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无仁》郁梓君

6、【六】 七年前

　　天机老人和天命老人是江湖闻名的一对师兄弟。他们虽然素日私交不错，但在江湖人眼中，两人应当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天机、天命，这两个名号代表的乃是顺天门之中相对立的两派势力。
　　顺天门，一方号称“通晓天地”，一方信奉“千变万化”，最初是相辅相成，却因数次内乱而渐渐分裂，最终便成了这幅断绝来往，甚至针锋相对的模样了。
　　然而又有几人知道，百晓生和千机扇这对从小到大“好友”，实则却继承了天机、天命两位老人的衣钵呢。
　　顺天门虽声势大不如前，却也没落没到退出一流门派的地步。更别提，还有几个元老撑得住场面。
　　只要有这几个元老在，白疏钰和楚卿泽，便是命中注定的敌人。也只有他们知道，这两根好苗子正是那二位亲传的弟子。
　　“风止，那几个老怪物又来了？”楚安君晃着手中的酒葫芦，坐在铺着玉版纸的书案上，未着鞋袜的脚恶作剧般地踩在书案的精致雕花上，似乎那不是千金难求的降香黄檀，只是路边的枯木罢了。
　　白风止眉头微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遮掩不住面上的青涩稚气。将下笔过重的那张纸放到一边，他盯着仍赤着脚的楚安君，语气听不出波动起伏：“湘竹苑禁酒水，禁不雅。”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习惯了白风止的循规蹈矩，楚安君仍是笑眯眯地晃着脚，举着葫芦示意：“真当不来一口？我可是好容易瞒过那些个狗鼻子带进来的。”
　　白风止不语，淡淡瞥过一眼，复又提笔，待墨色渲上纸面，却硬生生抖了几下，成了刺眼的污浊。
　　白风止的基本功向来扎实，他的手很稳，即便是杀人取命，也不会出现手抖的情况。
　　他抬头看向笑得愈发灿烂的楚安君，后者像是示威一般，晃了晃身子，直接盘腿坐在书案上。
　　“风止你都十四了吧？居然还写不好字……”话未完，一支毫素径直朝着面门袭来，隐隐的破空声透露了少年并未手下留情。
　　楚安君笑容不变，银光一闪，伴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少年好整以暇地以扇骨挡下毫素的攻势，若非行内人，是瞧不出他的拿扇子的手势变幻了数次，极快也极微。更令人叫绝的是，即使再如何变幻，扇子仍旧稳稳地抵住笔尖，并未移动分毫。毫素上附着的冰寒之气也愈来愈重。
　　扇收，笔落。
　　看似是一直防守的楚安君处于下风，不然，用内力隔空控物的白风止反而消耗更大，且因其内力的冰寒之气过于霸道，白风止又未修炼得炉火纯青，控制内力时损耗的心神也远远超过楚安君。
　　天命比不得一心钻研武学的天机，其本就是掌握着古往今来各类情报的势力，而白风止凭借过目不忘的天赋和西洋读心术，从十三岁便坐稳了“百晓生”的位置。
　　在知识和情报的收集上，百晓生谦称第二，江湖之上便无人当得起第一。自然，一心无法二用，论起武功，他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楚安君的。
　　“咳，有正事的啊，别闹。”楚安君此话一出就收到了白止风掺着几分惊讶的嫌弃目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老爷子跟我说，那几个老怪物为了揽权，看不得顺天门再次合一。”
　　“老爷子和师叔一向交好，可也抵不过被仇恨冲昏了脑袋的蠢货们一次次加深两边的矛盾。”
　　“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了……至少在接手天机前，我……没法见你了。”
　　楚安君声音有些颤抖，他甚至不敢对上白风止的双眸。
　　“哦。”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明知白风止就是这般寡情薄意的人本不应该意外的……
　　可是楚安君却感到心口不仅空落落的，而且有种隐晦的疼痛席卷了他的神经。忽然爆发的怒气毫无缘由，楚安君莫名地想要宣泄而非压抑。
　　“你就这般冷漠？我们相识七年了，我日日都在你身旁，不顾你的冷淡亲近你！即便你平素再不喜我，你就没有……算了！”
　　少年泄愤似的砸了那块徽墨，复展扇一挥，原本坚如金石的降香黄檀应声落地。他恨恨地瞪了白风止一眼，足尖一点便闪出内屋，就这样赤足离去。
　　白风止目光闪动，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无波，看不任何情绪。他站在书案前，即便外衣沾染了纷飞的墨色，爱洁的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单单伫立在书案前，眼神似乎有些放空。
　　良久，直至天边霞光渐盛，才听他似有似无地说了什么，很快又融入了静谧之中，仿若从未来过。
　　“我会想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