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失魂落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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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诸位皆在此地，还望诸位能够替杨啸保守住这个秘密......尤其......尤其是要瞒住子衿......拜托了......”杨啸面朝众人，突然“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她掩面低头，泣不成声，“拜托了......”
“杨啸！”南宫崎也不是傻子，听到杨啸这么一说，大致是明白了她想要做些什么，火气噌噌地就冒了上来，直朝着杨啸怒气冲冲地大跨步走去。
然而，当南宫崎喊出杨啸的名字后，杨啸下意识地一抬头，还未反应过来就生生地挨了南宫崎一巴掌。
“啪！”手掌扇击脸颊的声音在此刻静谧的场景之下，显得尤为清脆。
“杨啸你混蛋！”南宫崎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那份沉着，她纤细的指尖直指着杨啸的脑袋，眼里噙着泪水。此时的她心中所拥有的，只是满腔悲愤。
杨啸被南宫崎这一巴掌扇得当即倒在了地上，可她毫无生气之感，只是行动迟缓、眼神涣散地爬起来，再次在众人面前跪好。
“崎儿！”小七被南宫崎有些粗鲁的举动惊了个正着。
“崎儿你......！”叶楠琛也着实被南宫崎的做法吓了一跳，正欲上前制止。
“楠琛，小七姐姐你们不要管！”南宫崎头也不回地阻拦着叶楠琛她们的靠近，而她看着杨啸的眼睛正微微泛红，“杨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
“杨啸心里明白。”杨啸回答南宫崎时的眼神十分空洞。
如果说，平日里的南宫崎不发脾气是因为从未遇到过真正让她生气的事的话，那么现在，她这副责问杨啸的模样便是真的生气了。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凭什么’，你凭什么？”南宫崎用力揪住杨啸的衣领，将其狠命一拎。虽然杨啸比她高出许多，但她逼人的气势完全碾压住了此刻垂头丧气的杨啸，“你明明还活着，凭什么让我们替你瞒着所有人？凭什么，就连子衿也归于你所言的‘所有人’之中？你说啊！”
杨啸继续默而不语，任凭南宫崎抓住她的衣领，肆意地晃动着她的身躯。
“呃......！”原本凝重的气氛被刘梦阳的一声闷哼给打破了。
只见刘梦阳依旧怀抱着杨宁已经冰冷的躯体不愿放开，一手却抚在自己的腹部，表情十分痛苦。墨白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为刘梦阳搭脉，而站在一旁不知该作何举动的曹雪阳也一同来到了刘梦阳的身边，她张开双臂将快要昏倒的刘梦阳揽在了怀中。
原本还有些不在状态的杨啸也被刘梦阳此时的状态给惊了个正着，她猛然挣开南宫崎的手，冲到了刘梦阳面前。她见墨白为其搭脉时神色凝重，心中暗暗捏了把汗，她生怕在失去哥哥后又失去从小疼爱自己的嫂子，她十分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可面对着正在诊脉的墨白，欲问却又不敢问。
“梦阳姐姐没事。”墨白的一句话总算让杨啸松了一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杨啸与众人的心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梦阳姐姐今日受了刺激，怕是动了胎气......”墨白如实回答着。
“胎气......？”杨啸此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颤抖着的双手有些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刘梦阳还未凸显的腹部，眼里同时闪烁着泪花。
刘梦阳安慰似的覆盖住杨啸的手，忍住沉痛的心情对其柔声道：“阿啸莫忧，我没事。”
“嫂子......”杨啸仿佛又变成了十年前的那个爱在哥嫂面前撒娇的小孩子，此刻，她正同哥哥杨宁一起，埋在刘梦阳温暖的怀抱里。而刘梦阳也顺势反摸着杨啸的脑袋，不停地轻轻拍抚着。
众人见状，默然无声。
就连刚刚还在怒斥杨啸的南宫崎也沉默了。
他们知道，杨啸的家已经没有了。
南宫崎也知道，于杨啸而言，她不能连萧子衿也一并失去了。
所以，这大概是就是“没有办法”中的，“最好的办法”了吧。
最终作出选择的南宫崎心里一阵酸楚，她身后的叶楠琛十分默契地靠将上去，南宫崎便顺势埋进了她的怀抱，轻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杨啸终于从刘梦阳的怀中离开。
她带着些许歉意和请求的眼神望着刘梦阳，得到刘梦阳默然的应允后，她背起了杨宁早已冰凉的躯体。
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她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北邙山的方向迈去。众人心知，她不愿让任何人上前来搭手，于是纷纷紧随其后。
......
