……你们的孩子就站在你面前,他的心意,你明白了吗?」
      多情却似总无情,万千宫阙中,孤王泪流独思忆,泪垂又几许?
      记忆里他的笑、他脸侧的酒窝,还是那么的难以捉摸,还是会触动她心底最痛……
      辗转反侧,原来是她忘了将他的笑容珍藏。
      「父亲心中有你,他已仁至义尽……」他抬眼直视着她,可他眼里噙泪的灰褐色瞳孔却是锐利,直戳她内心深处——「而你,又对他做了些什么……」
      一尺缟素,染满猩红,艳如罂粟——两颗心分明最贴近的时候,相叠的温度却失差……
      在那段没有时间的过去里,她曾与孤独相伴、与冰冷相生,像死了一样活着,渐渐再也没有什么感觉。
      从前活在皇宫那个笼子里,没有感觉,像冰霜蚀骨般难忍;而今活在这个没有时间的笼子里,没有感觉,反倒最好——从来不相忆便不相思、不相念便不相恋,如此无负而无痛。
      她曾以为,这会是一生。
      不想,此时此刻,回到这人间红尘,却恍若隔世、如梦初醒——原来,醒悟是那么的痛、思念是那么的痛、愧疚是那么的痛、不舍是那么的痛——爱,是那么的痛!
      千斤悲痛积郁,终是化作一句痛苦嘶喊,却喊不出所有对那人的悔恨和眷恋!
      花落纷飞,是她此刻心尖淌的血,葬花踏红颜。
      「是我错了……他的一片真心,终究是我……错过了……」
      她失声欲语,却又万般余恨,相思入骨,锥心刺痛。
      她突然踉跄跪起向前,跌落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臂膀,「牧云笙,我、我求你……能不能让他再回来?能不能……让他再回到我身边?你既有办法让我起死回生,你也一定、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牧云笙的目光,幽幽迎上那对再也落不出泪的眼眸,却是黯然神伤,缓缓退下她的手,「我……做不到。」
      她僵在原地,望着他,却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自父亲在你怀中离世,他的精神游丝早已尽数散去,再也收集不回来了。」他对她低语,虚弱而空灵。
      有些恨,浅薄后方知不足为惦;有些爱,终究还是不会再回来。
      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脸侧最迷人心醉的酒窝、再也触碰不到他肌肤酝酿着舒适的温热、再也感觉不到他阔大胸膛里慵懒的缠绵……
      如今她活着,却永远失去了他,那还算是活着吗?
      他见她模样呆滞,遂跪起身来,松脱的双手此刻却扶上她的双臂。
      「那些散去的精神游丝,此刻,可能落入花丛中、卷进微风里,抑或附在人身上……它们注定飘渺,却会一直存在、不曾离开。而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的话语,逐渐唤回她所有的思绪,「他会一直在你们身边,守护你们的。」
      「他会吗?」她苍白地问,想要相信,却泪眼婆娑。
      他却答得笃定无疑,「我知道,他会的。」
      语毕,他恭敬地放下了双手。尔后垂首,重重呼吸,随后一个回头,目光朝树下的女孩寻去。
      「清尘,」他轻柔地唤了一声,「过来吧。」
      小不点本是低头把玩手中自地上捡来的海棠,见海棠凋零却还开得完好,她瞧着心欢。一听见牧云笙唤她,她还些许犹豫,可终是默默上前,朝两人走近。
      小人儿走到在离他只有几寸的时候,却突然一股溜烟躲进他的怀里。她露出小小的脸侧,偷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模样可爱却又警惕。
      绕是不过几岁的娃娃,确实对方才所见受了点惊吓。
      可看在南枯明仪眼里,那双似曾相似的深褐色瞳孔此刻所映出的思绪,却是让她心酸惊澜。
      牧云笙见状,遂将她自怀里推出来,面对着眼前之人,「从前你不总是嚷嚷着要母亲吗?如今终于见到了她,你怎成了这个样子?」
      小女孩的背椎依是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小小的眼神却早已有所不同,充满踌躇又怜惜不解。
      「你看,母亲哭得多伤心啊!」他在她耳边低语,悲伤而宠溺,「你就不过去抱抱她吗?」
      她转头巴巴又望了牧云笙一眼,终在他鼓励的眼神下,缓缓走向自己的母亲。
      南枯明仪一时毫无准备,慌了心思。就在她笨拙地想要拓开双臂,小不点却早早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她还不太高,小小一颗脑袋刚及她跪地的胸口处。
      「母亲,你终于来找我了……」
      她粉嫩的脸侧就这样紧紧贴在她心脏的位置,安静地、庄重地,轻轻呼吸。那倒似是一个沉默的哀悼,就好像她知道,那里一直住着她的父亲。
      那一刻,悲伤逆流。那颗冰封已久早就没有了知觉的心,感觉到无尽地痛,而此刻,却也有一丝丝暖意淌进心间川河。
      南枯明仪就这样静静地待着,情绪杂陈莫名,无笑无泪——只觉得自己死而复生至今,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而牧云笙眼见此景,欣慰又不舍。
      他伸出手,朝她怀里的小不点的后背轻扫了扫,「清尘,六哥哥要走了。」
