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妆》升彤

1、第一章 楼头画角风吹醒 “

　　“呜，”好痛，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我再也顾不得痛的强打起精神来，我从前面扬程而去的马车上摔了下来正吃痛的哀叫，却被周围渐渐消停的喊杀声惊的慌了神。遍野的尸体，殷红的血迹。这都是我许家的人啊?

　　峦奕，你怎这样残忍？

　　“小姐！”我抬眼忘向那个折回马头向我跑来的男子，他面露担忧之色，“跟我走！”

　　来人正是父亲的贴身随从。他迅速的把我拉上马，我顾不得惊愕已经看见马后仰起一片黄土。

　　身后群马奔驰，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在追我的，这个逃离的新娘。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色长袍，金冠束发，风神骏朗。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有苦衷啊！

　　“小姐，前面是万丈悬崖，我们已经无路口走了。”随从平静的告诉我，仿佛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的淡定。

　　我显然有些慌乱。我说，“那就别走了，我答应了母亲无论如何不与他再见又怎会屈服？死又何惧!”

　　他叹了口气，“我自会护你周全！”话音未落，我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拉下山崖，惊恐的张大嘴巴。急速的下坠，我感觉心一直下沉下沉。在我以为即将粉身碎骨之时，一股掌力将我向上托起。一声闷响，我平稳落地，却看见他已经口吐鲜血，神形俱散的匐于大地之上。

　　我走到他的身边，他已然断了气。

　　山崖上传来痛苦的哀鸣声。“诺儿，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我一定要找到你，诺儿—”

　　“来人！”

　　“在！”

　　“还不快给我下去找！”

　　“是，王爷。”

　　找到个低洼之处，把他的尸体掩埋，跪在他的坟前磕了头，起身便离开。静静的山谷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呼喊。

　　“诺儿，我答应带你看江南的云，塞外的雪！许诺，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回来，回来……”

　　坚定的前行，峦奕，就当今生你我从未遇见过吧！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

　　沿着路一直走，不知道太阳落山能不能看到人。坐在路边，脱掉桃红色的绣鞋，脚已经起泡。我不是个娇气的人，却因这副身子骨实在是吃不得半点儿苦。一眼瞥见半山腰有鲜红的蓬蕾，顾不得满山的荆棘，走上去吃了个够，还好是春天，否则哪里有这样的美味。我摘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包起来，生怕压坏了。

　　缓慢的走在山路上，强打起精神。一望无垠的荒野，那可是缕缕炊烟？揉了揉湿润的眼，看的更清楚些。脚下生了力，往那希望所在奔去！

　　一片雪白的曼佗罗花盛放着，袅袅的香气芬芳迷离。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小屋，显出黄昏的安静宁和。

　　“请问，有人吗？”声音很低，低的我自己都快听不见。想来我还是怕的，怕什么？鼓起勇气。

　　抬起头，刚想大声的叫门，只见一白衣男子立在面前，我不知道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像风一样的男子，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见了，只听见忽忽的风声，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这个闲看云倦云舒，静观花开花落的男子。

　　曼佗罗的香气让人迷醉，我重重的倒了下去。

　　“姑娘，你醒了？”面慈目善的大娘守在我的床头，她看着我，又好像看着我的身后。我回头瞧了一眼，米白的墙壁。

　　“母亲的眼睛看不见。”那声音宛若游丝，干净的不真实。他依旧如风一样站在我面前。

　　“呵呵，”大娘握着我的手，“都瞎了十几年咯！米儿八岁的时候被拐走了，眼睛就瞎了，现在米儿都这么大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我许诺吧！能给我看看您的眼睛吗？”我对大娘说着。

　　“反正都瞎了这么些年，你要看就看吧。”大娘脸上依旧挂着憨实的笑容。

　　我轻轻的扒开大娘的眼睛，他紧张的凑上前。我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他却没有释然，仍深锁着眉头。

　　“我也许能治好大娘的眼，我需要银针、烈酒和烛台可以吗？”

　　他从袖口拿出三根针递给我，又取来烛台和烈酒，动作轻灵。还是那样漠然的表情，淡定平静。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没有问起我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熟练的把针消了毒，刺进大娘眼周的穴位里。一针针下，一针针起，如此操作着，直到我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大娘，过不了几日，您就能看见啦！”我眼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说。

　　大娘也有些激动，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能看见我的米儿了！”

　　“是的，”我开心的笑着，“您很快就会好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出他的高兴，仿佛隐忍着要和我说什么。

　　一大片的白花曼佗罗，开的娇艳，开的灿烂。我知道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情花！我也知道为什么会在叫门的时候晕倒，那是体弱的我被曼佗罗的毒迷倒了。

　　穿着大娘年轻时候的衣裳，自在的多。满园子的曼佗罗花都被我收下来，我想再配上草乌、川乌、姜黄，就可以制成麻醉散。想到这里不觉会心一笑。

　　分明看见他唇角像上扬起潜潜的弧度，却在和我对视时抹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懂他的感觉，原来我们都是茕茕孑立的守着自己的灵魂。他是春天里的清风，走到我面前说，“你走吧。”

　　“为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大娘的眼很快就能治好了。”

　　“她不需要，”他满不在乎，“这样瞎着，也许对她来说更快乐。”

　　我刚欲开口说话，就被他敲晕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离小屋很远的路边，身边有一个小小包袱，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曼佗罗花，还有些碎银子。

　　我努力的往回跑，你不能这么自私，大娘的心愿很快就能完成！跑回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我把门敲开。他欲言又止的看着我，好久好久。他准备开口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化成一句，“你走吧！”

　　还是那句话！我近乎疯狂，“你不能这么自私！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她也有看见世界的权利，你怎么都阻止不了我！”我一口气把我要说的话都讲完。

　　他苦涩的说，“希望你不后悔。”说完转身离开。

　　我愣在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最后一天，大娘的眼睛重见光明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

　　“你不是米儿，你是谁？”

　　“我是珏。”

　　“你怎么会有我米儿的贴身司南佩？”

　　“他给我的，并且托付我来照顾你，这是我答应他的条件。”

　　“那我的米儿呢？”大娘焦急的探询着。珏眉头微锁，为什么我感觉到珏的心在滴血？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大娘放声大哭，“我的米儿呢！”她拼命的摇着珏的身体。珏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的站在那里。

　　“大娘！”我不知怎样安慰这个急欲知道儿子下落的母亲。

　　大娘突然冷静下来，“我儿子怎么死的？”她认定了一般，痛苦的问。

　　“我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云霄宫派出来杀手，而我的任务是必须杀他。”珏没有一丝表情，我却感受到他的无奈和伤痛。

　　“为什么，为什么？！”大娘苍茫悲怆的呼喊，喊的我胆战心惊，她疯了似的打着珏，嘴里不停的喊着为什么，珏一动也不动任由大娘拍打，他的嘴角有渗出殷红的血迹。我呆呆的看着这个已经疯狂的人，她扯下珏身上的玉佩呼喊着，“米儿！”还没等我和珏反映过来，大娘已经撞在柱子上。

　　我木然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时，珏已经抱起她的身体，放在床上。我把手伸到大娘的鼻下，又缩了回来。她死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要说米儿被你杀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哭着摇着珏的胳膊，渐渐的清醒，“是我害死她的，是我！都是我！如果我听你的话，不给她医治，如果我听你的话离开，如果我不那么固执，如果……”人的生命还是那样脆弱，上苍不会特别眷顾谁，一直抱着治病救人的心，却不曾想过自己也会害人，我知道错了。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的听我哭泣。

　　我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单，所有的迷茫，顷刻间都宣泄出来。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他轻声的安抚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