最终，杨啸选择了风景最为秀丽的一处，想将杨宁安置于此。
当她捧起最后一抔土的时候，她的耳边开始回响起小时候杨宁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当你了解了天策后，你就会理解何为理想，何为拼上性命也要做的事。”
“我们天策将士，保的是大唐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
“阿啸，我们东都之狼，只流血，不流泪。”
“我是东都狼，生于洛阳，葬于北邙。”
......
杨啸一边回想着杨宁的谆谆教诲，一边将最后一抔土彻底洒下。她的眼里不再渗满泪水，反而多了一丝刚毅。只见她一手扶着杨宁在生命的最后之时交付于自己的雪月枪，对眼前的坟墓单膝下跪道：“大哥，请你原谅阿啸今日所作的决定。虽然时间仓促，未能给大哥立碑，但是阿啸保证，从今天起，‘天枪’定会守住这大唐江山，将胡虏驱逐殆尽。待到那时，阿啸便会回来，给大哥一个满意的交代。还望大哥在天之灵，庇佑吾等。”
副将陈勇心知杨啸是铁了心要让杨宁“活下去”，他明白杨啸心中酸楚，长叹一口气后，他最终下定决心支持杨啸的选择，于是他率先朝着背对众人的杨啸单膝跪道：“誓死追随杨宁将军！”
“誓死追随杨宁将军！”众人见状，纷纷跪地高呼，以此行动来回答杨啸先前所托。
杨啸见众人理解，心中甚是感动，随后将跟随自己多年的火龙枪递交给了南宫崎......
另一边
萧子衿与叶楠枫和苏陌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赶回了天策府，可刚刚进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心中一凉——原本辉煌热闹的天策府如今毫无生气，剩下的，唯有断壁残垣，还有满地数不清的尸首。那血肉模糊的面孔已然分辨不出究竟是自家兄弟，还是乱臣贼子。
萧子衿心中一惊，她不曾想过，生死会离自己如此之近。然而，最让她痛心的，竟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纵是学会了云裳心经......云裳又有何用？
狼牙贼子，皆是畜生！她在心中暗叹着，只恨自己未能上阵杀敌。
但她没有多做逗留，依旧策马朝前行进。她不敢停下细看，因为她害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这被炮火侵蚀过的地面上。
更害怕看到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杨啸。
她随苏陌叶楠枫二人一同纵马奔驰，直朝着北邙山去。
当到了位于北邙山下附近的药师观之时，她被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子衿！”——是师姐南宫崎。
太好了，师姐没事！萧子衿见到南宫崎安然无恙，心中的石头便放下了些许。
“师姐！”萧子衿急忙勒马，未等马儿完全停下便翻身跳下直朝着南宫崎奔去。
“你这傻丫头，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南宫崎嘴上虽然严厉，却掩饰不住那份对师妹的担忧——她一手握住萧子衿有些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查看着萧子衿全身上下，直到没发现有受伤之处，这才松了口气。
可萧子衿并未直接回答南宫崎——因为她感受到了周围沉重的气氛，也看到了南宫崎手中的火龙枪。
火龙枪是杨啸最称手的武器，平日里几乎从不离身，更何况如今正值战时。可是......对杨啸来说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这时竟会在师姐手里......？难道......
她不敢往坏处想，可是心中依旧暗暗升起一阵不安之感。她抬起眼眸朝南宫崎投去了一丝疑惑的目光，而南宫崎此时竟显得十分心虚，目光有些闪躲。师姐南宫崎的这一系列举动让萧子衿的心变得更为紧张，她似是意识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未等南宫崎的回应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药师观走去，而此时苏陌与叶楠枫也一并下了马，紧随萧子衿身后。
“阿啸，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回来了......你的子衿回来找你了！”萧子衿忐忑不安地走向了药师观。
可当她走进药师观内后，看到的却是头戴白布的天枪残营的将士们。
她想也未想地顺势揪住离自己最近的副官陈勇，声音沙哑却十分严厉地问道：“你们......为何这副装束？”
只见陈勇满面愁容，哽咽地回应道：“杨将军......殁了......”
“哪个杨将军......”萧子衿还带有一丝期待地问道。
可陈勇的回答让她有些崩溃了，“少将军......”