      「六哥哥又要走啦?」小不点遂从她怀里转过身,奶声奶气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眼眸一黯,嘴角扬起一丝微微苦涩的弧度,「这一次……哥哥不回来了。」
      「为什么?哥哥难道还没找着那个小姐姐吗?」
      「曾经找到了,可她……又走了。」他轻轻移开了目光,些许哽咽。
      孩子最清澈的眼睛,总会让他想起那一双眼眸。
      「但没关系,六哥哥相信,这一次也一定会寻到她的。」可他也总暗暗告诉自己,坚信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无论走遍世间天涯海角,直至世界最远的尽头,我都会找到她的。」
      小不点睁着汪汪大眼看着牧云笙,突然举起手里自刚刚就一直紧握着的海棠,伸手递给他。
      「若哥哥找着小姐姐了,哥哥记得把这个送给她,叫她别走了。」
      他苦笑着接过,心更重了几分。
      「那你也要记得你答应过六哥哥的事。」他随之提醒她,「你可要替父亲,好好照顾你母亲。」
      小不点非常坚定、严肃地点头,大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而他也忍不住溺爱地朝她的小脑袋轻抚了抚,笑得明媚。
      随后,他转眸望向南枯明仪,语重心长,「我答应过父亲,誓保你们母女平安,我做到了。如今,该换你履行你对父亲的承诺了。」
      她眉心微蹙,不明所以。赫然从他云雾般的目光寻去,仿佛透过他的眼睛,阅览从前——
      『孩子出世,我年知天命;孩子十岁,我已满头霜华;待它长到二十岁,或许我,早已不在人世……』他牢牢环抱住她,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你要活着,自此不带眼泪、不带悔恨,只守它一世无忧、护它一生无恙……』
      她顿时觉悟,悲切而哀然,却只能来回摇头。她的表情似笑非笑,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一个名字。
      那是个镌刻心底已久的名字——是个任由岁月的尘埃日复一日往上堆积,如雪絮般一层覆盖一层,直到被压平、压扁,薄到自己差点都忘记了的名字——今日此时,终于缓缓说出口来。
      「牧云勤……」她虚弱地笑了笑,受着内里温暖的痛,「牧云勤,真是个……傻子……」
      牧云笙抿着唇边弧度,终是缓缓起立。尔后低下眼帘,看见眼前母女相互依偎,自肺腑释出淡然笑意。
      「父亲用他的心,给你铸成了这个笼子。」已是临别之际,他对她说道,「此后,你就在这个心笼里,好好地活着……如他所愿。」
      终是承诺已兑,他心愿了却,他终能放下所有去追寻心中所爱。可就在越过她们的时候,却被她一声叫住。
      「牧云笙!」待他回首,她只是真心诚意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微微一笑,如海棠盛烈,「若你要谢,便谢我那魅灵母亲,生了个有人心的儿子吧。」
      最后的话语,再无从前旧影。
      他淡淡的笑容随他转身而逝,就此离去。南枯明仪目送着他的背影在苑门前消逝——牧云笙会知道,他有多像他的父亲吗?
      「母亲……」一把酥软的小奶音却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表面,「若是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你可不能再哭了!」
      她心中微甜,回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
      「乖,再和母亲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她顺了顺无法平复的心,圈紧女儿的一双小手,满目欣喜地望着她。
      「我叫‘清尘’。」
      「‘清尘’?」她一阵不解,「为何是清尘?」
      「是父亲说的……」
      颦蹙一时,她遂开口疑惑地问,「你见过你的父亲吗?」
      「没见过啊!」她很认真地回答,「可他给清尘留了一本书册,叫《心笼录》。」
      说完,小不点就抽出了手,忙不迭送地从自己裙袋里掏出一本紫色小册,摆在母亲手里。
      那是一本完好的紫绒锦册,封面熨着烫金的火凤流云。她一惊,对此物再也相熟不过——从前的他,便爱把它攒在手里,每每随他而去……
      「父亲虽然不在,可他在书册里面,教导清尘许多的道理呢——」她不亦乐乎地向母亲展示自己的宝贝《心笼录》,一时手舞足蹈,发丝上的有凤来仪随她活泼摆动,「他还画了许许多多的画,画了很多的母亲,要清尘记得母亲的样子。」
      那本锦册里,随风卷起一页页泛黄的诗句、画作,便勾勒出她脑海里一帧帧的回忆,在眼前遣绢天涯——忆起遥遥暮暮,他总是提笔,画着她,唇边藏笑意、酒窝浓得不知其意。
      果真是笼啊,笼着他心里所有最在意的念想。
      「喏,清尘就在这里!」
      翻到间中一页,小不点突然无比兴奋,手指紧紧指着一幅精美画作,向她示意。
      南枯明仪寻着她指尖的画作望去,忽然心弦一紧——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她,十六岁那年月下海棠的她!
      一身雪白裙纱在月光的润泽下皓洁闪烁,美人低头潋眸沁笑。细看,画作下一滴显眼的墨渍渲染,却有几句诗句与之为邻——
      一曲至散两相清 爱恨痴缠终归尘
      莫要恋恋画心难 愿有来生情将还
      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干涸的字句,细细触摸到那些字句底下蕴藏的情意……
      泪水再次自她眼里氤氲、凝聚,滚落眼眶,顺着脸颊而流,最终缓缓滴下——落在那墨渍旁,成了画里的一滴泪。
      他曾说过,他早就替孩子取好了名字。原来,他早已暗藏心思。
      他们的孩子,叫“清尘”——愿此生此世、滚滚红尘,爱恨纠葛得两相两清——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再亏欠谁。
      可她还是没能忍住那些断了线的泪珠,滴滴滑落。
      因为最是叫她久久悸动的,便是那个“情”字,旁边却添了一个“勤”字——
      愿有来生,勤将还……
      她喜极落泪,却满心唏嘘不忍。
      「母亲怎么又哭了?」清尘见她悲戚落泪,又是懵了,「母亲,你是伤心了吗?」
      「母亲没有伤心,只是、只是想念你父亲了……」突如悲从中来,她合上眼眸,终是卸下所有愧疚罪孽,面对自己的心意,「我真的……很想很想他……」
      她哽咽难忍,终究将孩子的手心用泪水浸湿了。
      愿有来生,“勤”将还……她现在才明白,他倾尽所有唯一能够留给她的爱,早在他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起,全已注入在他们的孩子的身体里。
      清尘——那个留着他的血的孩子、那个会替他陪伴她此后一生的孩子——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能够因此伤害她。
      而她如今所能回报他的唯一,就只有让自己好好地活着,让自己替他活下去、守护他们的孩子……
      「清尘也想念他……」孩子很是淡然,她小小的双手轻轻捧着母亲的脸颊,小心却稳重地替她拭去泪痕,「可父亲说,若是想他了,便来这树下,抬头看一看这些花儿、看一看蓝色的天空。」
      稚嫩的声线飘入耳里,悦耳动听。
      她终于睁开眼睛,将女儿深邃又关切的小脸蛋映入眼帘。
      「他说,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清尘一把话说完,又悄悄将自己埋入母亲怀里。她已下定决心,她一定会替父亲好好照顾母亲的。
      南枯明仪也紧紧地抱住清尘——他们的孩子,那一份他留给她最好的礼物、最深的爱意、最至诚的心——这一次,她会好好守护,再也不会错过。
      知爱不言迟,心暖不负思。泪眼中,她终是释出绵绵笑意……
      今年海棠灼灼,相逢依偎,得此情眷顾一生。
      后来,她在这棵海棠树下,也曾为他作过一幅画。
      遥遥人生里,一思念,她便会来到树下,抬头赏花,对花丛交错间那蔚蓝的苍穹会心一笑;尔后垂眸低下,得以画寄相思,浅笑常常。
      「今日,我又为你多活了一日。」她细细抚上画里的那道侧影,嘴角噙笑,轻轻呢喃,「那我又多爱你一日了……」
      情深呓语,唯有他知——一朵海棠零落,搁浅在手边,画里的他侧身而立、俊逸如昔,永远活着。
      他以心为笼,困着她、爱着她,在他心里,她在,便时间难葬。
      她以情为画,明眸醉、浅笑吟,在她心里,他在,便不曾离去。
      此后一生,日月相仪、念君勤勤——
      她知道,他们其实一直都相爱着,他们再也不分离了。

      (完 2018.06.02)(Updated on 2019.08.07 / 2022.08.29)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最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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