听到“少将军”三个字后，萧子衿的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心如铅坠，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将要倒下。一旁的叶楠枫见萧子衿脸色发白，身体摇晃，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难道......难道阿啸真的......？不，不会的！她答应过我会万事小心，会好好活着的！
萧子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奋力推开一旁的叶楠枫，急步穿过庭院，走进正房。房内站着的嫂子刘梦阳，姐姐曹雪阳以及军师朱剑秋，除了军医墨白外，全都是一身白得刺眼的丧服。
见萧子衿突然推门而入，他们全都怔住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众人，眼光里满是惊惧、狐疑与询问。唯有墨白望着她，过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萧子衿心中不禁一阵剧烈地抽搐着，在墨白点头的一刹那，她终于承认了这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骗子......”萧子衿的精神彻底崩溃了，虽然她拼命地想压抑住内心的悲痛，泪水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流。
“骗子！”当她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这两个字后，她随即扑倒在曹雪阳面前哭喊道：“姐姐......雪阳姐姐......我想去看看她......我求你们带我去看看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还没看见啊......我求求你们......”
一旁的刘梦阳掏出手绢，轻轻地擦了擦双眼，不忍回应。
搀扶住萧子衿的曹雪阳一边为其擦拭着眼泪，一边连连应声道：“好......好，子衿乖，先别哭了......你连日赶回天策府，先休息一下再说好吗......？”
“不，我现在就要去！”萧子衿很倔强。
“好吧。”曹雪阳叹了一口气，朝着墨白和刚刚进门的苏陌，叶楠枫道：“你们几个，随我陪子衿去一趟吧。”
而此刻，躲在内室的杨啸则以手掩面，眼泪却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她虽然能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出声，心脏却是随着萧子衿的哭声一阵又一阵地揪着疼。她是多想冲出去将子衿揽入怀中，可是她不能。
因为杨啸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就只有天枪杨宁。
子衿，对不起。虽然我曾在大哥面前发过誓:不负天，不负地，不负大唐，不负子衿。可是如今看来，若想不负大唐，就只能先负子衿你了。
我已经失去了大哥，失去了那么多兄弟，失去了家，我不能......连你也一并失去了......
所以，请你原谅我好吗。
北邙山
面对那堆起的新坟，曹雪阳等人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子衿点燃了一把香，随后将其插入了“杨啸之墓”的黄土之中。
她伫立坟前，望着那缕青烟，脑海里浮现出了种种与杨啸有关的场景。
还记得那年，扬州初遇，她为她的鲁莽向自己道歉——“这位姑娘对不起，是杨啸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杨啸吧......”
还记得那年，她走错房间将正在沐浴的自己看了个光，挨了一耳光后委屈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又遇到你这个暴力狂......”
还记得那年，她以为弄丢了自己的羽扇，竟真的傻乎乎地在夜里，在水中认真寻找。即使没找到“羽扇”，也不忘向自己“赔礼道歉”——“萧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杨啸将自己赔给姑娘，可好......？”
还记得那年，她第一次亲口说想念自己——“三年不见了，我好生想你啊……”
还记得那年，她第一次对自己袒露心声——“子衿，我心悦你，我好生心悦你啊……”
还记得那年，她当上了广威大将军，特地跑到秀坊来看自己，那时的她，像极了一个“登徒子”——“我虽非子充，但我乃是你所遇到的狡童……”
还记得那年，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宁愿让自己只修习云裳心经——“我只不过是更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
还记得那年，她是真的害怕自己总为她流泪——“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就揪着疼……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我便觉得好……”
还记得那时，她在坊主面前袒露真心——“杨啸心上之人乃是萧子衿……”
还记得那时，她说与自己成亲绝不后悔……
还记得那时，她靠在自己耳边温柔地说：“我在……”
“等我……”
“别说区区共白首，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随你就是了……”
......
“都说了你的命是我的，在我回来之前，绝不可丢。”萧子衿脑子里正回响着杨啸熟悉的话语——“我何时骗过你”，她想到这，苦笑一声对着坟堆道：“可你已经骗了我两次了......”
“你还欠我一次‘夫妻对拜’呢，混蛋杨啸，你难道忘了吗......？”萧子衿悲伤难禁，带着有些呆滞的眼神，在坟冢边缓缓坐下来，右臂整个搭在新坟上，仿佛在搂抱着杨啸的躯体。她保持着这种姿势，一言不发，直到一把香烧完。
“这乱世让我们做不成夫妻。”萧子衿的脸颊紧贴着新坟，连泪水也渗透进了黄土，“可我偏要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失魂落魄
